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見此,忙從屋內走了出來,提著裙襬繞過石徑,在假山後的草叢中尋到了那隻風箏。
那是一隻蝴蝶形狀的風箏,雙翼舒展,翅麵上繪著五彩斑斕的紋樣,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隻是那絹麵已有些泛黃,邊角的竹骨亦有些許磨損的痕跡,顯然是有些年頭的舊物了。
褚玉將風箏捧在手中,目光落在那些彩繪紋樣上,忽然覺得有些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正凝眉思索間,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褚玉抬眸望去,隻見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穿過月洞門,朝她所在的方向大步奔來。
秋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將那襲深青色的勁裝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襯得他身形愈顯修長挺拔。
少年的眉眼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可那份明朗而熾熱的氣息卻清晰地撲麵而來,徑直撞入了褚玉的心底。
來人正是褚玉先前在廳堂中見過的表弟,沈亭。
褚玉淺淺一笑,雙手將風箏遞上前,語氣溫和道:“這是表弟你的風箏吧?”
沈亭幾步跑到她麵前,氣息尚未喘勻,卻先規規矩矩地朝她行了一禮,這才直起身來接過風箏。
他的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臉頰也因奔跑而泛著薄紅,可那雙眼眸卻十分清亮,盛滿了少年人特有的鮮活與朝氣。
“正是,”他朗聲應答,笑容澄澈明朗,一如這秋日的晴空,“多謝姐姐。”
褚玉眸光微動,心底對這聲“姐姐”的稱呼略感意外。
不過很快,她便想通了其中的緣由。
沈亭上頭隻有一位兄長沈宣,即便算上二房,也僅有一位堂妹沈蓉,並無其他可以喚作姐姐的人。
自己雖是表親,卻是同輩之中唯一年長於他的女子,被他喚一聲“姐姐”,倒也不算逾矩。
這般想著,褚玉便冇有糾正這個稱呼,隻略微一笑,將風箏遞至他手中,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道:“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在玩風箏?仔細被舅母瞧見,又要說你玩物喪誌了。”
沈亭接過風箏,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淺笑,手指輕輕摩挲著風箏的絹麵,語氣帶著幾分少年特有的靦腆道:“我這也是為了哄姐姐開心嘛……”
褚玉聞言微怔,抬眸看向他,“此話怎講?”
被她這一問,沈亭的耳根頓時紅了幾分。
他側過臉,不敢與褚玉對視,目光落在手中那隻風箏上,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幾分,“今日在廳堂一見,姐姐看起來有些心事重重的,都不怎麼笑……”
說到這,他稍作停頓,似是在斟酌如何措辭,“所以我便想著,在姐姐的院子外麵放放風箏,盼著姐姐看到了,能稍稍開懷一些。”
言罷,沈亭將手中的風箏豎了起來,舉到褚玉麵前,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寶般,眼底滿是期待。
“姐姐可還記得?這隻風箏,還是當年你親手為我紮的呢!”
褚玉頓時怔住了。
她緩步上前,將那風箏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
那彩繪的紋樣、那竹骨的紮法、那絹麵邊緣細密工整的針腳……
那風箏上的每一處細節,漸漸與她記憶深處某個遙遠的片段緩緩重合在了一起。
她想起來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跟隨母親來河間省親。
記得那也是這樣一個秋日,天高雲淡,金風送爽。
彼時的沈亭纔不過十歲,還是個整日嬉鬨頑耍的孩子。
某日,她陪著沈亭在後花園放風箏,不料那風箏竟斷了線,搖搖晃晃地飄過了牆頭,不知落到了誰家的院子裡去。
沈亭站在牆根下,眼睜睜看著那隻風箏消失不見,眼眶一紅,豆大的淚珠便啪嗒啪嗒掉了下來,任誰來哄都冇用。
後來褚玉見他實在難過,心生不忍,便命人取來竹篾和絲絹,又取了筆墨顏料來,就在花園的石桌上,裁絹糊麵、畫彩綁線,忙活了大半日,終於成功給他紮了一隻新的風箏出來。
沈亭看到那隻風箏,這才終於止住了哭聲,將它緊緊抱在懷中不肯鬆手。
如今想來,那竟然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褚玉冇想到,沈亭竟然會將那隻風箏珍藏至今,更冇想到他會為了哄自己開心,特意拿出珍藏多年的風箏,在院外放給自己看。
看著眼前這隻雖已泛舊,卻完好無損的風箏,褚玉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絃輕顫,百感交集。
她抬眸看向沈亭,眼底漾起一抹溫潤的柔光。
“多謝表弟,看到這隻風箏,我心情的確好了不少。”
聽到“表弟”二字,沈亭不由得微微蹙眉,似是不喜被褚玉這般稱呼,“姐姐還和以前一樣,叫我亭兒就好。”
說罷,他稍作停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總是‘表弟表弟’的,聽著怪生分的。”
褚玉本想說“禮不可廢”,可看到他那雙盛滿期許的眼睛,終究還是不忍掃他的興,於是微微一笑,順從地點了點頭,輕聲喚道:“亭兒。”
沈亭聞言,臉上的笑容愈發明朗,正想再說些什麼,院外卻忽然傳來小廝的呼喚聲:“二公子,大夫人有事尋你呢!”
聽到這話,沈亭臉上的笑意驟然一滯。
他皺了皺眉,眼底掠過一絲懊惱之色,卻不敢違逆母親的吩咐,隻好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轉身朝褚玉微微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捨,“姐姐,那我先去忙了,晚膳時候見。”
褚玉略微頷首,溫聲道:“去吧,莫讓舅母等急了。”
沈亭應了一聲,剛要轉身離去,又驀地駐足回頭,將手中的風箏遞到了褚玉手中。
“姐姐先替我保管著,”他的語氣輕快而自然,彷彿這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等我有空了,再來找姐姐放風箏。”
說罷,不待褚玉應聲,他便轉過身去,大步流星地朝著院外跑去。
青色的身影在秋日的陽光下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了遊廊的拐角處,隻餘下一串漸行漸杳的腳步聲。
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褚玉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風箏,唇角不由得漾開一絲淺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