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墜落 058
月亮墜落
【修】他還是你的月亮嗎……
她的嗓音輕軟而柔和,
如春風般彷彿可以撫平人心裡所有的皺褶。
江妄麵對著她,他睜著眼,她閉著眼。
他問:“然後呢,
他還是你的月亮嗎?”
“是,也不是了。”
江妄眉目微動,盛意繼而又說:“月亮很遠的,伸出手也夠不到,他從月亮裡跑出來了。”她說到這裡,
笑了笑,
“上帝一定是看我太可憐,
所以把他從月亮裡放出來了,來救一救我。”
她用了“救”這個字。
盛意說:“其實,
每一個看起來很不起眼的人生,過程裡都有很多彆人留意不到、你也無從向彆人訴說的苦,會有很多個看似普通的瞬間,
突然就覺得自己要崩潰了,
撐不下去了。”
“可能聽起來有點兒虛幻,
但那些時刻,
我的的確確全是靠著喜歡他,
才得以堅持下來。”
“所以,不管遇到什麼,不管過去多久,
隻要我還喜歡著他,他就永遠是那枚乾淨、明朗的月亮。”
她睜開了眼,
注視著江妄,目光專注而堅定。
她說:“我覺得,我會喜歡他很久很久吧,
所以希望我的月亮,不要妄自菲薄,要一直漂亮、美好地掛在天上啊。”
“因為,我很需要他。”
-
江妄斂起思緒,收回視線,把煙撚滅在桌子上的煙灰缸裡,停了會兒,給大款回:“最開始,確實考慮過不回去了。”
那會兒宋雲翊剛過世,他把所有的過錯都歸咎到自己身上,雖然他總是很輕飄飄地同旁人描述這件事,但他自己很清楚,他其實受影響頗深。
若不是實在控製不了,以他的性格,不至於在重要比賽中出錯。
然後,他又將輸掉比賽的事情也全壓在了自己身上。
那段時間,他剛回南城,住在宋雲翊的老房子裡,每日昏昏沉沉,頹廢度日。
江清遠也來找過幾次他的麻煩,他罵罵咧咧,瞧見他的模樣,臉上又揚起譏諷的笑,說他口口聲聲瞧不起他,如今不還是變成了和他一樣的人。
後來還是宋景明看不下去了,以需要他的幫助為由,將他拉到了他的公司工作。
一開始江妄是沒放在心上的,他每日按部就班地去工作、完成宋景明交給他的任務,有人來和他交流,他也不會表現得特彆消極。
他看起來就像個正常人一樣,但瞭解他的人都看得出來,他是沒有熱情的,好像打算讓自己的人生就這麼得過且過過去。
因為自覺自己犯了不可挽回的錯,所以有什麼資格去過光明而豐盛的人生?
直到後來他遇見了盛意。
一開始他也沒怎麼上心的,就覺得是一個老同學,於是下意識在她身上多投注了一點關注。
然而心動其實是一個很玄妙的東西。
好像隻發生在一瞬,但於他而言卻更像是似曾相識燕歸來。
然後,才剛發現自己對她動心,就猝不及防被她曠日持久的暗戀砸了滿頭,她的愛意洶湧而赤忱,擠在他的心窩口,脹得他心臟又酸又疼。
也想愛她,也想回應她,想補全那幾千個日夜他錯過的每一個她。
尤其是,她還跟他講,你要繼續明朗美好地掛在天上啊,因為我很需要你。
他的心裡有一個湖泊,平靜的水麵乍然被蕩起一片漣漪,水紋一圈一圈漾開。
甚至,有幾個瞬間,他竟然開始覺得那些亂七八糟的令人心煩的事情,那些命運兜頭澆在他頭上的冷水,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起碼,倘若不是發生了那些事,他就不會回南城,也就不會遇見她。
-
等他回完大款的訊息,已經是十幾分鐘之後的事情了。
他大概還是覺得有些意難平,嘰嘰喳喳說了很多話,最後又問江妄:“五月那個表演賽,我們要跟SNS打,你真的不回來嗎?”
“又上不了場,去乾什麼?”
“看看也行啊……”大款垂死掙紮。
江妄靠在椅子上,像是實在被他磨煩了,說:“行,給我留個觀眾票吧。”
“為什麼?你直接跟戰隊一起過去就可以啊。”
江妄用指節蹭了蹭鼻子:“懶得見那些人。”
“行吧。”大款想想也是,到時候過來了,還要被問東問西,確實挺煩的。
他說:“回頭我讓陳哥給你留個票。”
“嗯。”江妄應了聲,又說,“到時候我提前一天過去,回SY看看你們。”
大款:“你當然要回來!難道你之前還打算不回來?”
他三句話就激動起來,江妄笑了笑,沒接話,他頓了頓,想到什麼,又問:“我記得這個表演賽,會隨機抽觀眾上去打?”
大款愣了一下,說:“你打算上場?”
“嗯。”江妄懶懶應了一聲,“看緣分吧。”
和大款聊完之後,他又給陳馳發了條微信,跟他說了一下讓他給他留票的事。
沒想到陳馳竟然回了個電話過來:“你是打算到時候挑戰SNS的人嗎?”
表演賽上,被挑中的觀眾可以自由向任何一個職業選手挑戰。
江妄說:“看情況吧,也不一定就能抽中我。”
陳馳說:“你又不是不瞭解,這種比賽,好看為第一要義,一般都會特地安排一些打得還不錯的人在台下的,你要是想打,我……”
江妄說:“隨緣吧。”
陳馳:“行,我懂了,會給你安排好的。”
江妄:“……”
陳馳頓了片刻,又擔憂道:“你的手……”
江妄活動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道:“還有將近一個月呢,怕什麼。”
陳馳就喜歡他身上這股輕狂勁兒,當初找他簽約,除了看上他的技術以外,就是因為他從他身上看到了這種野心。
並不是“我一定要成為什麼樣的人”的野心,而是——隻要我做了,我就一定要拚儘全力,要麼最好,要麼不做。
陳馳點點頭:“行,我先安排著。”
等他掛掉電話,外邊的人都已經走完了。
已經到了午飯時間,孟平他們看江妄一直在講電話,實在等不到他,就先出去吃飯了,盛意也被林小木和肖夢拉走了。
雖然她和江妄現在已經在一起,但兩人的關係在公司裡畢竟還沒有公開,盛意怕自己執意要等江妄,引起她們的懷疑。
但臨回來時,盛意還是給江妄單獨打包了一份午飯,林小木見狀,問她給誰買的,盛意垂下眼睛,解釋:“江妄微信說讓我幫他帶一份。”
她剛剛已經給江妄發了微信,讓他不用特意出來吃飯了。
林小木看著她,笑說:“盛意姐和組長關係真好。”
盛意沒接她的話,付完錢,從服務生手裡拿過外賣袋,幾人一起沿著馬路往公司走。
他們公司樓下大廳裡有一片休息區,大樓裡的所有人都可以在那裡休息。
盛意他們進門時,看見江妄正坐在那邊喝咖啡,盛意轉頭,讓林小木和肖夢先上了樓,自己才慢吞吞走向江妄。
-
那一整個四月,他們都在大大小小的會議中度過,因為遊戲還在製作初期,所以各種東西都要仔細探討。
要討論遊戲的框架,也要討論故事的走向。
框架由江妄來定,故事則由盛意來把握。
有時他們會加班到半夜,宋景明在一旁邊抻懶腰邊打擊他們:“這算什麼,等遊戲快要上線之前,才叫真的累。”
要一遍一遍地自己測試,然後還要邀請玩家進行內測,要蒐集意見,要修改,然後再迴圈測試。
遊戲正式上了,如果反饋好,就還好,倘若反饋不好,就等於自己這麼多天的辛苦基本上白費。
他看起來經驗豐富得很,一句一句恐嚇他們,孟平他們顯然已經聽習慣了,皆是無動於衷,林小木和肖夢被嚇得不輕,臉色難看,彷彿眼睛已經能夠看到將來的災難。
盛意終於寫好主線的大綱,她摘下鼻梁上的防藍光眼鏡,聞言說道:“現在逃跑還來得及嗎?我覺得還是跟在付老身邊做研究比較快樂。”
宋景明一噎,連忙說:“其實也沒有那麼可怕的。”
他還想說什麼,被剛忙完從辦公室裡出來的江妄從後麵踢了一腳,他今天一整天都在裡麵畫圖,因為太久沒說話,嗓子有點兒啞,他的眼睛輕飄飄瞥了一眼盛意,才說:“下班了。”
隔天是週六,孟平說:“這周不用加班了吧?”
“不用。”宋景明還沒說話,江妄就先替他答了,“這週日七中校慶。”
言下之意,他和盛意要去參加校慶。
但校慶那天,江妄終究還是沒能去,因為校慶和表演賽是同一天。
週六下午,江妄就乘坐飛機去了京市。
去機場時,也是盛意送他過去的,原本她想陪他一起去的,順便去京市看看老師和師兄師姐們,這兩個月研究室裡的進度,他們也一直實時發給了盛意。
原本這些資訊都不應該外傳的,但到底在一起相處好幾年,大家彼此之間都比較信任,付老一直催她回去,但盛意這邊遊戲剛剛開始,一時半會兒走不掉,加上陳靜冉最近身體狀況越來越不好……
想到陳靜冉的病,盛意不由得又歎了聲氣,今天車是她開的,江妄看她眉頭緊縮,不由得也跟著歎了口氣。
他這氣歎得做作,像是故意要引起她的注意,盛意偏過頭來,江妄說:“就隻去兩天而已,這麼捨不得我?”
他明知她是因為什麼而歎氣,偏要曲解她的意思,盛意臉頰微紅,卻也沒反駁他。
到機場後,兩人也沒多耽擱,盛意本來要一直送他進去的,江妄看了眼天氣,怕晚了會下雨,讓她先回去了。
盛意也沒堅持,驅車往回趕。
到晚上十點多,江妄就到了,一下飛機他就給盛意打了電話。
那時盛意正在挑選隔天參加校慶要穿的衣服,順便就問了一下江妄的意見。
兩人掛掉電話,盛意把幾套衣服的照片發到他微信裡,江妄坐進陳馳的車裡後,就一直在那兒低頭挑。
陳馳轉頭看他一眼,打趣:“早就聽他們幾個說你談戀愛了,還以為你就是玩玩,這麼認真啊?”
江妄挑了兩件他覺得比較適合盛意的衣服,發過去,才收了手機,靠椅背上,隨意把自己額前的頭發捋了上去。
“你以為我是你麼?”
他的語氣淡淡,話語裡的嘲諷之意遮都不願意遮掩。
“怎麼還帶人身攻擊的?”陳馳罵了他一句,笑道,“開始對弟妹好奇了。”
對盛意好奇的不止他一個人,江妄到時,那群小崽子都還沒睡,都還在訓練室裡練習。但都知道江妄今晚上到,所以訓練得也不入心,一聽門響,一個個便都蠢蠢欲動探出了頭,但礙於陳馳在場,一時半會兒沒敢鬨出大動靜。
陳馳被他們的模樣弄得又好氣又好笑,斥道:“行了,想出來就出來,鬼鬼祟祟的,像什麼樣子?”
話音才落,江妄就直接被一群人直接撲倒在沙發上。
都是半大的小夥子,下手也沒有輕重的,江妄任他們抱著,輕嗤:“又不是要死了。”
“但你不要我們了……”有個當初江妄親自挑到俱樂部的青訓生聲音弱弱地反駁。
江妄說:“我什麼時候說不要你們了?”
另一個人說:“聽陳哥說,隊長要退役了。”
對於他這個年齡的職業選手來講,退役是早晚的事,江妄自己想得通透,也不知道這群小孩怎麼回事,一個個的倒像是比他本人還要意難平。
江妄隻好把之前跟大款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暫時還不走,起碼要等再打完一場國際賽再走。”
“真的嗎?”聽他這麼說,眾人便放下心來,一群人圍著他,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講起SY的近況來。
SY最近幾場比賽發揮得都不好,江妄其實後來自己私底下給他們複盤過,大概知道他們的問題在哪裡。
他靠在沙發上,說:“等回頭我帶著你們複盤一下,再找找問題。”
眾人聽到他這麼說,皆是一陣歡呼。
陳馳從後麵走過來,笑:“你退役之後,不如留這兒當教練。”
他們原先是有教練的,奈何前段時間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離職了,陳馳還沒能給他們找到新的教練,這也是SY最近輸得一塌糊塗的理由之一。
因為同時失去了主力和教練。
其餘人聽見陳馳這麼說,一個個目光都看向了江妄,大款說:“我覺得這個主意挺好的。”
得到了一片附和。
江妄目前還是想把宋景明那個遊戲給做好的,畢竟當時宋景明為了幫他走出來,也花費了不少心思。
他思忖了片刻,說:“到時候再說。”
陳馳說:“行,反正這種事也不急於一時。”
聊完比賽的事,他們注意力又開始放到了其他的地方,七嘴八舌問江妄:“嫂子這次怎麼沒一起來?”
這個問題他們其實從剛見到江妄的那一刻就想問了,隻是礙於江妄平時的脾氣,他們沒敢貿然開口。
聊了一會兒之後,發現江妄今天心情似乎還不錯,他們纔出聲詢問。
然後他們就看見他們那個素來以冷麵著稱的隊長,神色一瞬間就柔和了下來,他的語氣輕飄飄的,但聲音裡的愉悅之意還是暴露得明顯。
“她明天有事兒,來不了。”
-
又鬨了一會兒之後,因為隔天還有比賽,眾人就被陳馳趕去睡覺了。
江妄的房間他們還給他留著,一大早陳馳也讓人打掃過了,江妄輕車熟路上了樓,陳馳跟在他後麵進屋,想看看他還缺什麼。
江妄來的時候也沒帶什麼東西,就一個包,一些換洗的衣物。
洗漱用品他在這裡都還有,不用特地帶過來,陳馳靠在門口,想到什麼,問他:“對了,最近練習得怎麼樣了?手還是抖嗎?”
江妄把衣服從包裡掏出來,聞言頭也沒抬:“沒練。”
“……”陳馳直接睜大了眼,“跟我開玩笑呢你。”
“確實沒練。”江妄看向他,雖然帶著笑,但語氣認真。
“操……”陳馳沒忍住,罵了句臟話,“那你明天怎麼辦?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我那邊都已經……已經給你安排好了。”
陳馳急得在屋子裡團團轉,他看起來比江妄本人還憂心。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練,隻是效果一直不怎麼好,所以最終他還是決定放棄了。
又或者說,他其實是在賭,賭愛的力量大,還是悔的力量大。
陳馳又在他房間裡站了會,知道自己此時再多擔心也沒用,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江妄嗯了聲,想了想,又說:“彆操那麼多心,容易老。”
本來就因為長得過於顯老而總是被人誤會年齡的陳馳:“……你媽的。”
-
南城又下了一夜的雨。
進入五月之後,天氣更加變得冷暖不定,前兩天還是將近三十度的溫度,轉眼間,又降到了二十出頭。
盛意起來後,就收到了林昭昭的微信,問她什麼時候出門,到時候她來接她,兩人一起。
盛意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八點多。
其實校慶要晚上才正式開始,但因為盛意和林昭昭此時就在南城,就被叫去幫忙佈置場地了。
陳靜冉已經起床,正坐在樓下看書,盛意打著哈欠下樓,陳靜冉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餐桌:“剛買的,還熱著。”
盛意點了點頭,去衛生間裡洗漱,牙膏剛擠到牙刷上,又想起什麼,問陳靜冉:“今天校慶,小姨不去嗎?”
陳靜冉當初也是七中畢業的。
她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不去了,沒什麼意思。”
盛意說:“你跟那些同學應該很久沒見了,不想見一見嗎?”
陳靜冉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覺得她今天過分聒噪了,盛意吐了吐舌頭,沒再多言。
洗漱完後,她先去吃了早飯,纔去化妝。
昨天她發給江妄的,都是一些比較薄的衣服,今天突然降溫,那些衣服是穿不成了。
江妄挑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領短袖線衫,和一件黑色泡泡過膝半裙,看起來都是基礎款,但裡麵加了一些設計師比較巧妙的小心思。
是一個獨立設計師的產品,當初盛意逛街時無意間遇到的。
一開始其實沒看上,因為不太是她平日裡穿衣的風格,沒想到上身以後,竟然意外的好看,她便買下了。
她思索了片刻,還是將那套衣服穿到了身上,隻是上麵又套了件同色的短款上衣,腳上是一雙黑色短靴。
她今天的妝容也難得化得精緻,因為身上的衣服都是黑的,所以臉上的妝容便也重了些,口紅是有些複古的楊梅紅,頭發在頭頂挽了起來,戴了耳墜和項鏈,鼻頭那顆痣被她用眼線筆加重了些,整個人看起來靈動又精緻。
她剛從巷子裡走出去,等在車前的林昭昭便眼前一亮,她一直都知道盛意好看,但因為平時她隻化淡妝,也不刻意去收拾自己,一切都是舒服為主要宗旨。
那些時候她的美是輕盈的,沒有攻擊性的,但今天的盛意,好看得讓人不敢逼視。
林昭昭今天也特意收拾了一番自己,雖然她的性格很大大咧咧,還開著一間紋身店,但其實她長得很嬌小,平時的穿著打扮也都是偏少女風的,看起來格外甜美。
她開啟車門,兩人坐進去,盛意扣安全帶的時候,聽到林昭昭打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今天要去見喜歡的人……”她說到這裡,許是想到江妄了,問,“你男朋友今天居然不來。”
自從知道盛意跟江妄在一起了之後,她每次跟盛意說起江妄,總是說“你男朋友”,盛意一開始還聽得耳熱,後來也慢慢習慣了。
她“唔”了聲,解釋:“他今天有事。”
“也不怕女朋友被彆人搶走,當年暗戀你的人可不少。”林昭昭笑了笑,想到什麼,忽然道,“我記得今天李臨也會過來,你跟他聯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