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莫之傷 002
但我沒有質問出口,我知道,這個家沒人想聽,也沒有人會聽。
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就此將我徹底除名。
我搬進了那棟彆墅,每天與花草香料為伴。
我以為我的生活會就此平靜下去。
直到我姐和沈師的訂婚宴。
我收到了請柬,製作精美,上麵燙金的字樣印著“薑月楚與沈師”。
沒有我的名字。
我隻是個普通的賓客。
我媽特意打電話叮囑我:“月莫,那天是你姐姐的好日子,你穿得得體一些,彆太張揚,也彆太寒酸,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就行,彆給你姐丟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丟人”。
訂婚宴辦在薑家旗下的七星級酒店,包下了整個空中花園。
我沒什麼像樣的禮服,我姐倒是有一整個衣帽間的名貴華服,但我不想去借。
我用自己比賽拿到的獎金,買了一件淡紫色的簡約長裙。
到了宴會現場,我看到我姐的那一刻,還是不可避免地自慚形穢了。
她穿著黎巴嫩設計師手工定製的星空裙,裙擺上綴滿了上萬顆碎鑽,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宛如銀河落入凡間。
她前凸後翹的身材被勾勒到極致,臉上是女王般自信從容的微笑。
一直以來,在光芒萬丈的姐姐麵前,我都渺小如塵埃。
但此刻,那種自卑感,幾乎將我吞沒。
我捏緊了手包,好像這樣就能握住我僅剩的尊嚴。
我找到一個角落坐下,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沈師還是發現了我。
他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走到我麵前。
“今天很漂亮。”他由衷地讚美。
“謝謝。”我侷促地笑了笑,“恭喜你和姐姐。”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輕歎。
宴會進行到**。
我爸和我姐一起上台致辭。
“我薑成仗此生最驕傲的,就是有月楚這樣一個女兒!她是我唯一的繼承人,也是薑氏未來唯一的掌舵者!”
台下掌聲雷動。
我看著台上意氣風發的父親,和光芒四射的姐姐。
他們身邊,沒有我的位置。
他們的未來藍圖裡,沒有我的存在。
我木然地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悲哀地想,對於一個平凡的女孩來說,有一個太過出色的姐姐,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忽然,一個瘋狂的念頭,鬼使神差地冒了出來。
既然永遠躲在陰影裡,那就讓陰影,也綻放出獨一無二的顏色。
既然他們隻看得到姐姐,那我就站到她身邊去。
用我的方式。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6
我回到宴會廳,徑直走向主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沒人注意到我這個小小的插曲。
我走到沈師的座位旁,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聲說:
“沈先生,可以借一步說話嗎?我準備了一份訂婚禮物,想單獨送給你和姐姐。”
沈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跟著我走到了露台的僻靜角落。
我從手包裡拿出一個非常簡約的白色小瓷瓶,瓶身上沒有任何標識。
“這是我為你們調製的訂婚禮物。”
我開啟瓶塞,一股奇異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沈師是懂香的,他閉上眼,仔細分辨著。
“這裡麵有……玫瑰,但又不是普通的玫瑰。還有……晚香玉和茉莉?”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但是,它們的味道都被一種更強勢、更冷冽的氣味壓製住了。這是什麼?”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這是曼陀羅。”
沈師的臉色變了。
我輕聲笑了,那笑聲裡帶著二十年的冰冷和悲哀。
“我給它取名叫『共犯』。”
“前調,是格拉斯的五月玫瑰、埃及的茉莉、印度的晚香玉,世界上最頂級、最昂貴、最美好的三種花香,象征著我姐姐,薑月楚。她擁有一切,她是完美的。”
“中調,我用大量的白麝香和龍涎香,營造出一種溫暖而包容的麵板質感,像一個擁抱。這象征著你,沈師先生。你的出現,是她完美人生裡最華麗的加冕。”
沈師的目光變得深邃,他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我。
“但是,”我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你聞到了嗎?在這極致的浪漫和美好之下,藏著一股冷冽的、帶有毒性的氣味。那就是基調——黑色的曼陀羅。”
“它代表著那些被完美所掩蓋的、所有見不得光的東西。比如,一個不被期待的生命,一次次被忽略的哭聲,一場永遠無法擁有姓名的存在。”
我抬起眼,直視著沈師震動的雙眸。
“這瓶香,送給你們。當你們沉浸在愛情和事業的頂峰時,會不會偶爾聞到一絲……來自陰影裡的,不甘的氣息?”
“恭喜你,沈先生。你即將娶走薑家的光,從此以後,你也要學著習慣,如何與這光芒背後的陰影,長久地共存。”
說完,我將那個小瓷瓶塞進他冰涼的手中,然後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向出口。
我沒有回頭去看沈師的表情,也沒有去看台上我那對光鮮亮麗的父母和姐姐。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他們完美家庭裡那個尷尬的注腳。
我是薑月莫。
是那瓶名為“共犯”的毒藥。
也是我自己人生的,唯一主角。
走出酒店大門的那一刻,晚風吹起我的長發,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國際調香大賽組委會的電話。
“你好,我決定接受你們的邀請,出任下一屆大賽的特邀評委。”
是的,那個被我藏起來的、他們看不上的獲獎通知,那個他們以為一文不值的愛好,將是我反擊這個世界,最鋒利的武器。
屬於薑月莫的序章,從今夜,才剛剛開始。
7
我拉黑了家裡所有的電話號碼。
但我忘了拉黑我媽的私人助理。
淩晨三點,助理的電話像催命符一樣響起,我接起來,那邊傳來我媽壓抑著歇斯底裡的聲音。
“薑月莫!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都乾了什麼好事!”
我把手機拿遠了些,平靜地聽著她尖利的指責。
“你姐姐的訂婚宴!沈家的臉!薑家的臉!都被你一個人丟儘了!”
“你怎麼能……你怎麼敢做出這麼上不了台麵的事?送那種不吉利的東西,說那種陰陽怪氣的話!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薑家對你太好了,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沒有說話。
我的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她。
“你馬上給我滾回來!跟沈家、跟你姐姐道歉!現在!立刻!”
“我不回去。”我輕聲說,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
“你說什麼?”她大概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不回去。”我重複了一遍,“從我搬出來那天起,我就沒想過再回去。那個家是姐姐的,不是我的。”
電話那頭是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許久,我媽的聲音疲憊而冰冷地傳來:“薑月莫,你會後悔的。”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緊接著,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是我爸。
他的聲音比我媽要冷靜得多,但那種淬了冰的壓迫感,幾乎要穿透聽筒。
“給你兩個選擇。”
“一,注銷你所有亂七八糟的社交賬號,去國外待幾年,家裡的事不許你再插手。等風頭過了,我會給你安排一門婚事,保證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二,”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絕對的掌控和不容置喙的威嚴。
“我收回給你的彆墅、卡,斷掉你所有的經濟來源。薑家,沒有你這個女兒。你自己去社會上碰個頭破血流,看看你那些『愛好』,能不能讓你吃上一口飯。”
這是最後的通牒。
也是我聽了二十年的,熟悉的威脅。
以前,我每次都會被嚇得瑟瑟發抖,然後乖乖聽話。
但這一次,我笑了。
“爸,”我說,“其實,從頭到尾,我都隻有一個選擇。”
“那就是,成為我自己。”
說完,我掛了電話,關機。
世界清淨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墨色的天空,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一半是後怕,一半是新生般的興奮。
天快亮的時候,手機開機,一條簡訊跳了進來。
來自沈師。
“香水我收到了,不過共犯這個名字,不太好。”
我以為他要替我姐興師問罪。
指尖懸在螢幕上,不知該如何回複。
幾秒後,第二條簡訊進來了。
“它隻屬於你一個人,不該與任何人有牽扯。”
“它應該叫獨白。”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又熱了。
獨白。
是的,那是我長達二十年,無人傾聽的,一場盛大而悲傷的獨白。
沈師,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聽懂的人。
8
我爸的動作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狠。
第二天,銀行卡被凍結,彆墅的產權被以“贈與未履行”的名義強製收回。
我被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請”了出來,隻被允許帶走幾件換洗衣物和我那些調香的瓶瓶罐罐。
我站在曾經屬於我的彆墅門口,像個被掃地出門的喪家之犬。
我那個高高在上的父親,是在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告訴我:離了薑家,你一無所有。
我用身上僅剩的幾百塊現金,在市區租了一間最便宜的公寓。
房間很小,小到我那些珍貴的原精和儀器都快擺不下。
但這間小小的、屬於我自己的房間,卻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緊接著,我接到了國際調香大賽組委會的郵件。
他們很遺憾地通知我,因為“收到了合作方提出的某些建議”,不得不取消對我的評委邀請。
合作方。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薑家的手筆。
他們要斷我所有的路,要把我逼上絕境,逼我回去跪地求饒。
我坐在那堆箱子中間,聞著空氣中混雜的香料氣味,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現實的殘酷。
原來,沒有了“薑家二小姐”這個頭銜,我真的什麼都不是。
連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都得看彆人的臉色。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沈師。
“方便見麵嗎?我在你公寓樓下。”
我愣住了。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我跑到窗邊,看到樓下停著一輛低調的黑色賓利。沈師靠在車邊,抬頭正好看見我,對我微微頷首。
我們在樓下的咖啡館見麵。
“抱歉,”他開門見山,“評委的事情,是我疏忽了。”
“不關你的事。”我搖了搖頭,“是我太天真了。”
“我父親……他們就是這樣的人。不允許任何超出掌控的事情發生。”
沈師看著我,目光深沉:“所以,你打算放棄嗎?”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
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倒影,渺小,狼狽,卻倔強。
“不。”我說,“他們越是想讓我放棄,我就越不能放棄。”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我認識一位法
????
國的獨立調香師,他手裡有一個私人香水沙龍的渠道,不屬於任何商業集團。他最近在為沙龍尋找一款能代表東方的‘禪意’香水。”
“你的穀雨、白露、霜降,都很有意境,或許,你可以試試。”
他將一張名片推到我麵前。
“他叫Jean-Pierre,脾氣有點古怪,隻看作品,不看背景。”
我看著那張名片,又看了看他。
“你為什麼要幫我?”
沈師沉默了片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也許,”他放下杯子,看著窗外,“我隻是單純地想知道,一瓶名為獨白的香水,聞起來會是什麼味道。”
“又或者,”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一句耳語,“我不希望一位未來的調香大師,就此隕落。”
我捏緊了那張名片。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9
我把自己關在那個狹小的公寓裡,沒日沒夜地研究Jean-Pierre的要求。
東方、禪意。
這是一個非常抽象的概念。
我推翻了無數個方案。焚香、檀香、沉香……這些元素太過具象,太流於表麵。
我想要一種更深層次的表達。
我花光了最後一點錢,買了一塊上好的墨錠,和一張宣紙。
我像古時的書生一樣,安靜地研墨。
空氣中漸漸彌漫開清苦的墨香,混雜著鬆油的獨特氣味。
那一刻,靈感迸發。
禪意是什麼?
是“枯山水”,是“留白”,是萬籟俱寂中,一點頑固的生機。
是克製,是風骨,是外在的寂寥與內心的豐盈。
我立刻動手。
我用頂級的鬆煙墨作為核心,搭配冷冽的雪鬆和微苦的廣藿香,營造出一種清冷孤高的書卷氣。
為了打破這種沉寂,我在中調加入了一絲極難駕馭的鳶尾根,它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植物的根莖感,像是在一片荒蕪的雪地裡,頑強紮根的生命。
最後,我用非常微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龍涎,在尾調留下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暖意。
像是高僧眉間的一點硃砂,是慈悲,也是禪意最終的落點。
我給它取名——‘坐忘’。
我將樣品和我的構想闡述,用國際快遞寄給了Jean-Pierre。
然後就是漫長的、令人煎熬的等待。
那段時間,我靠著給一些小的美妝博主寫香評賺取微薄的生活費,勉強維持生計。
有一天,我在網上看到了我姐薑月楚的采訪。
她作為“年度傑出青年企業家”,登上了國內最頂級的財經雜誌封麵。
記者問她:“月楚小姐,聽說薑氏集團準備進軍高階香氛市場,能透露一下嗎?”
我姐對著鏡頭,笑得優雅而自信。
“是的。我認為氣味也是一種權力。我們已經組建了國際頂級的調香團隊,將利用最前沿的AI技術和大資料分析,為我們的客戶精準定製出最高效、最受歡迎的『成功』氣味。”
“我們的第一款主打產品,將會命名為‘王冠’。它的氣味,就是權力和勝利的味道。”
我看著螢幕上光芒萬丈的姐姐,心裡五味雜陳。
她總是這樣,能輕易地將一切事物都量化為商業價值和權力符號。
連氣味,都不放過。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封來自法國的郵件。
來自Jean-Pierre。
郵件內容很簡單,隻有一句話。
“Mademoiselle
Jiang,
bienvenue
dans
le
monde
de
la
haute
parfumerie.”
(薑小姐,歡迎來到高階香水的世界。)
那一刻,我哭了。
10
我的‘坐忘’在Jean-Pierre的私人沙龍上一經推出,就在歐洲的品香圈裡引起了轟動。
那些見慣了各種奢華香氣的評論家們,被這種極簡、克製又充滿東方哲學思辨的香氣徹底征服。
他們稱它為“一首寫給靈魂的詩”。
‘坐忘’沒有經過任何商業推廣,僅僅依靠口碑,就成了一瓶難求的藝術品。
很快,就有國際頂級的奢侈品集團向我拋來橄欖枝,希望能收購‘坐忘’的配方,或者邀請我出任品牌的首席調香師。
我全都拒絕了。
我用‘坐忘’帶給我的第一筆收入,在一條安靜的老街上,租下了一個小小的鋪麵,成立了我自己的獨立香水工作室。
我給它取名——‘月莫’。
不是薑月莫,隻是月莫。
開業那天,沒有剪綵,沒有賓客,隻有我一個人。
我為自己調了一瓶香,用了橙花、佛手柑和白茶,清新明亮,我叫它“開端”。
工作室的生意,比我想象中要好。
很多人慕名而來,隻為求一瓶‘坐忘’。
但我每個月都限量供應。因為我知道,藝術一旦淪為流水線產品,就會失去靈魂。
我的生活終於步入正軌,平靜而充實。
我以為,我和薑家的糾葛,會就此畫上句號。
直到那天,我姐薑月楚,挽著沈師的手臂,出現在了我的工作室門口。
她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色西裝,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妝容精緻,氣場強大,和我這個小小的、樸素的店鋪格格不入。
她像一位巡視領地的女王,用挑剔的目光掃視著我店裡的一切。
“薑月莫,你還真是出息了。”她開口,語氣裡是我熟悉的、刻薄的優越感,“在這種犄角旮旯裡開了這麼個小破店,感覺怎麼樣?是不是特彆有成就感?”
我沒理她,目光落在了她身邊的沈師身上。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看著我的眼神,依舊溫和。
他對我說:“月莫,恭喜你。”
“你們來,有事嗎?”我淡淡地問。
我姐冷笑一聲,從她那隻愛馬仕鉑金包裡,拿出了一張燙金的請柬,扔在我的工作台上。
“薑氏集團旗下高階香氛品牌‘Queen’的發布會,下週三。”
她揚起下巴,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我們的主打產品‘王冠’,邀請了兩位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做顧問,采用了全球最頂尖的合成香料技術,能夠精準模擬人類在感受到『權力』和『勝利』時,大腦分泌的多巴胺氣味。”
“哦,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發布會的地址,就在你當初辦訂婚宴的那家酒店,空中花園。你應該還記得路吧?”
“薑月莫,我要讓你親眼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做事業,什麼纔是真正上得了台麵的東西。”
“你那些過家家一樣的瓶瓶罐罐,在絕對的資本和科技麵前,不堪一擊。”
我看著那張請柬,又看了看她。
我忽然覺得她有點可悲。
即使到了今天,她還在用她那套標準來衡量我,來試圖碾壓我。
我平靜地收下請柬:“好,我會去的。”
我倒要看看,一瓶用錢和權力堆砌出來的香水,到底能走多遠。
11
薑氏‘Queen’品牌的發布會,被我姐辦得像一場加冕典禮。
水晶吊燈,香檳塔,衣香鬢影。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強烈的、帶有金屬質感的侵略性氣味。
那就是‘王冠’。
它聞起來的確很成功。
像是剛剛印出的鈔票,混合著昂貴的皮革與冰冷的香檳氣泡。
它精準、強勢、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像我姐本人。
我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長裙,安靜地站在角落裡,像一個闖入盛宴的異類。
我沒有用‘坐忘’。
今天,我噴的是那瓶最初的,也是唯一的,‘獨白’。
那裡麵有我二十年的壓抑、不甘、委屈,還有破釜沉舟的決絕。這是我的故事,我的戰書。
我姐薑月楚,穿著耀眼的紅色禮服,站在舞台中央,光芒四射。
“氣味,是最高效的社交名片,也是最無形的權力徽章。”
她手握話筒,聲音裡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王冠’,不是一款香水。它是一個宣告,一種武器。它會讓你在踏入任何一個房間的瞬間,就成為絕對的主角。”
台下掌聲雷動。
我看到我的父母坐在第一排,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滿意。
我姐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她對著我,露出了一個勝利者的微笑,無聲地對我說:你輸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我身邊響起。
“真是令人窒息的味道。”
我轉過頭,看到一位頭發花白的法國老人,正皺著眉,一臉不適地捏著鼻子。
我認得他。
羅蘭·杜尚,全球最權威的香水評論家,以毒舌和挑剔著稱。他怎麼會來這裡?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或者說,注意到了我身上的味道。
他湊近了一些,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雪鬆、鳶尾根、還有,墨?”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帶著不可思議的驚喜。
“天哪,這味道……像一首壓抑的敘事詩,它在講述一個故事。”
“是誰?這是誰的作品?”
全場的焦點都在舞台上,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的低語。
我剛想開口,沈師卻不知何時走到了我們身邊。
他對我微微一笑,然後對杜尚先生說:“杜尚先生,我來為您介紹。這位,就是這瓶‘獨白’的創作者,薑月莫小姐。”
我姐在台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12
羅蘭·杜尚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他根本不理會我姐在台上關於“AI大資料”和“多巴胺模擬”的高談闊論,而是拉著我,像發現新大陸一樣,興奮地討論著‘獨白’的結構。
“後調裡那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動物氣息……是龍涎嗎?
不,不對,它更溫暖,更貼近麵板……”
他激動地看著我,“小姐,你簡直是個天才!你在用氣味寫詩!”
周圍的賓客,尤其是那些真正懂香的媒體和買手,漸漸被我們這邊的動靜吸引了過來。
他們聞到了我身上的‘獨白’。
相較於大廳裡‘王冠’那種霸道、單一、強行灌輸的“權力”氣味,‘獨白’的複雜、層次感和故事性,像一股清泉,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鼻子和靈魂。
一個人,兩個人,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
他們開始低聲討論。
“這味道好特彆,很安靜,但後勁好大……”
“是啊,‘王冠’聞久了頭疼,但這味道讓人想哭。”
“這纔是真正的香水藝術啊!”
舞台上的聚光燈還亮著,可舞台下,我成了新的中心。
薑月楚的臉,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精心策劃的加冕典禮,她引以為傲的‘王冠’,在我的‘獨白’麵前,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的笑話。
她終於失控了。
她衝下台,一把推開人群,死死地瞪著我,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薑月莫!你故意的!你就是想來攪局的!”
我平靜地看著她:“姐姐,你不是說,要讓我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做事業』嗎?”
我環顧四周,那些曾經對她趨之若鶩的賓客,此刻都用一種探究和玩味的目光看著我們姐妹倆。
“你看,大家都在。”我說,“這不就是最好的舞台嗎?”
“你……”她氣得渾身發抖。
沈師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將我擋在身後。
他對薑月楚說:“月楚,商業的本質是產品。你的產品,沒能說服消費者。”
“沈師!你到底站哪邊!”我姐徹底崩潰了,“你彆忘了,你是我的未婚夫!”
沈師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個絲絨盒子,當著所有人的麵,開啟,然後又緩緩合上。
裡麵是一枚璀璨的鑽戒。
“我們的婚約,本就是兩家公司的商業聯盟。”
他看著我姐,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但薑氏集團和你們的行事風格,讓我對這次『聯盟』的前景,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一個試圖扼殺真正藝術家的企業,一個連家人都不能容忍的家族……”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和堅定。
“我不認為,它能創造出真正偉大的東西。”
“所以,婚約取消。”
說完,他將那個盒子放回我姐的手中,然後,在全場震驚的目光中,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走。”
我姐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戒指盒,又看看我們交握的雙手,最後看著滿場賓客臉上毫不掩飾的同情與譏諷。
她那用金錢和權力堆砌的‘王冠’,在那一刻,轟然碎裂。
我跟著沈師走出宴會廳,身後,是我父母驚怒交加的質問,和我姐壓抑不住的、歇斯底裡的哭聲。
我一次都沒有回頭。
13
那場發布會,成了圈內最大的笑柄。
薑氏的‘Queen’品牌,出師未捷,股價大跌。聽說,我姐因此被董事會撤銷了所有職務,送去了國外“休養”。
而我的‘獨白’,被羅蘭·杜尚寫進了他的年度香評專欄,標題是——《沉默的詩篇與喧囂的空殼》。
我的工作室‘月莫’,一夜成名。
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但我依然堅持著自己的節奏,限量,定製,保持著每一瓶香水的靈魂。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沈師來到我的工作室。
我正在調製一款新的香水,用了大量的柑橘、白花和微風的氣息。
“在忙什麼?”他從身後環住我,下巴輕輕擱在我的肩上。
“在做一個新的作品。”我拿起一旁的試香紙,遞到他鼻尖,“聞聞看?”
他閉上眼,片刻後,笑了。
“很明亮,很快樂的味道。像雨後的第一縷陽光。”他問,“叫什麼名字?”
我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叫我們。”
我們的故事,不是需要被拯救的獨白,也不是彼此利用的共犯。
它是全新的,明亮的,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共同的開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