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黃昏花易落 010
城南的那家精神病院,近日收治了一個奇怪的病人。
聽說是港圈曾經的某位爺,宋家沒殺他,把他扔到了這裡,讓他爛在這裡。
他病得很重。
內裡早就空了,隻剩下一層皮囊裹著一副枯骨。
白天,他坐在窗邊,眼神清明卻冷酷,誰也不理。
可一到夜裡,他便會抓狂。
他總是縮在牆角,對著空蕩蕩的空氣伸手:
“彆飄那麼高……宋槿禾,彆飄那麼高……”
“上麵冷,你下來,小叔抱抱。”
醫生想要靠近打鎮定劑,他便發瘋一般嘶吼,用身體死死護住那團並不存在的空氣:
“彆碰她!你們會把她碰碎的!”
“她就在這,你們看不見嗎?她在哭啊……”
“她膽子小,你們彆嚇著她……”
……
又是一個雨夜。
這場雨下得綿長,整座城南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濕霧裡。
蔣旭年看著窗外漫天的霧氣,趁護工不注意,光著腳跑了出去。
泥水濺在他的病號服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仰頭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白邊,那是黎明的前兆。
“彆出來……太陽彆出來……”
“太陽出來了,我的宋槿禾就要魂飛魄散了……”
他順著霧氣流動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追逐。
荊棘劃破了腳掌,石子嵌入肉裡,在荒草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紅。
“宋槿禾!彆走!”
“你等等我……我快追不上你了。”
霧氣越來越淡。
他像個被遺棄的孩子,聲音從嘶吼變成了破碎的嗚咽:
“我不做小叔了,我不把你送人了,我不凶你了……”
“求求你,彆丟下我……”
終於,風停了。
霧氣在山頂儘頭散去。
沒有那個纖細的身影,也沒有那雙總是含著猶豫和愛意的眼睛。
麵前,隻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的石碑。
周圍開滿了她生前最愛的紫荊花,卻因為無人打理,被雨水打得零落不堪。
蔣旭年慢慢地走過去,膝蓋一軟,跪在了墓碑前。
手指顫抖著撫摸過碑上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笑得眉眼彎彎,眼神乾淨得不像話。
正隔著生死的長河,靜靜地看著他。
“抓到你了。”
蔣旭年輕聲呢喃,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石頭上。
他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去貼那冰涼的照片:
“小騙子,原來你躲在這裡。”
體溫在寒風中一點點流逝。
視線開始模糊,世界萬物都在褪色,唯有眼前這座墳墓,開始散發出暖色的光。
恍惚間。
蔣旭年彷彿看見石碑化作了一扇門。
門開了。
霧氣散儘,陽光正好。
不是那種會灼傷靈魂的烈日,而是春日裡最和煦的暖陽。
宋槿禾抱著嬰兒就站在光裡。
嬰兒在笑,她在笑。
她不再躲他,不再怕他,也沒有恨。
她歪著頭,衝他伸出了手,聲音甜得像小時候那樣,卻喊出了他這輩子最想聽的兩個字:
“小叔,回家了。”
蔣旭年感覺不到疼了,也感覺不到冷了。
他向前伸出手,想要握住那隻虛幻的手。
“好……回家。”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身體軟軟地倒在了滿是泥濘的墓碑旁。
臉頰貼著冰冷的石碑,嘴角掛著滿足的笑意。
雨停了。
天光大亮。
那隻伸在半空中的手,終究還是垂了下去,沒能抓住那抹並不存在的春光。
世間再無蔣旭年。
唯有那座孤墳旁,多了一具深情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