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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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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疤離開後的幾天,地窖裡的時間彷彿凝固了。林泉按照老疤的囑咐,一邊小心看守著依舊昏睡、時驚時悸的趙四,一邊廢寢忘食地記憶、揣摩著那份情報。布包裡的地圖、畫像、文字描述,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腦海。每一個據點的位置、守衛換班的大致時間、頭目的樣貌特征、脾氣習慣、常去的地方……他都反覆咀嚼,力求爛熟於心。同時,他也在腦海中不斷演練著一個來自南方、因戰亂家破人亡、驚嚇過度變成啞巴的逃荒少年應有的舉止、眼神、反應。

趙四的傷勢在“撫靈訣”的持續調理和地窖相對穩定的環境下,外傷已無大礙,但精神依舊脆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或神智不清地唸叨。林泉不敢掉以輕心,每次喂水餵食都極其小心,並用“撫靈訣”鞏固著他潛意識裡“安全”、“沉睡”、“遺忘”的暗示,防止他過早清醒或突然發狂。趙四是他手中一張牌,也是隨時可能爆炸的火雷,必須謹慎對待。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對老疤的安危、對外麵局勢的變化一無所知。林泉隻能通過每日固定時間(他估算的清晨和黃昏)短暫打開地窖蓋板縫隙,傾聽外麵街道的動靜,來捕捉一絲外界的脈搏。從零星傳來的、模糊的叫賣、車輪、爭吵聲中,他能感覺到鐵山城似乎依舊籠罩在一種壓抑的平靜之下,但平靜之下,總有一種隱隱的、山雨欲來的緊繃感。關於黑煞幫搜捕“生麵孔”和“可疑分子”的流言似乎少了些,但市井間關於“老鴉嶺鬨鬼”、“黑煞幫損兵折將”的小道訊息,卻如同暗流,悄悄傳播著,添油加醋,越傳越玄乎。

第五天夜裡,子時剛過,地窖蓋板再次傳來了熟悉的叩擊聲——五下,三長兩短。

林泉心中一凜,迅速迴應。蓋板移開,下來的卻不是老疤,而是一個林泉從未見過的、身材矮壯、滿臉風霜、左耳缺了半塊、眼神精悍警惕的中年漢子。這漢子穿著打滿補丁的苦力短打,一下來就先用銳利的目光掃過地窖,在林泉和角落的趙四身上停留片刻,然後對著林泉,用同樣嘶啞低沉的聲音道:“地火不滅。”

“鐵山永記。”林泉迴應,心中警惕不減,手已悄然摸向腰後匕首。

“疤哥讓俺來的。”那漢子似乎看出了林泉的戒備,低聲道,“俺叫‘半耳張’,以前是將軍親衛隊的火長。疤哥讓俺給你帶個話,也幫你和這‘貨’挪個窩。”

聽到“將軍親衛隊”、“火長”,又對上了暗號,林泉稍稍放鬆,但仍未完全卸下防備:“疤叔他……怎麼樣了?老鴉嶺那邊?”

半耳張臉色一沉,眼中閃過痛惜和憤怒,壓低聲音道:“疤哥他們……還冇回來。按約定,昨天日落前,就該在城外‘羊角窪’碰頭。可等到半夜,也冇見人影。隻回來一個在外圍望風的兄弟,說聽到老鴉嶺深處,前天夜裡有過激烈的火銃聲和……怪叫聲,後來就冇了動靜。今天白天,有黑煞幫的人馬,大概二三十騎,全副武裝,還帶著兩個穿黑袍、不像中原人打扮的怪人,急匆匆出城往西北方向去了,看方向也是老鴉嶺。”

林泉的心沉了下去。老疤他們……恐怕出事了!不是遭遇了黑煞幫的後續人馬,就是……碰上了老鴉嶺那些詭異的“影子”!

“疤哥讓俺轉告你,”半耳張繼續道,語氣急促,“計劃有變。黑煞幫丟了貨,死了人,北邊那邊催得緊,屠老大像瘋狗一樣。他可能等不到親自安排你了。他讓俺帶你和你看著的這‘貨’,立刻轉移去城西‘棺材鋪’後巷的‘鬼屋’。那裡是俺們一個備用的隱秘點,比這裡更安全,也更方便你以‘啞巴’身份在乞丐窩活動。這是路線圖和新的接頭方式。”

說著,他遞給林泉一張更小的、摺疊起來的粗糙草紙,上麵用炭筆畫著簡略的路線和標記。“鬼屋”的位置,就在城西乞丐窩和亂葬崗之間的緩衝地帶,是一間傳聞鬨鬼、常年無人靠近的破敗大屋,實則地下有密室。

“另外,”半耳張看了一眼昏迷的趙四,眼中閃過一絲厭惡,“疤哥說,這‘貨’如果還能挖出點有用的,就留著。如果不行,或者成了累贅,就……”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林泉默然。他知道,在殘酷的鬥爭中,婦人之仁可能害死更多人。但他還是搖了搖頭:“他還有用。我知道怎麼處置。”

半耳張看了林泉一眼,冇再多說,隻是點點頭:“好。事不宜遲,現在就走。外麵有人接應,路線俺熟。你跟著俺,莫要出聲,莫要東張西望。”

轉移在深夜進行,有驚無險。半耳張顯然對鐵山城的暗巷和夜間巡邏規律瞭如指掌。他帶著林泉(揹著用破麻袋套頭、依舊昏迷的趙四),如同地老鼠般,穿行在最陰暗、最汙穢的角落,避開偶爾的燈火和打更人。接應的是另一個沉默寡言、臉上有燒傷疤痕的漢子,推著一輛運泔水的破車,將套著麻袋的趙四塞進一個特製的夾層,上麵蓋上汙穢不堪的泔水桶。林泉則扮作推車人的幫手,低著頭,默默跟著。

一路無話。隻有車輪碾過凍土的轆轆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

“鬼屋”果然名不虛傳。位於城西最荒涼的地段,周圍雜草叢生,離最近的乞丐窩棚也有段距離。屋子是座廢棄多年的、曾經還算氣派、如今隻剩斷壁殘垣的磚木結構大宅,在慘淡的月光下,如同蹲伏的巨獸骨骸,透著陰森。半耳張熟門熟路地繞到宅子後身一處半塌的馬廄,移開幾塊活動的石板,露出一個向下的、散發著腐朽氣味的洞口。

密室就在這“鬼屋”地下,比丁字眼地窖更加寬敞,也稍微乾燥些,顯然是精心佈置過的。有簡單的床鋪、桌椅、儲物架,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隱秘的通風口通往地麵某處廢墟。最重要的是,這裡儲備了更多的糧食、清水、藥品,甚至還有幾套適合不同身份偽裝的破舊衣物。

“這裡絕對安全。平時絕不會有人來。吃的喝的,省著點用,夠你倆撐一兩個月。”半耳張對林泉道,“記住,你的新身份,是南邊逃難來的啞巴,叫‘阿泉’,大概一個月前混進乞丐窩的,平時在窩棚最外圍撿垃圾、幫人跑腿混口飯吃。因為啞,又膽小,不太合群。這是你的‘包袱’。”

他遞給林泉一個散發著餿味的、打著補丁的小包袱,裡麵是兩身更破舊、打著不同補丁的衣物,一個豁了口的破碗,幾件撿來的、不值錢的小玩意。完美符合一個底層小乞丐的身份。

“疤哥之前交代的接頭方式和地點不變,但時間不定。俺會儘量每隔三五天,在夜裡來一次,帶訊息,也看看情況。如果俺超過七天冇來……”半耳張頓了頓,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就說明出大事了。你立刻帶著這‘貨’,從密室另一個應急出口離開(他指了指南邊牆壁一個隱蔽的標記),出口在亂葬崗深處一個廢棄的墓穴裡。然後,想辦法自己出城,往南走,彆再回來。至於報仇的事……以後再說。”

林泉心中一緊,知道情況比想象中更嚴峻。他重重點頭:“我記住了,張叔。你也……多保重。”

半耳張拍了拍林泉的肩膀,冇再說什麼,轉身爬上梯子,消失在洞口。石板重新合攏,密室裡隻剩下林泉、昏迷的趙四,以及一盞新點的、更加昏暗的油燈。

新的據點,新的身份,更加孤立的處境,以及老疤失蹤帶來的沉重陰影。

林泉將趙四安置在角落的簡易床鋪上,檢查了他的狀況,依舊昏睡。然後,他坐在桌邊,就著油燈,再次審視半耳張給的那張路線圖,將“鬼屋”周圍的地形、通往乞丐窩和亂葬崗的路徑,牢牢記住。

從現在起,他就是“阿泉”,一個從南方逃難而來、驚懼成啞、在鐵山城最底層掙紮求存的少年乞丐。他要融入那個魚龍混雜、充滿汙穢與危險,卻也相對自由、資訊流通的灰色世界,去傾聽,去觀察,去打探這座城市的秘密,等待時機,也等待……或許永遠等不到的訊息。

他換上半耳張準備的、最破舊的一套衣服,將那把老疤給的匕首小心藏在褲腿內側特製的綁帶裡。青銅箭鏃貼身戴著。白石和願石依舊貼心口收好。羊皮地圖和情報布包則被他用油紙層層包裹,藏在了密室一個極其隱蔽的夾牆裡。

做完這一切,他吹熄油燈,在黑暗中靜坐了片刻。然後,他起身,沿著密室向上的階梯,推開一塊偽裝成破磚的出口擋板,悄然鑽了出去。

外麵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寒風刺骨。“鬼屋”廢墟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怪響。林泉辨明方向,壓低身形,如同真正的野貓,朝著記憶中的乞丐窩方向,快速潛行而去。

鐵山城的乞丐窩,集中在城西靠近城牆的一片低窪地。這裡原本是堆放垃圾和處決犯人的地方,後來漸漸聚集了無數無家可歸者,用破爛的木板、草蓆、甚至挖的地窩子,胡亂搭建起一片綿延的、臭氣熏天、汙水橫流的棚戶區。人員成分極其複雜,有真正的老弱病殘乞丐,有逃荒的流民,有躲避仇家或官府的亡命徒,也有小偷、騙子、人販子混跡其中。這裡自成一體,有自己模糊的規矩和階層,但總體上,是鐵山城最混亂、最無法無天,卻也最“自由”的地方——隻要不招惹到那些有組織的“丐頭”或黑煞幫偶爾來“收稅”的小頭目,勉強能苟延殘喘。

林泉(阿泉)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悄無聲息地混入了這片棚戶區的外圍。他找到一處相對避風、無人占據的、半塌的窩棚角落,蜷縮進去,將那個破包袱抱在懷裡,低下頭,閉上眼睛,開始運轉“撫靈訣”,一邊抵禦嚴寒,一邊將自身氣息調整到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畏縮、麻木、卑微、無害。

天色漸漸亮起,棚戶區開始甦醒。咳嗽聲、咒罵聲、孩童的哭鬨聲、爭奪有限食物的廝打聲,以及遠處城牆上傳來的、有氣無力的晨鐘聲,交織成一曲充滿苦難與掙紮的黎明交響。

林泉“醒”來,眼神空洞茫然,帶著驚懼,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圍。他學著其他乞丐的樣子,用破碗在附近一個快要凍住的汙水溝裡,舀了點渾濁的冰水,就著懷裡硬的像石頭的、不知什麼做的粗糲餅子(半耳張準備的),小口小口地啃著。動作笨拙,帶著一種長期饑餓導致的急切和珍惜。

很快,他的“不同”就引起了附近一些乞丐的注意。一個缺了門牙、頭髮糾結如草的老乞丐,拄著根木棍,蹣跚著走過來,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泉,用漏風的聲音問:“新來的?南邊逃荒的?叫啥?咋不說話?啞巴?”

林泉抬起頭,看著老乞丐,眼中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恐和茫然,張了張嘴,發出“啊……啊……”幾聲無意義的嘶啞氣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拚命搖頭,臉上做出痛苦和焦急的表情。

“真是個啞巴?”老乞丐撇了撇嘴,似乎失去了興趣,但也少了幾分警惕,“晦氣!原來是個廢的。得,看你也怪可憐的,這片牆角,暫時讓你待著。不過,記住了,這邊是‘劉瘸子’罩的,每天撿到的東西,要交三成‘孝敬’。要是敢藏私,或者惹麻煩,小心你的狗腿!”他用木棍戳了戳地麵,惡聲惡氣地警告。

林泉連忙做出害怕、順從的樣子,拚命點頭,又笨拙地從懷裡(實際是從包袱裡)摸出半塊更小的餅子,討好地遞給老乞丐。

老乞丐毫不客氣地搶過,塞進嘴裡,含糊道:“算你識相!行了,待著吧,彆亂跑,尤其彆往裡麵去,裡麵是‘王麻子’和‘李豁嘴’的地盤,他們可冇俺這麼好說話!”說完,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初步的“融入”算是完成了。林泉鬆了口氣,重新蜷縮回角落,繼續扮演著膽小畏縮的啞巴少年“阿泉”。他開始留意周圍乞丐的交談,雖然大多是些毫無意義的抱怨、吹噓、或者關於哪裡能撿到更多殘羹剩飯的討論,但偶爾也能聽到一些關於城裡局勢的零星資訊。

“聽說了嗎?守備府昨天又加稅了,說是要‘修繕城防,剿滅馬賊’!我呸!錢肯定又進了吳扒皮和黑煞幫的腰包!”

“西市‘快活林’賭坊,昨晚有人出老千,被黑煞幫的人當場剁了手,扔亂葬崗了。”

“北邊野人好像真的不消停,我前兩天在城門口,看見守軍盤查得特彆嚴,還抓了幾個說是‘探子’的流民。”

“老兵酒館那事,後來到底咋樣了?那個獨眼老疤,真被黑煞幫做掉了?”

“噓!小聲點!這事現在提不得!我聽說,黑煞幫內部好像也出了亂子,屠老大最近火氣大得很,手下好幾個小頭目都被打了軍棍!”

林泉默默聽著,將這些碎片資訊與已知情報印證、拚接。黑煞幫內部不穩,守備府加稅激化矛盾,北邊壓力增大,老兵酒館事件餘波未平……一切跡象都表明,鐵山城這座壓抑的火山,內部壓力正在不斷積聚。

而他,這個新來的“啞巴”阿泉,在最初的幾天裡,隻是這片棚戶區最不起眼的一個背景。他每天“工作”就是在附近幾條相對“富裕”的街道後巷翻撿垃圾,偶爾幫人跑個腿、遞個東西,換取一點微不足道的食物或銅板。他謹記“膽小畏縮”的人設,從不多看,不多問,遇到爭執就躲,遇到凶惡的乞丐或黑煞幫收稅的就低頭縮肩,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暗地裡,他的“撫靈訣”感知如同無形的觸角,時刻留意著周圍。他記住了幾個經常在乞丐窩活動、看起來訊息比較靈通、或者與黑煞幫底層有些聯絡的乞丐的麵孔和活動規律。他也摸清了乞丐窩裡幾個“頭目”的勢力和地盤劃分。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林泉正在一條偏僻的後巷翻找,忽然聽到巷口傳來一陣騷動和嗬斥聲。他立刻縮到一堆垃圾後麵,小心望去。

隻見幾個穿著黑煞幫服飾、神色不善的漢子,正堵在巷口,推搡、盤問著幾個路過的乞丐和流民。為首的正是那晚在老兵酒館帶頭、臉上有刀疤的“胡頭兒”的心腹手下之一,林泉在情報畫像上見過,外號“黃毛”,是個欺軟怕硬、下手狠辣的角色。

“都他媽的給老子站好!搜身!看看有冇有夾帶私貨,或者藏著不該藏的東西!”黃毛一腳踹翻一個老乞丐,惡狠狠地吼道。

手下們如狼似虎地撲上去,粗暴地搜查那幾個可憐人,將他們身上本就少得可憐的財物和稍微像樣點的衣物搶走,稍有反抗便是一頓拳打腳踢。

“媽的,一群窮鬼!”黃毛呸了一口,目光掃過巷子,忽然落在了縮在垃圾堆後的林泉身上。

“那邊那個!小兔崽子!滾過來!”黃毛指著林泉喝道。

林泉心中一跳,但臉上立刻露出極度恐懼的表情,渾身發抖,連滾爬爬地、卻動作“笨拙”地挪了過去,低著頭,不敢看黃毛。

“抬頭!”黃毛用刀鞘挑起林泉的下巴,盯著他臟汙的臉看了幾眼,“生麵孔?哪來的?叫什麼?”

林泉啊啊地叫著,指著自己的喉嚨,又拚命搖頭,臉上做出想說話卻說不出的焦急痛苦模樣,眼淚都憋出來了。

“啞巴?”黃毛皺了皺眉,又仔細打量了林泉幾眼,見他年紀小,身形瘦弱,衣衫破爛不堪,眼神驚恐呆滯,不像是有威脅的樣子。他失去興趣,揮了揮手:“滾吧!晦氣!”

林泉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躲回垃圾堆後,蜷縮成一團,繼續瑟瑟發抖,直到黃毛帶著手下罵罵咧咧地離開巷子,他才慢慢“平靜”下來。

這次遭遇,雖然凶險,卻也讓他確認,自己“啞巴”和“膽小”的偽裝是有效的,至少能瞞過這些底層幫眾。同時,他也注意到,黃毛他們搜查的重點,似乎是在尋找某種“特定”的東西或人,神色間帶著一種急躁和不安。難道,是在找老鴉嶺事件的倖存者?或者,是那批丟失的“貨”的線索?

看來,黑煞幫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傍晚,林泉拖著“疲憊”的身體,帶著撿到的寥寥幾件破爛和半個發黴的饅頭,回到了乞丐窩的角落。他將“收穫”的三成“孝敬”給那個缺牙老乞丐,然後纔回到自己的窩棚角落,慢慢啃著那點可憐的晚餐。

夜色漸深,寒風凜冽。棚戶區漸漸安靜下來,隻有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壓抑的咳嗽。

林泉冇有睡。他估算著時間,等到子時前後,棚戶區徹底陷入沉睡,他才如同鬼魅般悄然起身,避開幾個夜間活動的醉鬼和暗哨,朝著“鬼屋”的方向潛行而去。

他需要回去看看趙四的情況,也需要從密室取些必要的補給,同時,等待半耳張可能帶來的訊息。

然而,當他悄無聲息地回到“鬼屋”,移開石板,鑽進密室時,心中卻猛地一沉!

密室裡,油燈早已熄滅,一片漆黑死寂。但“撫靈訣”帶來的敏銳感知,讓他瞬間察覺到不對勁!

冇有趙四的呼吸聲!不,有,但極其微弱,近乎於無!而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不同於往常的……甜腥味?雖然很淡,但在這封閉空間裡,對林泉而言卻異常清晰!

他立刻擦亮火摺子。昏黃的光芒照亮了密室。

隻見趙四依舊躺在角落的床鋪上,但姿勢有些怪異,頭歪向一邊,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嘴巴微微張開,嘴角殘留著一絲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痕跡。他的胸口,冇有絲毫起伏!

死了?!

林泉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一個箭步衝到床前,伸手探向趙四的鼻息——果然,氣息全無!又摸了摸頸側脈搏,冰冷,靜止。

趙四死了!在他離開的這大半天裡,悄無聲息地死了!

怎麼會?他的外傷已經穩定,精神雖然脆弱,但被“撫靈訣”暗示陷入深眠,不應該突然暴斃!而且,這臉色,這嘴角的痕跡……

林泉強壓下心中的驚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仔細檢查趙四的屍體。身上冇有明顯的新傷,之前包紮的傷口也冇有崩裂。但臉色青灰,嘴唇發紫,瞳孔散大,嘴角有暗紅血跡……這症狀,倒像是……中毒?或者,突發某種急症?

他運轉“撫靈訣”,將意念小心翼翼地探入趙四的屍身。人雖死,但剛死不久,身體和精神還會殘留一些資訊。

瞬間,一股冰冷、混亂、充滿了極致恐懼和痛苦的殘留意念,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竄入林泉的感知!在這殘留意唸的核心,林泉“看到”了一幅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的畫麵——

黑暗的密室中,趙四似乎從深眠中“驚醒”(或許是林泉的暗示因他離開過久而減弱?),他茫然地坐起,眼神空洞。然後,他好像“聽”到了什麼,或者“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向密室的某個方向(南邊牆壁,靠近那個應急出口標記的方向?),臉上露出見了鬼般的、比在老鴉嶺時更加驚恐駭然的表情!他張大了嘴,似乎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緊接著,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眼睛、鼻孔、耳朵、嘴角,緩緩滲出了暗紅色的血絲!他伸出手,徒勞地抓向虛空,彷彿在抵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然後,身體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向後倒下,氣絕身亡!

而在那殘留的、屬於趙四最後感知的“畫麵”邊緣,林泉極其模糊地“感覺”到了一股……陰冷、滑膩、帶著濃重甜腥氣和死亡氣息的、非人的“存在”感!一閃而逝,卻讓他瞬間毛骨悚然,如墜冰窟!

是那些“東西”!老鴉嶺的“影子”?還是彆的什麼?它們……竟然能找到這裡?!找到了趙四這個唯一的倖存者,並且,以這種詭異的方式,殺死了他?!

是滅口?還是某種……追蹤邪物而來的、必然的結局?

林泉猛地收回意念,背心已被冷汗濕透。他迅速環顧密室,將“撫靈訣”提升到極致,仔細感知每一寸空間。但除了趙四屍體殘留的冰冷死氣和那股極淡的甜腥味,再冇有其他異常。那個“存在”似乎已經離開了,或者……從未真正進入這個密室,隻是隔空施加了影響?

無論如何,這裡不再安全了!那些“東西”的能力,遠超他的想象!它們不僅能瞬間讓人消失,還能隔空、以如此詭異的方式致人死地!而且,它們似乎能追蹤與那批“貨”或老鴉嶺事件相關的人!

必須立刻離開!趙四的屍體也必須處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林泉不再猶豫,他迅速從夾牆中取出藏好的地圖和布包,貼身收好。然後,他強忍著心中的寒意和噁心,用床單將趙四的屍體裹緊,扛在肩上。趙四並不重,但此刻扛著一具剛死不久、死狀詭異的屍體,讓林泉感到一陣陣生理性的不適和驚悸。

他扛著屍體,沿著階梯,從應急出口離開了密室。出口果然在亂葬崗深處一個廢棄的、塌了半邊的墓穴裡。外麵月黑風高,亂葬崗鬼火點點,寒風呼嘯,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

林泉找到一處野狗刨出的淺坑,將趙四的屍體放下,用匕首和手,奮力挖深。他必須將屍體埋得足夠深,防止被野狗或偶然路過的人發現。同時,他也將包裹屍體的床單,以及趙四身上所有可能標識身份的東西,一併埋入。

做完這一切,他已經累得幾乎虛脫,手上也磨出了血泡。但他不敢停留,迅速用土和枯草掩蓋好痕跡,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死亡之地。

他冇有回“鬼屋”密室,那裡已經暴露(至少對那種“東西”而言不再安全)。他也冇有回乞丐窩,趙四的死和他扛著屍體離開的痕跡,可能會引來麻煩。

他在鐵山城冰冷的夜色中,如同孤魂野鬼般遊蕩。最終,在天亮前,他找到了一個新的、更加隱蔽的藏身之所——城牆根下一處因年久失修而塌陷、被雜草和垃圾半掩的排水涵洞。洞內狹窄潮濕,散發著惡臭,但足夠隱蔽,暫時棲身。

蜷縮在冰冷惡臭的涵洞裡,林泉的心依舊難以平靜。趙四詭異的死亡,老疤的失蹤,老鴉嶺的邪影,黑煞幫的瘋狂,鐵山城壓抑的躁動……所有線索如同亂麻,纏繞在一起,指向一個越來越深、越來越危險的漩渦。

而他現在,失去了暫時的據點,失去了看守的“證人”,與半耳張也失去了聯絡(約定的時間未到)。他再次變成了孤身一人,在這座危機四伏的邊城中,獨自麵對未知的恐怖和殺機。

但這一次,他心中除了警惕和寒意,還多了一絲被激起的、冰冷而執拗的怒意。

那些“東西”,視人命如草芥,手段詭異殘忍。黑煞幫及其背後的勢力,為了私利,不惜煉製邪物,荼毒生靈。這座城市的統治者,麻木不仁,壓榨百姓。

這片土地,需要被“引渡”的,不僅僅是某個人的癡怨,更是這瀰漫在空氣中、深入大地骨髓的冤屈、血腥與邪惡!

他摸了摸懷中溫潤的白石,又握緊了貼身藏著的、老疤給的匕首。

“前輩,”他在心中默默道,“這條路,比我想象的,更黑,更冷。”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走下去,不是嗎?”白石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你看到了苦難,觸摸到了邪惡,感受到了無力。這都是‘渡者’必經的淬鍊。趙四之死,老鴉嶺之秘,是劫,也是緣。它將你更深地推入了這場因果。你已無法抽身,也無需抽身。謹守本心,明辨善惡,於黑暗中尋光,於絕境中覓路。你的‘撫靈訣’,不僅是安撫之術,亦可為照邪之鏡,破妄之劍。關鍵在於,你如何用它。”

林泉咀嚼著白石的話。是啊,他不能退,也無處可退。趙四死了,線索看似斷了,但那些“東西”的出現,本身就證明瞭老鴉嶺事件的邪異和危險。黑煞幫的瘋狂搜捕,也說明瞭他們的焦頭爛額。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

他需要更主動,更大膽。不能僅僅被動地等待和躲藏。他要利用“阿泉”這個身份,在乞丐窩這個資訊節點,更積極地打探,同時,也要設法接觸黑煞幫的底層,或者……尋找其他對黑煞幫不滿的勢力。

天色,在涵洞外漸漸亮起,灰白的光線,吝嗇地灑入洞口。

林泉深吸一口冰冷汙濁的空氣,將心中的驚悸、怒意和迷茫,緩緩壓下,轉化為更加沉靜、更加堅定的決心。

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抹了把臉,將屬於“林泉”的銳利和沉思,深深藏起,重新換上“阿泉”那副膽小麻木、驚懼畏縮的麵具。

然後,他如同真正的老鼠,從涵洞中鑽出,再次融入了鐵山城破敗肮臟的街巷,朝著乞丐窩的方向,蹣跚走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狩獵與反狩獵,潛伏與爆發,真相與謊言,在這座被風雪和黑暗籠罩的邊城,繼續無聲地上演。

而他,這個不起眼的“啞巴”少年,將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顆石子,試圖激起一絲不同的漣漪,哪怕這漣漪,最終可能將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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