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莫之傷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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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薑家最沒用的孩子。
在我姐薑月楚拿下歐洲那塊價值百億的晶片業務時,我正在閣樓的玻璃花房裡,擺弄我那些沒人看得上的花花草草。
父親的壽宴上,姐姐作為集團繼承人,挽著父親的手臂,接受著全場最熱烈的追捧和豔羨。
鎂光燈下,她是天生耀眼的鑽石。
而我,是站在角落陰影裡,連名字都不配被賓客記住的碎石。
有人端著香檳,對我舉了舉杯,臉上帶著客氣而疏離的探尋:“這位小姐是?”
不等我回答,旁邊的張太太已經笑著替我解圍:“薑董的遠房親戚吧,八成是來見世麵的。”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我聽清。
我成了薑家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笑話。
1
我媽,曾經的港島頂級名媛,嫁給我爸,商界巨擘薑成仗。
強強聯合,生下了我姐薑月楚。
月楚這個名字,是我爺爺取的,意為開端、希望與一切美好的序章。
她也確實沒讓人失望。
三歲流利背誦唐詩,七歲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奏,十五歲進入沃頓商學院,二十二歲回國,第一筆投資就為集團帶來了九位數的利潤。
她是完美的、無可挑剔的繼承人。
所以,在我媽意外懷上我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這是錦上添花。
“月楚這麼優秀,下一個孩子肯定也是人中龍鳳。”
可我,讓他們所有人都失望了。
我沒有姐姐過目不忘的腦子,也沒有她殺伐果決的商業天賦。我對數字不敏感,對酒會過敏,對一切需要戴著假笑麵具的社交場合深惡痛絕。
我叫薑月莫。
月楚,月莫。
你看,連名字都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諷刺。
一個是冉冉升起,一個是悄然落幕。
我爸媽是體麵人。他們自詡為開明的父母,從不承認偏心。
但行動比語言更誠實。
全家出行,我爸的右手永遠為我媽預留,左手永遠牽著我姐。
我隻能跟在他們身後,像個可有可無的小跟班。
姐姐二十五歲生日宴,也是她正式被確立為集團唯一繼承人的慶功宴。
我爸喝高了,攬著商界友人的肩膀,指著燈光下璀璨奪目的薑月楚,滿臉驕傲。
“這是我的女兒,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作品。”
友人恭維:“薑董好福氣,不過您不是還有個小女兒嗎?”
我爸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擺了擺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和揮之不去的煩惱:
“彆提了,要是當初隻生了月楚就好了。”
“可惜,還有個月莫。”
全場靜了一瞬。
我站在人群裡,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
後來,我爸大概是酒醒了,意識到自己失言,難得地把我叫到書房。
“月莫,彆往心裡去,爸爸是喝多了。”
他遞給我一張沒有額度的黑卡。
“爸爸的意思是,月楚已經能獨當一麵,我很欣慰。”
“但你……還需要我們操心,爸爸身上的擔子,還是很重啊。”
你看,有錢人的道歉,都帶著高高在上的施捨。
我垂下眼,接過那張冰冷的卡:“我知道的,爸爸。”
……不是有意的,隻是終於把壓抑了二十年的真心話說出來了而已。
2
我十八歲那年,姐姐帶她的未婚夫沈師回家。
沈家是京圈裡真正的世家,沈師更是年輕一輩裡最負盛名的領軍人物。
他和薑月楚的聯姻,被譽為“王與王的結合”。
那天,我因為嚴重的花粉過敏,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提前跟管家告了假。
所以當沈師被我姐領著參觀宅邸,推開我房間門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姐皺著眉,語氣帶著一絲不耐:“薑月莫,你怎麼在家?”
很顯然,沒人通知我,今天有這麼重要的客人。
也沒人記得,我這個女兒也住在這棟房子裡。
沈師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我姐,落在我身上。他穿著剪裁得體的灰色西裝,氣質清冷矜貴,眼神卻很溫和。
他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訝,隻是微微頷首:“你好,我是沈師。”
我窘迫地從床上坐起來,身上還穿著起球的舊睡衣,臉上因為過敏泛著紅。
而站在他身邊的姐姐,穿著高定香奈兒套裝,妝容精緻,光彩照人。
我狼狽得想鑽進地縫。
“她是我妹妹,薑月莫。”
我姐的介紹言簡意賅,甚至帶著一絲不情願,彷彿介紹一件不甚光彩的附屬品。
“身體不好,成天待在家裡,怕打擾你,就沒讓她下來。”
我媽立刻笑著打圓場:“月莫跟阿時也是有緣分,這都能碰上。”
我的那句“我不太舒服”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隻好頂著一張過敏的臉,被按著坐在了優雅得體的薑月楚旁邊。
不需要鏡子我也知道,那對比有多殘忍。
趁著沈師去接電話的間隙,我小聲對我媽說:“媽,我過敏很嚴重,呼吸有點困難,能不能讓家庭醫生過來一趟……”
我媽瞪我一眼,壓低了聲音。
“彆在這個時候添亂。你姐夫第一次上門,多大的事!能不能懂點事?”
我咬住嘴唇:“那我回房間休息總可以吧。”
“坐沒坐相,像什麼樣子?想讓沈家以為我們薑家沒有家教嗎?”
那頓飯,我吃得如坐針氈。
沈師是真正的貴公子,教養刻在了骨子裡。
即使席間的話題都圍繞著商業和金融,他也總能巧妙地分出一兩分注意力給我。
“月莫小姐的房間很特彆,”他忽然開口,“有一種很獨特的香味。”
3
滿桌的人都靜了。
我姐笑了一聲,帶著點嫌棄的口吻:“月莫就喜歡搞這些沒用的東西,那些瓶瓶罐罐,我看著都頭疼。”
我爸也跟著搖頭:“女孩子家,還是該學點有用的。比如金融,比如管理。”
那是我第一次,在家人麵前,為自己辯解。
“那不是普通的香味,”我小聲說,“是我自己調的香。前調是白鬆香,中調是鳶尾和鈴蘭,後調是橡木苔,我給它取名叫穀雨。”
沈師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真正的欣賞:“穀雨,很美的名字。清冷又帶著濕潤的綠意,的確很像雨後山穀的味道,你很有天賦。”
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肯定我的“沒用”。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泛起了連綿不絕的漣漪。
飯後,沈師要離開,我姐去車庫取車。
沈師走到我麵前,遞給我一個小巧的禮盒。
“初次見麵,不成敬意。”
所有人都以為是什麼貴重的珠寶首飾。
我姐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嗤笑。
我回到房間,開啟禮盒。
裡麵不是什麼奢侈品,而是一整套專業級彆的調香工具和幾瓶罕見的香料原精。
其中一瓶,是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的格拉斯五月玫瑰。
還有一張卡片,是沈師親手寫的,字跡清雋有力。
“送給未來的調香大師。”
我捏著那張卡片,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我姐推門進來,看到了那套工具,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沈師還真是有閒情逸緻,送你這種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
她拿起那瓶五月玫瑰原精,放在鼻尖聞了聞,隨即嫌惡地皺起眉。
“我還以為沈師多有眼光,原來也會被這種上不了台麵的小把戲迷惑。”
她將瓶子隨手丟在我的梳妝台上。
“薑月莫,你最好認清自己的位置。彆以為得了沈師一句誇獎,你就能登堂入室了。在薑家,在沈家,甚至在整個上流社會,你這點愛好,連當個笑話的資格都沒有。”
我默默地把那瓶原精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裡。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至少,他比你這個姐姐,更看得見我。
4
沈師的禮物,成了我灰暗生活裡唯一的光。
我開始更係統地學習調香,沒日沒夜地泡在我的玻璃花房裡。
我調出了夏至、白露、霜降……
我用二十四節氣命名我的作品,那是我對抗這個冰冷豪門的唯一方式。
我的過敏漸漸好了,人也變得開朗了一些。
我剪掉了以前為了遮擋自卑而留的厚重劉海,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雖然五官遠不如姐姐那般驚豔,但至少,我敢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
我媽是時尚圈的教母級人物。
平時,我姐換個口紅色號,她都能精準點評出是阿瑪尼還是蘿卜丁,甚至能探討不同塗法帶來的氣場差異。
但我的新發型,維持了整整一個星期,沒有一個人發現。
我還是不死心。
在一次家庭晚餐時,我主動開口:“媽,你看我今天,有沒有什麼不一樣?”
我媽的目光從財經雜誌上抬起來,在我臉上一掃而過,隨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在驅趕一隻蒼蠅。
“你姐在歐洲的專案出了點麻煩,我正煩著呢,你彆吵。”
那一刻,我所有的分享欲都消失了。
從那天起,我好像再也沒主動跟他們說過任何關於我自己的事。
連我在國際調香大賽上拿了新人獎的事,他們不問,我就不說。
也許是我的“不吵不鬨”終於讓他們省心了。
在我二十歲生日那天,我爸給了我一筆錢,和城郊的一套帶花園的彆墅。
美其名曰,“成年禮物”。
實際上,我知道,這是在宣告,我被徹底地、體麵地“流放”了。
我媽跟我談話時,話說得很委婉。
“月莫啊,你也長大了,該有自己的空間了。家裡人來人往,總是談工作,也打擾你。搬出去,清淨。”
“你姐姐很快要和沈師訂婚了,家裡要重新裝修,到時候亂得很,你身體不好,彆再過敏了。”
她句句都是為我好。
句句都是在告訴我,這個家,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我沉默了很久,平靜地接受了。
搬家的那天,我姐也在。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騎馬裝,剛從馬場回來,手裡還拎著馬鞭。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我指揮工人搬運那些瓶瓶罐罐,眼神裡充滿了輕蔑。
“也好,搬出去,免得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
她頓了頓,用馬鞭的末端,點了點我一個裝滿了香料的箱子。
“薑月莫,你知道你和我的區彆嗎?”
她沒等我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創造的,是能讓薑家市值翻倍的價值。而你創造的,”她輕笑一聲,“隻是一堆一文不值、轉瞬即逝的氣味。”
“你體諒體諒家族的決定吧,我們養不起一個沒用的閒人。”
5
我僵在原地,手指蜷縮起來握成拳頭。
我體諒家族。
那誰來體諒我?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