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隱蔽，背靠陡峭岩壁，前方有稀疏林木遮擋，遠離鎮子與汙染核心區，算是此刻相對安全的地點。謝清弦選定一處較為平坦的岩石，拂去浮塵。
“便是此處。”他聲音有些沙啞，連續施法、受傷、透支，讓他看起來比平日裏單薄許多，但眼神裏的銳利與決絕卻絲毫未減。他盤膝坐下，示意明微塵坐在他對麵。
“此法名為‘牽魂引夢’。”謝清弦開始講解，“我將自身神魂波動調整至與地孽邪氣某種頻率契合，以我的‘存在’為最大誘餌——對於一頭渴望強大能量與靈魂的地孽而言，我的神魂本質，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它會本能地試圖將我拉入其意識漩渦，吞噬同化。屆時，我主動放棄抵抗，順流而入，直達其尚未完全成型的核心幻境。”
他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一樣是那塊已變得有些黯淡的水雲鑰，另一樣，則是一截手指長短、溫潤潔白、彷彿有月光在其中流淌的玉髓。
“這截‘月華玉髓’，乃是我神魂的‘錨點’。”他將玉髓遞給明微塵，“我進入地孽意識後，會盡全力維持這玉髓與我本體神魂的一絲聯係。你需時刻感應玉髓的狀態。玉髓光華穩定，則代表我意識尚存，仍在周旋。若光華開始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則意味著我陷入危機，或意識開始被侵蝕。若……玉髓徹底黯淡碎裂，”他頓了頓，語氣平靜無波，“那便是我已沉淪，你不必猶豫，立刻帶著它離開，然後……想辦法毀掉我的肉身，以免被地孽利用。”
明微塵接過月華玉髓，入手溫涼，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一絲與謝清弦同源、卻更加古老浩瀚的精魂氣息。這玉髓絕非凡物，甚至可能與他自身本源相關。
“這水雲鑰，則是‘通路’。”謝清弦繼續道，將水雲鑰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待我進入地孽核心，會嚐試以神魂之力，在這混亂的邪念之海中，強行開辟並穩定一條極細微的、連線我錨點與外界的‘通道’。這條通道無法傳遞實體甚至完整神魂，隻能傳輸最精純的能量意念。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我發出訊號——月華玉髓會以特定頻率閃爍三次——之後，將你的玉清仙元，通過水雲鑰，灌注進入這條通道！”
他凝視著明微塵：“記住，時機至關重要！必須是玉髓閃爍三次之後，通道最為穩固的刹那！仙元必須精純、凝練、一往無前，帶著你最強的淨化與破邪意誌！太早，通道未穩，仙元會逸散，甚至可能驚動地孽，導致通道崩潰，我也會被立刻吞噬。太晚，我可能已無力維持通道，或者意識已被汙染過半，你的仙元注入也可能無法起到決定作用，反而可能被我體內殘留的邪氣汙染，反噬於你。”
“我如何判斷你已抵達核心，並準備好通道？”明微塵問。
“我會盡力讓玉髓傳遞一種‘平靜’的波動，與之前的‘危機’閃爍不同。當你感覺到玉髓傳來一種類似……深潭微瀾、引而不發的穩定感時，就說明我已就位，正在準備通道。屆時，全神貫注，等待那三次閃爍。”謝清弦詳細解釋。
“明白了。”明微塵握緊月華玉髓，將其貼身收好，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雲鑰，鄭重點頭。
“此外，”謝清弦最後叮囑，“在我施法期間，肉身毫無防備，且會散發強烈的神魂‘香味’，極易吸引附近遊蕩的邪氣、怨魂乃至可能存在的‘幽影’爪牙。你需要為我護法，清除一切靠近的威脅。這同樣凶險，地孽雖主體意識將集中對付我，但其汙染區域本能的反撲，也絕不可小覷。”
“交給我。”明微塵言簡意賅。
謝清弦不再多言，閉上眼睛，雙手結出一個古老繁複的印訣，置於膝上。他周身氣息開始變化，那溫潤平和的表象如潮水般退去，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沉澱了萬古滄桑、卻又帶著錚錚鐵骨般孤傲與銳意的本質氣息，緩緩散發出來。這氣息並不邪惡，卻充滿了“存在感”，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又如深海中巍峨的孤峰，對一切渴求“吞噬”與“壯大”的邪物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明微塵能感覺到，隨著謝清弦氣息的變化，周圍空氣中原本就彌漫的、來自地孽汙染的暗紅邪氣，彷彿被投入石子的水麵，開始躁動起來！絲絲縷縷的邪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麵八方悄然匯聚，試探著向山坳靠近。
他立刻起身，在謝清弦身周佈下一層簡單的清心防護結界，隨即手持之前用過的、灌注了玉清仙元的符紙，警惕地巡視四周，將任何試圖靠近的邪氣觸須或遊蕩的低階邪靈斬滅驅散。
謝清弦的施法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他身上的氣息越來越“誘人”，也越來越……縹緲，彷彿神魂正在脫離軀殼，投向某個不可知的深淵。他臉色蒼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與拉扯。
終於，他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位一縷鮮血，但結印的雙手穩如磐石。緊接著，明微塵懷中的月華玉髓，猛地一顫！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極度誘惑與混亂邪惡的意念波動，自遠方汙染核心區（古塔方向）轟然傳來，如同無形的巨手，猛地攫住了謝清弦散發出的“神魂香味”！
謝清弦的身體劇烈一震，隨即鬆弛下來，彷彿失去了所有支撐，軟軟地靠在背後的岩石上，呼吸變得極其微弱，幾乎不可察覺，生機也降至最低點，如同活死人。但他的眉心處，卻隱隱有一點極淡的銀芒，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閃爍著。
與此同時，明微塵感覺到，月華玉髓與自己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聯係。他能“感覺”到，玉髓另一端，謝清弦的神魂，正如同逆流而上的魚，主動投向那無邊黑暗與混亂的源頭，速度極快，距離在飛速拉遠，氣息也在迅速被濃鬱的邪惡與混亂所包裹、侵蝕。
玉髓的光華，開始以不規律的頻率，急促地閃爍起來！時明時滅，代表著謝清弦意識正在承受巨大的衝擊與危險！
明微塵的心提了起來，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邊繼續斬殺清理著因謝清弦肉身“香味”和剛才那陣意念波動而越發瘋狂湧來的各種邪氣怪物和汙染觸須，一邊將全部心神集中在與月華玉髓的感應上。
時間在緊張與煎熬中緩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山坳外的邪氣越來越濃，出現的怪物也越發強大、詭異，有些甚至開始具備簡單的戰術配合。明微塵的玉清仙元消耗巨大，身上也添了幾道被邪氣腐蝕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半步未退，劍氣縱橫，死死守住謝清弦身前三丈之地。
懷中的月華玉髓，閃爍得越來越劇烈，有時甚至會完全黯淡數息，讓明微塵心驚肉跳，所幸最終又會頑強地重新亮起，隻是光芒愈發微弱。
他不知道謝清弦在地孽的意識深處正經曆著什麽，但可以想象，那必定是比煉獄更加恐怖的景象，是無盡的怨恨、暴虐、誘惑與瘋狂的直接衝擊。
就在明微塵感到仙元即將見底、防護圈越來越小，月華玉髓的光芒也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時——
玉髓的閃爍，突然停止了。
並非徹底黯淡，而是穩定在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平穩的明暗狀態。就像謝清弦所說的——深潭微瀾，引而不發。
他抵達核心了！正在準備通道！
明微精神一振，強提最後的力量，將幾隻撲到近前的、形如剝皮獵犬的邪物斬碎，迅速退回到謝清弦身邊，盤膝坐下，一手緊握月華玉髓，全神貫注地感應，另一手虛按在地上的水雲鑰上方，玉清仙元開始緩緩凝聚、提純，調整至最佳狀態。
等待是煎熬的。他能感覺到玉髓另一端傳來的那種“平靜”之下，隱藏著滔天的凶險與艱難的維持。謝清弦正在邪唸的汪洋中心，冒著隨時被吞噬的危險，為他開辟一條通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緊貼胸口的月華玉髓，突然以清晰而穩定的節奏，連續閃爍了三次！
就是現在！
明微塵沒有絲毫猶豫，早已準備好的、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精、氣、神，蘊含著他最強“太上忘情”破邪淨化意誌的玉清仙元，如同決堤的洪流，又似出鞘的神劍，自他掌心洶湧而出，毫無保留地注入地上的水雲鑰！
水雲鑰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乳白色光華！那些雲霧紋路彷彿活了過來，瘋狂旋轉，化作一個微型的漩渦！漩渦中心，一道極其細微、卻堅韌無比、散發著清聖氣息的乳白色光絲，如同逆流而上的遊魚，憑空顯現，一端連線水雲鑰，另一端則沒入虛空，通向不可知的彼端！
明微塵的仙元，便沿著這條光絲通道，奔湧而去！
他能感覺到，仙元在通道中急速穿行，周圍是無邊無際、粘稠惡意的黑暗與混亂意唸的擠壓與侵蝕，通道本身也在劇烈震蕩，彷彿隨時會崩潰。他將心神與仙元合一，維持著那股一往無前的淨化意誌，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
就在他的仙元即將抵達通道盡頭，他彷彿已經“看到”那一片更加濃稠、如同活物般蠕動翻滾的暗紅邪念核心時——
“噗！”
一聲輕響，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他體內！
過度透支、心神緊繃，加上通道另一端傳來的、地孽核心那恐怖意唸的餘波衝擊，讓他本就所剩無幾的仙元驟然紊亂，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按在水雲鑰上的手掌一顫，仙元輸出出現了極其短暫、卻足以致命的滯澀！
就是這瞬間的滯澀，讓通道的穩定性大打折扣！
明微塵心中大駭，顧不得傷勢，瘋狂壓榨丹田最後一絲潛力，甚至不惜引動本源，強行將仙元續上！
然而，通道的彼端，那暗紅邪念核心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來自外部的、純淨而富有威脅的力量，以及通道的瞬間不穩，發出了憤怒而貪婪的咆哮！一股更加狂暴的邪念逆衝而來，沿著通道，狠狠撞嚮明微塵的仙元，更試圖反溯而上，汙染他的神魂！
內外交困，明微塵眼前發黑，耳中嗡鳴，幾乎要暈厥過去。他知道，自己恐怕撐不到仙元完全注入核心的那一刻了！而且，他的仙元正被地孽邪念瘋狂消耗、汙染！
完了嗎？
就在他心生絕望之際——
通道的彼端，那暗紅邪唸的中央，一道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銀色光芒，驟然亮起！
那是謝清弦！他在覈心之中，感應到了明微塵的危機，也察覺到了地孽的反撲！他放棄了部分自守，將自己殘存的神魂之力，毫無保留地燃燒、爆發出來！
銀光並不宏大，卻帶著一種萬古不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鋒芒！它如同一柄燒紅的匕首，狠狠刺入地孽核心最混亂、最邪惡的意念聚合點！
“吼——！！！”
地孽核心發出前所未有的、充滿了痛苦與驚怒的嘶嚎！其反撲明微塵的邪念為之一滯！
就是這刹那的間隙！
明微塵福至心靈，不顧一切地將最後一股混合了自己本命精元的仙元，連同謝清弦那銀色鋒芒傳遞過來的、一絲破開混沌的“銳意”，一同沿著通道，狠狠灌入地孽核心之中！
“嗡——！！！”
彷彿宇宙初開的一聲轟鳴，在明微塵識海、也在通道彼端炸響！
乳白色的淨化仙元與銀色的破滅鋒芒，在地孽核心內部交匯、融合、爆發！如同一顆聖潔的太陽，在無盡汙穢的深淵中驟然誕生！
暗紅的邪念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瘋狂消融、蒸發！地孽那混亂的、充滿吞噬**的核心意識，發出了垂死的、不甘的哀鳴，隨即在那淨化與破滅之光的席捲下，寸寸碎裂，化為最原始的、不再具有意識的負麵能量流！
成功了？！
明微塵心神一鬆，再也支撐不住，眼前徹底一黑，向前撲倒，失去了意識。在他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彷彿“看”到，通道的盡頭，那團爆發的淨化之光中，有一個模糊的、銀色的身影，正對他緩緩頷首，隨即如同風中沙礫般，緩緩消散……
……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緩慢上浮。
首先恢複的是聽覺。很安靜，隻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正常的鳥鳴。
沒有邪氣的嘶嚎，沒有混亂的意念低語。
然後，是嗅覺。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泥土的清新，還有淡淡的、陽光曬過草木的暖香。那令人作嘔的腥臭與粘膩感，消失無蹤。
明微塵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他發現自己仍趴在山坳的那塊岩石旁，身下是潮濕的泥土和青草。陽光透過稀疏的林木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有些刺眼。
天……亮了？
他掙紮著坐起身，渾身如同散架般疼痛，丹田空虛得厲害，經脈也火辣辣地灼痛，這是嚴重透支和輕微反噬的跡象。但他顧不上這些，立刻看向身旁。
謝清弦依舊靠坐在那塊岩石上，雙目緊閉，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幾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止，生機若有似無。但他的眉心處，那點銀芒已經消失，整個人的氣息雖然微弱，卻純淨平和，再無之前那種“誘人”的感覺，也沒有絲毫邪氣殘留。
明微塵急忙探手入懷，取出那枚月華玉髓。
玉髓靜靜地躺在他掌心，光華盡失，變成了一塊普通的、溫潤的白色石頭，但並未碎裂。他嚐試感應，玉髓與謝清弦之間那絲微弱的聯係依然存在，隻是極其淡薄，彷彿隨時會斷。
他還活著！至少肉身和神魂的根本還在！
明微塵鬆了口氣，這纔有暇觀察四周。
山坳依舊，但昨日那彌漫的暗紅邪氣、粘稠的汙染痕跡，已蕩然無存！草木雖然有些淩亂（昨夜戰鬥所致），但都恢複了正常的青翠，甚至因為雨水的滋潤，顯得生機勃勃。空氣中再無絲毫邪異，隻有劫後餘生的寧靜。
他強撐著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山坳邊緣，向外望去。
遠處，千燈鎮的輪廓在晨曦中清晰可見。籠罩其上的銀色結界早已消失，鎮子安靜地臥在那裏，炊煙嫋嫋升起，隱約還能聽到人聲犬吠，充滿了日常的生氣。更遠處，原本鎖妖塔所在的方向，此刻隻能看到一片朦朧的、正常的山影，那恐怖的暗紅肉瘤與猩紅巨眼，也已消失無蹤。
地孽……被解決了？
淨化成功了？
明微塵幾乎不敢相信。那樣恐怖的存在，竟然真的在他們兩人幾乎拚上性命的情況下，被從根源上摧毀了？
他回到謝清弦身邊，再次仔細檢查他的情況。肉身無恙，隻是極度虛弱，神魂似乎受到了極大的衝擊與損耗，陷入了最深沉的自我保護性沉睡，或者說……昏迷。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必須帶他回去，好好休養。
明微塵試圖將謝清弦背起，但他自己也是強弩之末，試了兩次，險些一起摔倒。最終，他隻能半扶半抱，極其艱難地、一步一步地，朝著千燈鎮的方向挪去。
短短幾裏路，平日裏片刻即至，此刻卻走得無比漫長。每一步都牽動著傷勢，汗水混雜著血水，浸濕了衣衫。明微塵咬牙堅持，太上忘情心法自動運轉，緩慢地恢複著一點點微薄的力量，支撐著他。
當他們終於踏上鎮外的官道時，已有早起的鎮民發現了他們。
“是謝公子！還有明公子！”
“他們回來了！天啊，他們怎麽了？”
“快！快去叫人！幫忙！”
驚呼聲中，人們紛紛圍攏過來。看到兩人渾身狼狽、傷痕累累、尤其是謝清弦昏迷不醒的樣子，眾人又是焦急又是擔憂。幾個漢子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謝清弦，用門板做成簡易擔架抬著，又有人扶住搖搖欲墜的明微塵。
“昨夜……那可怕的景象……後來突然就沒了……是謝公子和明公子……”有人激動地說道，眼中含淚。
“先別說了，快送他們回忘憂居！去請大夫！”年長者更有主見。
眾人簇擁著，將兩人送回了忘憂居。阿吉看到謝清弦的樣子，嚇得差點哭出來，手忙腳亂地收拾床鋪，又跑去燒水請大夫。
明微塵被安置在謝清弦隔壁的房間。大夫很快趕來，為兩人診治。明微塵主要是脫力和內腑震蕩，外傷倒不重，開了些安神補氣的藥。而謝清弦的情況則複雜得多，脈象微弱紊亂，似有似無，神魂損耗嚴重，大夫也束手無策，隻能開些溫養元氣的方子，叮囑好生靜養，能否醒來，全看天意。
訊息傳開，整個千燈鎮都震動了。人們自發地聚集在忘憂居外，安靜地等候訊息，送上自家養的雞、雞蛋、藥材，祈禱謝公子早日康複。縣令也親自前來探望，留下話，需要什麽盡管開口。
明微塵服了藥，略作調息，恢複了些許氣力，便不顧勸阻，來到謝清弦床邊守著。
謝清弦靜靜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長睫如扇，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睡得極沉，呼吸輕淺，彷彿隨時會消散。往日裏那種溫潤如玉或深沉如淵的氣質盡數斂去，隻剩下一種純粹的、近乎脆弱的安靜。
明微塵坐在床邊，看著這張臉，腦海中卻不斷回閃著昨夜的驚心動魄——暗紅的地孽，猩紅的巨眼，邪氣的觸須，山穀中的怪物，瀕臨崩潰的通道，最後那核心中爆發出的淨化之光，以及……光中那道模糊的、頷首後消散的銀色身影。
他知道，最後關頭，若非謝清弦在覈心中不顧一切地爆發，為他爭取了那一線生機，並引導、融合了他的仙元，恐怕兩人都已葬身在那邪念深淵之中。
這位前代戰神，以自身為餌，深入虎穴，最終幾乎拚盡了一切。
他究竟是為了“責任”與“贖罪”，還是為了守護這千燈鎮的百姓？亦或，兩者皆有？
明微塵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謝清弦的欽佩與擔憂，有對自身實力不足的自省，也有對“幽影”、對古天庭秘辛更深的疑惑。
地孽雖除，但“幽影”仍在暗處。碧落潭的節點依舊存在。謝清弦的身份與使命，依舊是個謎團。而他自己，又該如何向天帝複命？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謝清弦蒼白的臉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他的眉頭似乎微微蹙了一下，彷彿在沉睡中，依然承擔著無形的重負。
明微塵伸出手，指尖懸在謝清弦眉心上方，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落下。他隻是靜靜地坐著，守在這片劫後餘生的寧靜裏，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蘇醒。
窗外，千燈鎮恢複了往日的喧囂與生機，彷彿昨夜那場差點毀滅一切的災難，隻是一場逐漸淡去的噩夢。
但明微塵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