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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商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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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徑蜿蜒,在黃昏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曖昧不明。腳下的泥土被踩得板實,間或能看到牲畜的蹄印和散落的、早已乾枯的糞便。路邊的草叢有被刀割或鐮刀收割過的痕跡,留下整齊的茬口。這一切都明確地告訴林泉,這裡並非人跡罕至的荒野。

隨著他不斷前行,地勢漸緩,丘陵的輪廓在暮色中柔和下來。那片炊煙也看得更清楚了,並非集中一處,而是稀稀拉拉,從幾處地勢較低的窪地或背風的山坳裡升起,大約有四五處。看來不是大村鎮,更像是分散的小村落,或者山中零散的獵戶、樵夫人家。

空氣裡除了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開始混雜進一絲極淡的、屬於人類聚居地的味道——柴火燃燒的煙火氣,或許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食物烹煮過的油脂香。這味道讓林泉的肚子又不受控製地叫喚起來,也讓他心裡那點踏入陌生人群的忐忑,被更強烈的、對食物和安穩的渴望壓了下去。

他加快了腳步。

就在他即將靠近最近一處升起炊煙的山坳時,前方小徑轉彎處,忽然傳來了動靜。

不是野獸的窸窣,而是人聲,還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轆轆聲,以及牲畜打響鼻的聲音。

林泉下意識地放慢腳步,閃身躲到路邊一叢茂密的灌木後麵,屏息觀察。經曆了潮生村的驅逐和海祭,他對陌生人群,本能地抱有警惕。

不多時,一支小小的車隊出現在小徑上。

打頭的是兩匹看起來有些瘦弱的馱馬,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捆紮好的貨物,一個戴著破舊氈帽、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牽著韁繩,一邊走,一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後麵跟著一輛半舊的單轅驢車,拉車的是一頭看起來脾氣不錯的老青驢,車上堆著些箱籠雜物,趕車的是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者。驢車旁,還跟著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身材瘦高,皮膚黝黑,揹著一把簡陋的獵弓,腰間掛著個水壺,眼神機靈,正和趕車的老者低聲說著什麼。

看打扮和行裝,像是一支走鄉串戶的小行商隊伍,規模很小,甚至可能隻是順路捎帶貨品的本地人。

林泉躲在灌木後,心跳有些快。他在猶豫,是等他們過去,還是主動現身?看他們的樣子,不像窮凶極惡之徒,而且,跟著商隊,或許能更快找到有集市或客棧的地方,也能打聽到更多訊息。

就在他猶豫的當口,那頭拉車的老青驢,許是走了遠路,又許是聞到了附近溪水的氣味,忽然甩了甩腦袋,打了個響鼻,步子一偏,就要往路邊的草叢裡掙。趕車的老者“籲”了一聲,連忙拉緊韁繩,旁邊的少年也趕緊上前幫忙穩住驢子。

“這老倔貨,又聞見水味了!”老者笑罵一句,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山裡人的爽利。

牽著馱馬的中年漢子回過頭,甕聲甕氣地說:“陳老爹,天色不早了,前麵看著像有散住的人家,不如找處地方借宿,也讓牲口歇歇腳,飲飲水。”

“也好。”被稱作陳老爹的老者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望瞭望遠處那幾縷炊煙,“這地界我來過兩次,前麵坳子裡好像有戶老獵戶,人還算厚道,去問問看。”

他們正說著,那機靈少年眼尖,忽然“咦”了一聲,指著林泉藏身的灌木叢方向:“爹,陳老爹,你們看,那邊草叢裡……是不是有個人影?”

林泉心裡一緊,知道自己被髮現了。他不再躲藏,深吸一口氣,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

他現在的樣子實在算不上好。一身粗布衣服在絕灘、甬道和山林裡摸爬滾打,早已破破爛爛,沾滿泥汙草屑,濕了乾,乾了又濕,硬邦邦地貼在身上。臉上、手上也臟兮兮的,還有不少細小的劃傷。頭髮蓬亂糾結,赤著腳(鞋襪在過河時濕透,他脫下來拎在手裡),揹著個用藤蔓胡亂捆紮的、鼓鼓囊囊的樹葉包裹,活脫脫一個小乞丐,還是剛遭了災的那種。

商隊三人看見他,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各異的神色。中年漢子眉頭皺起,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彆著的柴刀柄上,警惕之色更濃。陳老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林泉,目光在他還算清亮的眼睛和雖然臟汙但輪廓端正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少年則是一臉好奇,目光在林泉破爛的衣物和赤腳上掃來掃去。

“小子,你打哪兒來?怎麼一個人在這山裡?”中年漢子率先發問,聲音粗重,帶著審視。

林泉定了定神,按捺住心頭的緊張,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我……我從東邊海邊來。家裡遭了災,就剩我一個,想出來尋條活路,在山裡迷了路,好不容易纔順著溪水走到這兒。”

他半真半假地說道,冇提潮生村的具體名字,也冇提海祭和被驅逐的細節,隻含糊地說是“遭災”。這年月,海邊小村遭遇風浪、疫病乃至海盜洗劫,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並不算稀奇。

陳老爹聞言,眼中警惕稍減,但依舊仔細看著林泉:“東邊海邊?那可遠了去了。就你一個人,走到這兒?”語氣裡滿是懷疑。一個半大孩子,獨自穿越山林走到這裡,確實難以讓人相信。

林泉知道對方不信,但他也冇法解釋甬道和神秘空地的事,隻得硬著頭皮說:“是……走了好多天,夜裡睡山洞,白天找野果,差點……”他適時地露出一點後怕和淒惶的表情,這倒不是裝的,回想絕灘和黑暗甬道,他依然心有餘悸。

那少年看著林泉赤腳上被碎石荊棘劃出的道道血痕,還有破爛衣物下隱約可見的淤青,眼中閃過一絲同情,插嘴道:“爹,陳老爹,你看他這樣子,不像假的。怪可憐的。”

中年漢子瞪了兒子一眼,似乎嫌他多嘴,但按在刀柄上的手還是鬆開了些。陳老爹沉吟了一下,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我叫林泉,今年……十三了。”林泉把自己說大了一歲,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幼小無助。

“林泉……”陳老爹唸叨了一聲,點點頭,“看你眼神還算清明,不像那等奸猾乞兒。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一個小娃娃,夜裡待在這山中,不是餵了野獸,就是凍出病來。這樣吧,我們要去前麵尋地方借宿,你若是願意,就跟在後麵,到了地頭,幫你問問主人家,看能不能勻個柴房角落給你歇一晚。不過,我們可不白帶人,你得幫著乾點雜活,比如飲飲牲口,拾掇柴火,可願意?”

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林泉心中大喜,連忙點頭:“願意!我願意!多謝老丈,多謝大叔!”他對著陳老爹和那中年漢子,很認真地鞠了一躬。動作有些笨拙,但情意真切。

中年漢子見陳老爹發了話,也不再反對,隻是哼了一聲:“跟上吧,彆掉隊,也彆動什麼歪心思。”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那少年倒是衝林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石蛋,那是我爹,你叫石叔就行。那是陳老爹,咱們這一片的老行商了,心眼好著呢。”

林泉低聲叫了“石叔”、“陳老爹”、“石蛋哥”,然後默默地跟在了驢車後麵。石蛋很自然地放慢腳步,和他並肩而行,好奇地問他海邊的風物,又炫耀似的講他們走南闖北見過的趣事。林泉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簡單迴應兩句,小心地不透露太多關於潮生村的具體資訊。

從石蛋的絮叨中,林泉漸漸瞭解了這支小小商隊的情況。陳老爹確實是這附近山區的老行商,不過所謂的“行商”,也就是在方圓百十裡內的山村鎮集之間,用鹽巴、針線、粗布等小物件,換取山民獵戶的皮子、山貨、藥材,賺點微薄的辛苦錢。石家父子是鄰村人,石叔有一把力氣,也打過獵,這次是護送陳老爹走這條比較偏遠的線路,順便看看能不能收到點好皮子。

“咱們這是要去‘青河鎮’。”石蛋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和嚮往,“聽說那鎮子可大了,靠著青河,水路便利,熱鬨得很!陳老爹說,這次收的幾捆上好的狸子皮和山藥材,在咱們這兒賣不上價,得去青河鎮才能換回本錢。我還冇去過那麼大的鎮子呢!”

青河鎮?林泉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聽起來,那似乎是個比潮生村大得多的地方。

一行人說著話(主要是石蛋在說),很快來到了最近的一處山坳。坳子裡果然有三兩間簡陋的茅屋木屋,依著山壁搭建。陳老爹似乎對這裡確實熟悉,徑直走向最靠外、屋前晾著幾張獸皮的一戶人家。

主人家是個獨居的老獵戶,姓胡,果然如陳老爹所說,是個厚道人。見是認識的陳老爹帶人過來借宿,很爽快地答應了,還把原本堆放雜物的偏屋收拾出來,鋪上乾草,讓他們將就一晚。至於林泉這個“撿來”的小尾巴,老胡獵戶打量了他幾眼,也冇多問,隻揮揮手說柴房有空地,讓他自己去收拾。

林泉感激不儘,再次道謝。他先幫著石叔和陳老爹卸下馱馬和驢車上的貨物,搬到偏屋放好,又按照吩咐,牽著馱馬和老青驢到屋後的溪邊飲水,順便用鬃刷簡單給它們刷了刷毛。牲口很通人性,知道他在伺候它們,顯得很溫順。

乾完這些雜活,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老胡獵戶的妻子早逝,隻有一個兒子去了外地謀生,平時獨自開夥。今晚人多,他也冇什麼好招待的,就在屋外空地上升起篝火,架起一口鐵鍋,煮了一大鍋雜糧粥,裡麵切了些風乾的肉條和山裡采的野菌,又拿出幾個粗麪餅子在火邊烤著。

食物的香氣瀰漫開來,對吃了好幾天生冷野果烤魚、啃了硬邦邦烤葛根的林泉來說,簡直是無上誘惑。他強忍著腹中的雷鳴,幫著擺放碗筷,又去溪邊打了清水。

眾人圍坐在篝火旁,就著火光喝粥吃餅。粥很稠,帶著肉香和菌菇的鮮味,粗麪餅子烤得外焦裡軟,雖然粗糙,但實實在在能填飽肚子。林泉吃得小心翼翼,卻很快,幾乎冇怎麼咀嚼就嚥了下去。他餓得太久了。

陳老爹和石叔一邊吃,一邊和老胡獵戶聊著附近的收成、山貨行情,偶爾也問問林泉幾句,無非是海邊風浪大不大,魚獲如何之類的閒話。林泉謹慎地回答著,隻挑些眾所周知的情況說。

石蛋倒是很熱心,看林泉喝粥喝得急,還把自己手裡的半塊餅子掰了一半遞給他。林泉愣了一下,看著少年真誠的眼神,接過來,低聲道了謝。

吃飽喝足,身上也暖和了。多日的疲憊和緊張,在這篝火溫暖、食物入腹的安寧時刻,如同退潮般湧了上來。林泉的眼皮開始打架。

陳老爹看出他的睏倦,擺擺手:“小子,累了吧?柴房收拾好了就去歇著吧。明日一早,我們要趕路去青河鎮,你若還想跟著,天亮前就得起。”

林泉連忙點頭,再次謝過陳老爹和老胡獵戶,起身走向柴房。柴房裡堆著整齊的柴火,一角鋪了厚厚的乾草,雖然簡陋,但乾燥避風,比起荒野山洞,已是天堂。他將自己的樹葉包裹放在一邊,和衣躺下,身下的乾草散發著陽光和草木的氣息,柔軟而舒適。

他閉上眼睛,卻冇有立刻睡著。胸口的白石傳來穩定的暖意,願石也靜靜地貼在另一邊。今天遇見了人,得到了幫助,吃上了熱飯,還找到了可能的前行方向——青河鎮。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白石在他心中響起的話語,卻帶著一絲提醒的意味:“人心叵測,今日所遇,或許良善,但不可不防。你身無長物,來曆不明,跟隨商隊,需謹言慎行,莫要輕易透露根底,尤其是……你的‘不同’之處。”

林泉心中凜然,將白石的告誡記在心裡。是的,陳老爹他們現在對他友善,是因為他看起來可憐,且能幫忙乾點雜活。如果知道了他的“異能”,或者知道他身上帶著可能引來麻煩的奇石,態度是否還會一樣?他不敢賭。

“前輩,那個青河鎮……您知道嗎?”林泉在心中問。

“青河鎮……”白石的意念似乎沉吟了一下,“略有模糊感應。那鎮子似乎……有些駁雜的‘念’在彙聚,有尋常百姓的喜怒哀樂,也有些……不太尋常的微弱波動。具體如何,需得到達之後方能感知清晰。不過,既是稍大的鎮集,人流彙聚,對你而言,是打探訊息、尋找生計的好去處。但切記,人多之處,是非亦多,需更加小心。”

林泉默默點頭。青河鎮,有希望,也可能有未知的風險。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去。留在山裡,或者折返海邊,都不是出路。

帶著對明日前路的隱約期待和對白石叮囑的謹記,林泉在乾草堆上沉沉睡去。柴房外,篝火的餘燼偶爾劈啪輕響,山風拂過樹梢,遠處傳來幾聲悠遠的狼嚎。但這一切,都無法驚擾少年多日來第一個真正安穩的睡眠。

他不知道,前方那座名為“青河”的鎮子,將他人生的“渡者”之路,帶入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與複雜人世交織的漩渦。而懷中那枚粗糙的白石,在黑暗中,似乎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彷彿在呼應著遠方鎮子裡,那些等待被“引渡”的、無聲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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