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姐姐是生來就是與鬼同行的趕屍人。
靠趕屍之術替蕭錯奪回皇位後,她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後。
與鬼同行者,命格陰寒,終身難孕。
蕭錯明知逆天改命會折損自身陽壽,也要尋到鳳凰花為她治療。
姐姐順利生產三日後,我害怕身上陰氣影響孩子,早早離去。
可剛出宮就發現一具麵目不堪的屍體。
我念起趕屍咒,準備送她最後一程。
咒音未落,我就看見了她肩側的彼岸花紋。
是我與姐姐自幼趕屍,一同紋下的往返陰陽生死的圖騰。
我麵前的屍體是姐姐,那皇宮裡剛生下孩子的人是誰?
當晚,我背上女屍,帶著百鬼開道殺回了皇宮……
……
黑血順著屍體浸紅了我的後背。
啪嗒啪嗒,順著衣角砸下來。
這具屍體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臉皮被生生扒了下來。
雙手雙腳被直接砍斷,連趕屍之術都不能要她行動,隻能靠我揹著一路回來。
她渾身爛到冇有一塊好肉。
可後背,那塊彼岸花紋卻在黑漆漆的夜色下散著血紅。
和我姐姐的一模一樣。
我的雙拳攥緊,不受控製地掐出血來。
滴在地上,瞬間要百鬼爭搶起來。
跟在我身邊最久的鬼王嗤離低啞出聲:
“尊主,這屍體的血對我們毫無吸引,看樣子不會是大小姐的。”
“隻是一個彼岸花紋身而已,不必太憂心了。”
我雙手依舊掐緊。
心底卻鬆了一口氣:我們趕屍一脈自小與屍體同吃同住,身上早已陰氣纏身。
我們的血是遊魂野鬼的大補之物。
如今這具女屍背在我身上,血流了一路,都冇有半點野鬼爭搶。
想必,她真的不是姐姐……
我心底鬆了口氣。
嗤離安慰開口:“尊主,您就是關心則亂了。”
我點點頭,心疼地說:“那就把她葬下吧,她生前受儘折磨,死後就在我手裡安息。”
我把屍體放進要嗤離挖的大坑裡,嘴裡念著趕屍一脈特有的還魂咒。
可當我咒語念出的時候,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冇有魂魄?
怎麼會!
我的雙眼頓時流出一行血淚。
當年我與姐姐一同當選趕屍聖女時,
父親要我們選擇一人修煉趕屍之術操控萬屍,一人修煉馭鬼之術操控百鬼。
馭鬼之術有損陰德,活人操控必須獻祭靈魂,死後下地獄折磨。
是姐姐見我害怕,主動選擇修煉馭鬼之術,獻祭了自己的靈魂。
這百鬼也是姐姐與蕭錯在一起後,留下來保護我的。
如今這具屍體才死了七天不到,還冇投胎,又怎麼可能和姐姐一樣冇有靈魂?!
我的雙眼血紅,死死地盯著那具女屍背後的彼岸花紋。
“不可能!不可能是姐姐……”
我雙眼流出一行血淚,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
突然這時候嗤離從身後安撫住了我。
“尊主,我們都是大小姐契約的百鬼,若這人是大小姐,我們又怎會認不出?”
“這屍體生前受儘折磨,手腳被砍,臉皮被扒,可能都死許久了,早就往生投胎了。”
“更何況你忘記了,大小姐的命格早就被蕭錯改了,如今這具冇有靈魂的腐屍又怎會是她?”
我心頭一震,隨即狠狠地嘲笑了自己。
是啊,當年蕭錯為姐姐尋遍鳳凰花補足陽氣。
又請來國師為姐姐改掉極陰命格。
她正得聖恩,又是皇後,三日前才生下皇子。
她又怎麼可能死後會淒慘成這樣?
2
我釋懷地為她埋上一捧黃土。
“安息吧,來世不要再受這些苦了。”
一捧捧土埋在屍體上。
哪怕知道眼前的屍體不是姐姐的,可看著她一點點下葬,就像是看見姐姐一樣,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酸。
我和姐姐是湘西趕屍一脈最有天賦的聖女。
可我卻天生膽小。
從小到大,每次我被家族逼著去死人堆曆練,都是姐姐把我護在懷裡。
事後,父親都會拿帶刺的藤條狠狠地抽在姐姐身上。
“我趕屍一脈居然出了個怕屍體的孩子!你作為姐姐能護住她一次,你還能一輩子都護住她嗎?”
姐姐渾身是血,卻擋在了我麵前:“我能!”
所以從小到大,都是姐姐保護著我,她帶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
一步步教我克服恐懼,成了家族天才趕屍人。
直到我們一起外出趕屍,遇見了滿身是傷的蕭錯。
男人認出了我們是湘西一脈,特請我們助他脫困。
在知道他被奸臣殺了全家謀權篡位,姐姐心軟地第一次為他召出了百鬼,帶著我的趕屍之術,為他操控死屍奪回了皇位。
從那之後,姐姐越發心不在焉,隔一段時間就去下山曆練。
父親、族長都覺得奇怪,隻有我知道姐姐是愛上了那個男人。
姐姐提出要嫁人那天,她被抽得渾身是傷,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再出來時,已經全然冇了人形。
她攥著我的手,把她自小操控的百鬼交給了我。
“阿死,姐姐遇見了一個很好很好的男人,以後姐姐就不能再保護你了。”
“阿姐會要百鬼好好保護你。”
我也曾記恨阿姐,她明明答應要保護我一輩子的。
可在親眼看見蕭錯為了姐姐爬上懸崖摘下鳳凰花,又尋遍天下方士為姐姐改命後,我偷偷放走了她。
這一彆,就是三年。
我一個人在死人堆裡趕屍,身邊再冇有了姐姐。
直到半年前,姐姐懷孕了,我才見到了她。
她過得很幸福。
或許是她已經變得正常,我居然在姐姐臉上看出了一絲嫌棄。
所以,我在看著姐姐順利產下皇子後,連夜離開了皇宮。
畢竟,我這種與屍體打交道的人,一身陰氣,也確實不該再打擾她。
淚水不自覺地砸了下來。
我埋好這具屍體,心想還好冇有去打擾她。
可下一秒,我身後與姐姐一同紋的彼岸花突然一燙。
“啊!”
我全身控製不住地顫抖。
我努力地要自己冷靜下來,可這彼岸花紋卻像灼燒般痛得我生不如死。
我與姐姐的是雙生圖騰,幼時姐姐就把自己的心頭血滴在我背後的紋身上。
這些年,隻要是彼此出事,我們的彼岸花紋都會有所感應。
剛剛的灼燒感幾乎要我生不如死。
難道……
我的姐姐,真的是眼前這具腐爛不堪的屍體。
“不可能!這不可能是我姐姐!”
我像個瘋子一樣,瘋狂地扒著剛剛埋上的泥土。
泥腥味混著血腥味,雙手磨到見骨也絲毫冇有停下來。
“不會是姐姐,一定不會!”
直到我看著這具女屍後背的彼岸花紋也閃爍著光芒後,我徹底癱軟在了地上。
黑血從我的七竅流出,瞬間百鬼齊跪。
嗤離錯愕地看向彼岸花紋,強忍著拉住我的手。
“尊主,不可衝動!”
“三日前大小姐是您親手接生的,如今這具屍體毫無生產之相,又何止死了三日。”
“不如我們先帶屍體回湘西找族長證明,到時再……”
可此刻,我隻是再次背起那具女屍,嘴裡喃喃:“姐姐,從小你保護我,現在,換我保護你。”
“要是今日回宮,我姐姐有絲毫損傷。”
“哪怕,賠上的是我的命!我也要整個皇宮為我姐姐償命!”
3
我揹著女屍,一邊趕路,一邊撒著紙錢。
百鬼夜行,陰司開路。
從出生開始,我隻見過三次。
凡請百鬼出山,必定獻出一個生魂。
第一次,是姐姐被困在鬼蜮,上任族老帶著百鬼開道強行把姐姐救出,最後自己獻祭給了百鬼。
第二次,是姐姐為了替蕭錯奪回皇位,夜色為掩,帶著百鬼當著三萬士兵的麵,刺殺了奪走皇位的奸臣。
而現在,是第三次。
等趕到宮門前時,天剛剛燃起一絲灰白。
可這絲灰白瞬間被戾氣染成了墨色,連空氣都驟冷了幾度。
守門的士兵瞬間警覺起來:“你、你是誰!天子腳下,你豈敢放肆!”
我滿臉沉重地衝進去:
“我是皇後的親妹妹,你敢攔我?”
可下一瞬,士兵的話要我渾身寒涼:“當今皇後是陛下從戰場救下的孤女,孑然一身,你這妖孽還敢冒充皇親!”
孤女?
我的心口瞬間泛起一陣刺痛。
原來姐姐早就嫌棄我,甚至連我這個妹妹都不願承認。
算了,隻要確定姐姐還是安好。
以後,我都不會再出現打擾她。
我無視士兵的阻攔:“放我進去,隻要確定姐姐安好,我立刻就離開。”
可士兵舉劍就對著我斬來。
我雙眼血紅,隻是微微凝視。
下一秒,百鬼開道,陰風四起,士兵全都跪在腳下。
我隨手抓起一個士兵:“皇後的宮殿在哪?”
士兵開始還拚死不從,可下一刻嗤離就化作惡鬼模樣,要他嚇得什麼都說了。
“帝後情深,今夜才聽說陛下為了皇後孃娘放了漫天煙花,想必今日娘娘是歇在了皇帝宮裡。”
我眼底漫上動容。
今夜趕路我確實看見遠處閃出煙火,原來是蕭錯為姐姐燃放的煙火。
想必,姐姐還一切安好……
隻是,我後背的彼岸花紋的灼燒一刻不減。
如果姐姐一切安好,那這具屍體又是誰?
為什麼此刻,我的心口會那麼痛?
4
帶著這絲疑慮,我衝進了皇宮。
剛走進殿內,就看見蕭錯正小心翼翼下床,生怕驚擾到姐姐入睡。
看見我氣勢洶洶帶著百鬼前來,蕭錯滿臉震驚:“薑死,你怎麼來了。”
我絲毫冇有理會眼前的帝王。
隻是看著安睡在床榻上的姐姐,臉上紅潤的肌膚,均勻地呼吸著。
我頓時鬆了口氣。
果然,隻是我想多了……
她那麼尊貴,又早已被改掉命數,是尊貴榮寵的皇後孃娘。
又怎麼可能是背後那具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屍體。
蕭錯穿好衣服,就準備上朝,對著我漫不經心開口:
“薑死,你滿身殺氣,深夜入宮,看來你還是放心不下我,覺得我會虧待你姐姐?”
“你放心,我蕭錯今生隻會有你姐姐一人,更不會虧待你姐姐半分,若是違背,必當……”
我替蕭錯說出了後半句:“必當碎屍萬段。”
這是當年他娶姐姐時發下的誓言。
如今看姐姐如此幸福,想必他確實冇忘。
可話音落下,姐姐睜開了眼:“薑死,不可胡言亂語。”
親眼看著姐姐對我開口,熱淚瞬間從眼底流出。
那熟悉的笑容,聲音,與姐姐分毫不差。
我像個孩子一樣撲上去:“姐姐!”
可在靠近姐姐的瞬間,我停下了動作。
我居然在姐姐詫異的目光下,看見了一絲嫌棄。
一絲難色從我眼底閃過。
我看著自己渾身滿是爛泥,衣服被屍體的黑血染得不成人形。
如今姐姐這樣華貴,嫌棄我也再正常不過。
我默默地後退一步,心想不再打擾。
姐姐一愣,頓時反應過來,就要把我抱住。
“我的好妹妹,姐姐怎會嫌棄你?”
她伸手就要把我摟進懷裡,可臉上那絲嫌棄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若是從前,姐姐定然不會嫌棄我。
我們都是從死人堆裡長大的,從小見慣了血腥。
所以,這絲嫌棄更加讓我心痛。
我緩緩開口:“天就要亮了,我也準備走了。姐姐,你能給我看看你的後背嗎?”
“我身後的彼岸花紋淡了,想按著你的重新描一遍。”
姐姐緊繃的情緒頓時鬆懈了下來。
她笑著褪下身上薄紗:“妹妹今日回宮難道就是為了這事,你將花紋記下就快快離開吧。”
可隨著她的聲音落下,我的臉色頓時一僵。
我與姐姐的彼岸花紋是以彼此精血為引,終生不散,又怎麼可能變淡。
姐姐怎麼會不知道?
我顫抖著手伸過去摸上姐姐背後的花紋。
姐姐瞬間變了臉色,身體向後靠了一步:“姐姐這就給你尋來畫師,將圖案記給你。”
我的手掌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美,真美……”
我看向指尖剛剛觸碰到姐姐後背彼岸花紋留下的半點硃砂,一行血淚緩緩流下。
“隻是,這彼岸花不夠紅,那就拿你們的命償還吧!”
姐姐臉色瞬間慘白:“阿死,你胡言亂語什麼?”
我死死地盯著她:“你也配喊我阿死?隻有姐姐才能這麼叫我。”
蕭錯頓時變了臉色:“薑死!你姐姐就在這!你都認不出來了嗎?”
我紅著眼眶,黑血順著眼底流出。
“蕭錯,我最後問一遍,我姐姐到底在哪!”
蕭錯眼底怒氣再也忍不住:“念在你姐姐的麵子我不與你計較,來人,把她給我轟出皇宮!”
我閉上眼,失控的冷笑迴盪在大殿裡。
“蕭錯,今日你交不出我姐姐。”
“我就用你的血,為我姐姐的彼岸花紋再多染一抹紅!”
一瞬間,殿外百鬼齊跪,撞鈴聲響,瞬間包圍住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