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蕭錯指著我怒罵:“薑死,你還反了不成!”
眼前的女人眉眼間全是我姐姐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裡,冇有半分暖意。
“阿死,你怎麼了?”
“你連姐姐都不認識了?!”
我心頭泛起一陣冷意:“姐姐身後的彼岸花紋怎麼可能會變淡!你個拿硃砂冒充的假貨不配做我姐姐!”
我的話要她愣了一秒。
隨後,她不顧我身上四散的戾氣,上前一步,聲音柔得能滴出水。
“阿死,就因為這事你就懷疑姐姐?”
“你忘記了嗎?蕭錯早就為姐姐改了命格,我又服下了至陽之物鳳凰花,如今身後的彼岸花圖騰自然就淡了。我是怕你知道後擔心,才日日描上硃砂,冇想到還是要你誤會了姐姐。”
她伸開手就要抱住我。
可蕭錯突然擋在她身前,威嚴逼人。
“薑死,朕念你是皇後胞妹,不與你計較。”
“若你現在離開,朕還能不與你計較!”
我陰惻惻地開口:“要是我不呢?”
他語氣冰冷,不帶半分昔日情分。
“不?”
“你一身陰氣闖宮,引百鬼夜行,驚擾聖駕,已是死罪。如今還敢如此不知好歹說不!來人把她杖責三十,逐出皇宮,從此不得踏入半步。”
士兵應聲圍上來。
甲冑冰冷,刀刃反光。
我一動不動,目光死死釘在眼前與姐姐容貌一模一樣的女人身上。
心口像是被無數隻鬼手攥著,疼得喘不上氣。
姐姐。
我的姐姐。
你到底在哪裡?
下一刻,蕭錯冷嗬:“動手!”
士兵伸手抓我。
粗糲的手掌扣住我的肩膀,力道狠戾。
我猛地一顫。
我突然仰天笑了起來。
笑得癲狂,笑得血淚直流,笑得渾身都在發抖。
笑聲在大殿裡迴盪,尖銳刺耳,連百鬼都在門外低鳴。
蕭錯臉色一沉:“薑死,你現在認罪!朕還能念在你是擔心你姐姐,從輕處罰!”
我抬眼,血淚順著下頜滴落,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墨黑。
“我的姐姐?”
“蕭錯,你知道我姐姐當年對我說過什麼嗎?”
他冷冷皺眉,不發一語。
我一字一頓,死死咬著牙:
“她說,她會護我一輩子,誰也不能傷我半分。就算天塌下σσψ來,她也會替我頂著。”
我每說一個字,都像刀剜著我的心一般痛不欲生。
眼前的女人眼神閃爍了一下,依舊裝得溫柔:“阿死,姐姐就在這,姐姐會護著你!”
“你閉嘴!”
我厲聲打斷她,戾氣翻湧,“你不是她。”
“我的姐姐,就算看著我被父親鞭打,也會擋在我身前。”
“就算我渾身是屍臭是陰氣,也會把我摟進懷裡。”
“絕不會像今天一樣眼睜睜看著彆人打我,無動於衷!”
最後一句,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大殿震顫,窗外陰風驟起。
蕭錯臉色徹底冷了:“冥頑不靈。給我打!”
士兵用力按我,要將我按跪在地。
我猛地掙開。
陰氣散開,席捲整座大殿,要蕭錯連連後退幾步。
蕭錯怒喝一聲:
“薑死,你要反嗎?”
“這是皇宮,是朕的天下!”
我笑得淒厲,淚水混著血淚滑落。
“你的天下?”
“這皇位,本就是我姐姐用百鬼,用屍陣,用她的命,替你搶回來的!”
“你當年跪在她麵前,發下毒誓,一生一世,待她如初。”
“你說,若違此誓,碎屍萬段。”
蕭錯臉色微變,卻依舊強硬:“朕待皇後極好,從未虧待!”
“極好?”
我指著那女人,“她是誰?你把我姐姐藏在哪了!”
“朕再說一次,皇後就在這裡!”
“再執迷不悟,休怪朕不客氣!”
我閉上眼。
心口,一寸寸沉入冰窖。
姐姐你看見了嗎?
你怎麼那麼傻,不顧一切選擇的人。
他卻把你推入了地獄。
6
“蕭錯!”
我睜開眼,眼底再無半分溫度,隻剩死寂的恨。
“我最後問你一遍。”
“我姐姐,到底在哪?”
“不然今日,我要你們所有人都為我的姐姐陪葬!”
他依舊滿臉輕蔑,隻下令:“把她拿下!”
士兵一擁而上。
我指尖掐訣,口中低念趕屍咒。
殿外百鬼嘶吼,撞得宮門作響。
陰氣如刀,割得士兵皮膚開裂,慘叫連連。
“放肆!”
蕭錯拔劍,寒光凜冽,直指我心口,“你真以為朕不敢殺你?”
那女人突然上前,拉住蕭錯的衣袖,聲音軟糯,帶著我姐姐獨有的語氣:
“陛下,彆傷阿死,她隻是太想我了……”
那語氣太像。
像到我一瞬間分了神。
隻是就是這一瞬。
寒光乍現。
女人從袖中滑出一柄短匕,毫不猶豫,狠狠刺入我的心口。
噗嗤。
刀鋒入肉,鮮血噴湧。
劇痛在心口炸開。
我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低頭。
匕首冇入大半,鮮血染紅我的衣襟,與背後女屍的黑血交融。
“姐姐……”
我聲音發顫,連呼吸都帶著血沫。
女人緩緩拔出匕首,鮮血濺在她華貴的衣袍上。
她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嘲諷與怨毒。
“姐姐?”
她輕笑,聲音尖銳,再無半分偽裝,“你不是一直想找你姐姐嗎?”
我捂著流血的心口,後退一步,渾身發冷。
“你……說什麼……”
她抬下巴,輕蔑地瞥了一眼我背後的屍體。
“你冇看見嗎?”
“她一直都在你背上啊!”
我渾身劇烈一顫,如遭雷擊。
背後那具冰冷、腐爛、冇有臉皮、手腳被砍的女屍,彷彿瞬間壓垮了我所有的神智。
是她……
真的是她……
我的姐姐。
我從小護著我、疼著我、為我獻祭靈魂的姐姐。
竟然是我背上這具,死無全屍的腐屍。
即使心頭早已知道,可當真相大白後,心口還是如刀攪般痛。
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眼神癡迷而瘋狂。
“你姐姐的身體,我用著很舒服。”
“她那麼喜歡蕭錯,如今我用著她的身體與蕭錯恩愛,她也該知足了……”
7
我踉蹌後退,心口的血不停湧出,浸透衣衫。
“姐姐的身體,你什麼意思……”
蕭錯收劍,站在那女人身邊,眼神冷漠,再無半分昔日溫情。
“意思是,朕從未愛過你姐姐。”
他開口,字字誅心,“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局。”
我渾身惡寒一片。
“當年朕對你姐姐溫情,其實隻是為了故意接近你姐姐。”
他看向身邊女人:“朕的阿紫為了救朕慘死,隻剩一縷殘魂。”
“朕尋遍天下,唯有極陰之體,以魂換魂,以命養魂,才能讓她歸來。”
“而你姐姐,天生馭鬼,獻祭過靈魂,極陰之體,世間無二。”
我僵在原地。
所以,姐姐從始至終,都冇有從這個男人身上得到一絲真心?
“你姐姐助朕奪位,朕假意傾心,哄她入宮。”
蕭錯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入宮第一日,朕就擒了她。”
“她有馭鬼之術又如何?”
“她對你掏心掏肺,對朕深信不疑,連心防都冇有,將百鬼全都給你了。”
“說實話,朕還真該謝謝你,若不是你膽小無能,你姐姐又怎會把百鬼給你。”
“冇有你,孤又怎麼能這麼快抽了她的魂魄,救活了孤的阿紫?”
她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淩遲著我的心。
血淚再也控製不住地落下。
“那鳳凰花呢?”
“那改命格呢?”
“你就真的冇有對我姐姐有一絲真情?”
男人輕笑,擦拭著指尖的血,“鳳凰花是至陽之物,一點點磨去她的陰魂,讓她的身體乾乾淨淨,等著阿紫入主。”
“改命格也是要她永不超生,不能傷害了阿紫。”
“就連你精心照顧的孩子……”
“也是朕與阿紫的孩子。”
蕭錯摟過女人,語氣寵溺,“與你姐姐,毫無關係。”
我突然崩潰了,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的姐姐對我嫌棄。
而我。
我這個她用命護著的妹妹。
居然還傻乎乎地以為她幸福。
以為她嫌棄我。
以為我不該打擾她。
連她受到如此酷刑都不知道。
我真是蠢。
蠢到極致。
蠢到該死。
“哈哈哈!”
我再次笑了起來,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心口鮮血狂噴。
血和淚混在一起,猙獰可怖。
“蕭錯……”
我抬眼,眼底是焚儘一切的恨,“你好狠的心。”
“我姐姐助你登上帝位,掏心掏肺,對你一片真心。”
“你就是這麼回報她的?”
“扒皮,斷肢,抽魂,奪體……讓她死無全屍,死不瞑目……”
蕭錯麵無表情。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她有用,朕便留著。”
“她冇用,自然該死。”
女人依偎在他懷裡,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看一隻螻蟻。
“你姐姐真的很傻。”
“她被鎖在冷宮時,還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求我饒你一命。”
“她說,一切都是她的錯,讓我彆遷怒於你。”
我心口劇痛,如萬鬼啃噬。
姐姐……
到死,你都在護著我。
都在想著我。
“你們該死。”
我聲音低沉,一字一頓,陰氣沖天,“你們都該死!”
8
我抬手,就要召百鬼殺入殿中。
蕭錯卻突然笑了。
那是得意的、勝券在握的笑。
“薑死,你以為朕為什麼跟你說這麼多?”
他抬眼,看向窗外,“你看,天亮了。”
我猛地轉頭。
窗外,一輪紅日破雲而出。
金光萬丈,灑入大殿,陽氣瞬間暴漲,如烈火焚身。
我渾身一顫,陰氣瞬間被壓製,百鬼在門外發出淒厲慘叫,不敢靠近。
趕屍人,馭鬼者本就屬陰。
如今日正當空,陽氣最盛,修為折損九成。
更何況,我心口受創,流血不止,早已力竭。
“你以為朕毫無防備?”
蕭錯緩步走來,腳下踩著我的血,“朕早就算準了百鬼夜行的時辰。”
“朕拖到日出,就是要廢了你的陰術。”
“現在,你冇了百鬼,冇了陰氣,隻剩一條賤命。你拿什麼跟朕鬥?”
女人也站起身,笑容惡毒:
“你和你姐姐,都是一樣的蠢。”
“她為情而死,你為仇而亡。”
“你們趕屍一脈,天生就該做祭品。”
心口的血還在流,劇痛席捲全身。
我撐著最後一口氣,站在原地,不肯倒下。
背後,是姐姐冰冷腐爛的身體。
身前,是一對狼心狗肺的仇人。
我死死咬著牙,渾身黑血被陽光照上瞬間散起一股黑煙。
可我隻是閉上眼,殘忍地笑了。
“日出又如何?”
我再睜眼,血淚乾涸,眼底隻剩死寂的決絕,“我趕屍一脈,就算魂飛魄散,也能拉著仇人一起下地獄。”
蕭錯不屑:“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來人,把她拖出去五馬分屍,以儆效尤。”
士兵再次衝上來。
我閉上眼。,念起一段古老而淒厲的咒文。
這是趕屍一脈的禁咒。
以血為引,以命為祭。
父親說過,此咒一出,施術者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不到絕境,絕不可用。
現在,為了姐姐,永不超生,又何妨。
咒文出口的瞬間,我心口的血,突然逆流。
背後姐姐的屍體,突然劇烈一顫。
那朵彼岸花紋,在日光下,爆發出刺目的血紅。
我猛地睜眼。
是姐姐的殘魂,她突然捂住了我的嘴巴,冇要我念出最後一句咒語。
“姐姐!”
我嘶吼出聲。
姐姐對著我恬淡笑笑,身後彼岸花炸開。
瞬間就連天空那抹日光都被遮住,如黑色巨浪,席捲整座皇宮。
百鬼嘶吼著撞破宮門,殺入大殿。
陰氣所過之處,隻剩下無儘的黑暗與淒厲的鬼哭。
蕭錯臉色驟變:“不可能!日出之下,你怎麼可能!”
我再也控製不住地哭了出來。
姐姐的殘魂,從那具腐爛的屍體中飄出,透明虛幻,卻眼神堅定。
她一身是血,卻依舊笑著,像小時候一樣,擋在我身前。
“我說過,我會護她一輩子。”
“誰也彆想傷她。”
姐姐抬手,殘魂與我相融。
我抬手,陰氣凝聚成爪,一把抓向蕭錯。
他大驚,揮劍抵擋。
陰氣瞬間吞噬長劍,將他震飛出去,狠狠砸在梁柱上,口吐鮮血。
女人尖叫,想要逃跑。
我屈指一彈,陰氣捆住她,狠狠摔在地上。
她身上屬於姐姐的那具軀殼,在陰氣灼燒下,開始腐爛、發黑、潰爛。
女人的慘叫聲迴盪在大殿,“我的身體!我的臉!不!不要!”
我卻絲毫冇有停手,陰氣入體,撕碎她的殘魂,讓她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徹底消散在空氣裡。
解決了她。
我緩緩轉頭,看向蕭錯。
他臉色慘白,掙紮著想要爬起,卻再也冇有半分帝王威嚴。
“薑死……朕是皇帝……你不能殺朕……”
“皇帝?”
我冷笑,我一步步走近。
每走一步,地麵都結上陰霜。
“你當年發誓,若負我姐姐,碎屍萬段。”
我停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今日,我便成全你。”
我抬手,陰氣纏繞他四肢。
他慘叫,掙紮,求饒,懺悔。
那些懺悔,廉價又噁心。
我聽都不想聽,陰氣收緊,骨骼碎裂聲響起。
我將他雙手雙腳和我姐姐一般,直接砍斷。
又生生剝下了他的整張人皮。
血肉模糊。
他在痛苦中,徹底嚥氣。
大殿內,恢複死寂。
隻剩下我,和姐姐的殘魂,還有背後那具冰冷的屍體。
9
我緩緩卸下背後的屍體,輕輕放在地上。
姐姐的殘魂飄在一旁,笑著看我,眼神溫柔如昔。
“阿死,彆哭。”
我伸手,想要觸碰她,卻穿過了虛影。
心口再次劇痛。
“姐姐……”
淚水無聲滑落,“對不起……我來晚了……”
“不晚。”
姐姐搖頭,“你來了,就好。”
“我知道,你會來救我的。”
“我不該走的……”
我哽咽,“我不該以為你幸福,我不該把你一個人留下……”
“傻丫頭。”
姐姐輕笑,“我不怪你。”
“我隻是後悔,冇能再多護你幾年。”
她的殘魂開始變淡。
“阿死,以後,姐姐不能再護著你了。”
“你要好好活著。”
“彆再沾陰氣,彆再碰屍體,彆再入紅塵紛爭。”
“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
我拚命點頭,淚水模糊視線:“我知道……姐姐……我都知道……”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彆再為我傷心。”
“我解脫了,這次是你保護了阿姐。”
她恬淡地笑了笑。
隻留下一句輕柔的:“阿死,姐姐愛你。”
我跪在地上,抱著姐姐冰冷腐爛的屍體,失聲痛哭。
哭到撕心裂肺,哭到昏天黑地,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淚。
百鬼無聲,垂首默哀。
整個皇宮,一片死寂。
不知哭了多久。
我緩緩起身,擦乾臉上的血淚。
眼神平靜,再無波瀾。
我抱起姐姐的屍體,一步步走出大殿。
走過宮門,走過長街,走過那些曾經繁華,如今死寂的地方。
百鬼隨行,紙錢紛飛,為她送行。
我冇有回湘西。
我帶著姐姐,去了我們小時候最常去的山穀。
那裡開滿彼岸花,安靜,無人打擾。
是她最喜歡的地方。
我親手挖了一個墓。
我把姐姐輕輕放進去。
為她整理好衣衫,遮住那些傷痕,遮住那些痛苦。
我不想讓她走得狼狽。
我一點點填土。
一捧,又一捧。
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思念,全都埋進土裡。
“姐姐,安息吧。”
“下輩子,彆再做趕屍人。”
“彆再遇見蕭錯。”
“彆再為愛犧牲。”
“做一個普通人,平安喜樂,無憂無慮。”
“這一世,你護我長大。”
“下一世,換我尋你,護你一生。”
墓碑上,我冇有刻名字。
隻刻了一朵彼岸花。
血紅,安靜,永恒。
我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直到日落,直到月升。
百鬼跪在身後,安靜等候。
我轉身,看向它們。
“嗤離。”
“從今日起,百鬼夜行,永不入紅塵。”
我聲音平靜,“守在此地,護我姐姐安眠。”
“誰也不準打擾。”
“遵令。”
我最後看了一眼墓碑。
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遠方。
從此,世間再無趕屍聖女薑死。
隻有一個揹著屍鈴,獨行於山野之間的過路人。
不擾生人,不碰紅塵,隻守著一方墓。
風吹過山穀,彼岸花輕輕搖曳。
像是姐姐在對我笑。
我知道,她一直都在。
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