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弦給蘭草澆完水，又用布巾擦了擦手，回頭見明微塵還站在窗邊，便道：“明公子若無事，不如來前頭坐坐？午後陽光正好，剛到了一批今年的春茶‘雀舌’，正是嚐鮮的時候。”
他的邀請自然隨意，彷彿方纔明微塵暗中以溯影珠探查之事從未發生。但越是如此，明微塵心中越是警惕。溯影珠碎裂的反噬雖被他壓下，但方纔那瞬間的能量波動和景象衝擊，以謝清弦之能，當真毫無所覺？
“好。”明微塵麵上不動聲色，應了一聲，走出房間。
前頭茶館大堂，午後陽光透過窗格，在地麵投下斑駁光影。此刻客人不多，隻有兩三位老茶客在角落裏低聲對弈。謝清弦已淨了手，取出一套素白瓷的茶具，又將一隻青瓷茶葉罐放在手邊。
他煮水、溫杯、投茶，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美感。沸水衝入茶盞，嫩綠的雀舌茶葉在水中舒展翻滾，一股清新高揚的茶香頓時彌漫開來，帶著春日山野的氣息。
“請。”謝清弦將一盞茶推到明微塵麵前。
茶湯清亮，色澤嫩黃透綠。明微塵端起，淺啜一口。滋味鮮爽甘醇，確是好茶，雖遠不及昨夜那奇異茶香的靈韻，但在凡間已屬極品。
“如何？”謝清弦自己也品了一口，含笑問道。
“清香馥鬱，回味悠長，好茶。”明微塵如實道。
“茶是好茶，但更難得的是時節。”謝清弦望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語氣悠然，“早一日太嫩，晚一日則老。恰在此時采下，方有這般鮮活之氣。世間萬物，大抵都講究個‘恰逢其時’。”
這話似有深意。明微塵抬眼看他：“謝老闆似乎對‘時機’頗有感悟。”
謝清弦笑了笑，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開茶館的，聽的故事多了，見的離合多了，難免有些感慨。有人來得早，茶未沸；有人來得晚，茶已涼。能恰好在茶香最盛時坐下共飲的，都是緣分。”
他頓了頓，看嚮明微塵，琥珀色的眼眸在茶煙氤氳中顯得有些迷離：“就像明公子此時來到千燈鎮，來到我這忘憂居，或許也是一種‘恰逢其時’？”
試探又來了。明微塵心如明鏡，淡淡道：“或許隻是偶然路過。”
“偶然麽？”謝清弦不置可否，轉開話題，“說起來，明公子既是遊曆，除了山水，可對古物舊事感興趣？咱們千燈鎮，別的沒有，倒是有幾樣流傳許久的傳說，頗有些意思。”
“願聞其詳。”明微塵順著他的話問。他正想瞭解更多關於此地，以及可能與謝清弦相關的資訊。
謝清弦示意阿吉給客人續水，自己則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聲音放緩：“鎮東那座古塔，名叫‘鎖妖塔’，據說是前朝一位得道高僧所建，用以鎮壓山中作亂的妖邪。不過年代久遠，塔身破敗，如今也就剩個名頭了。”
“鎮西那棵老榕樹，則被稱為‘姻緣樹’，傳說曾有癡情男女在樹下盟誓，感動了樹精，得以長相廝守。是真是假不知道，但年輕男女去掛個紅綢、許個願，倒成了風俗。”
他說的這些，與昨日隨口提過的景緻介紹大同小異。明微塵靜靜聽著，知道重點還在後麵。
果然，謝清弦話鋒一轉：“不過，要說最玄乎的傳說，還不在鎮子裏，而在鎮子往南三十裏的‘碧落潭’。”
碧落潭，昨日他也提過，說是水色清碧，是個清靜去處。
“傳說，那碧落潭底，連通著一處失落的上古秘境，每逢月圓之夜，潭水會泛起七彩霞光，若有緣人見到，便能窺見仙境一角，甚至獲得仙緣。”謝清弦語氣輕鬆，彷彿在講一個鄉野奇談，“當然，也就是傳說罷了。我常去那附近采藥，潭水是清，但也隻是清而已，從未見過什麽霞光仙境。倒是有不少人慕名而去，失望而歸。”
失落的上古秘境？明微塵心中微動。以謝清弦的見識，特意提及此傳說，絕非無的放矢。
“謝老闆似乎常去碧落潭采藥？”
“嗯，那附近山崖上，有些別處少見的草藥，品質也好。”謝清弦點頭，“怎麽，明公子有興趣？那地方景緻確實不錯，若想尋個清靜，倒值得一去。隻是路途稍遠，最好清晨出發。”
“有機會或可一觀。”明微塵未置可否。
就在這時，茶館門口的風鈴急促地響了起來，一個衙役打扮的年輕人氣喘籲籲地衝進來，臉色惶急：“謝、謝公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茶館裏不多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謝清弦起身：“王捕快，莫急，慢慢說，出什麽事了？”
王捕快喘了幾口大氣，急聲道：“是、是鎮上的繡莊！雲錦繡莊！昨、昨日還好好的，今天早上，莊主林夫人和幾個繡娘，全、全不見了！繡莊裏……繡莊裏一片狼藉，像是被什麽東西洗劫過，但值錢的絲帛金銀一樣沒少，唯獨少了人！地上……地上還有些……說不清的痕跡！”
雲錦繡莊？明微塵昨日閑逛時似乎聽說過，是千燈鎮乃至周邊幾個縣都有名的繡莊，以出產精美華麗的雲錦聞名，莊主是位姓林的寡婦，手藝精湛，為人厚道。
“不見了？”謝清弦眉頭微蹙，“報官了嗎？可有人看到什麽？”
“報了！縣令大人已經帶人去了現場！”王捕快道，“沒人看到！怪就怪在這裏！繡莊夜裏是有守夜婆子的，可那婆子說，她前半夜還一切正常，後半夜不知怎麽就睡死過去，天亮才醒，醒來就發現人都沒了！門窗都是從裏麵閂好的，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大人覺得……覺得這事邪性，想起謝公子您……您有本事，特命小的來請您過去看看！”
又是這種詭異失蹤事件。明微塵與謝清弦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千燈鎮近期似乎頗不太平。
“阿吉，看店。”謝清弦對明微塵道，“明公子，可否再勞煩你走一趟？”
“自當同行。”明微塵起身。
雲錦繡莊位於鎮南，是一座三進的大院子，前院是鋪麵和工坊，後院是住所。此刻繡莊外已被衙役封鎖，不少百姓遠遠圍觀，議論紛紛，麵帶恐懼。
縣令是個留著山羊鬍的幹瘦中年人，此刻正愁眉苦臉地在門口踱步，見到謝清弦，如同見了救星，連忙迎上來：“謝公子，你可來了！快，快進去看看！這事……這事本官實在是……”
“大人莫慌，容我先看看情況。”謝清弦安撫一句，與明微塵一同走入繡莊。
前院工坊內，原本整齊排列的織機、繡架東倒西歪，各色絲線、半成品錦緞散落一地，一片狼藉。但正如王捕快所說，放置成品錦緞和銀錢的庫房鎖具完好，並無損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味道，很怪異。
謝清弦蹲下身，用手指沾了點地上散落的某種粘膩的、半透明的痕跡，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緊。
“這是……”明微塵也察覺到了那股異常氣息，並非妖氣，也非鬼氣，而是一種……充滿生命活性的粘膩邪氣，帶著強烈的渴望與掠奪意味。
“去後院看看。”謝清弦起身。
後院是林夫人和繡娘們的住所，同樣一片混亂，被褥淩亂，但不見掙紮打鬥的明顯痕跡，更像是睡夢中被突然帶走。幾個房間的地上、牆上，也有那種半透明的粘膩痕跡，像是某種生物爬行或分泌留下的。
謝清弦仔細檢查了幾個房間，最後停留在林夫人的臥房。梳妝台上，一枚精緻的鎏金蝴蝶發簪掉在地上，旁邊還有一小片撕碎的、邊緣焦黑的紙片。
他撿起紙片，上麵似乎畫著殘缺的符紋，但已難以辨認。又撿起發簪，發簪的尖端，沾著一點極細微的、暗綠色的粉末。
“明公子，可能看出這粉末是何物？”謝清弦將發簪遞給明微塵。
明微塵接過，仙識微掃，一股陰寒、汙穢、帶著強烈迷幻氣息的感覺傳來。“像是……‘夢魘花粉’混合了‘屍苔’的粉末。”他辨認道。這是兩種罕見且邪異的材料，常被用於製作**、控心類的邪術藥物。
“不錯。”謝清弦點頭，臉色沉了下來，“是‘攝魂引’。配合特定的符咒和儀式，能在人深睡時，將其魂魄連同肉身，一同引往施術者所在之地。地上這些粘液……是‘織夢蛛’的分泌物。”
織夢蛛？明微塵在天界典籍中見過相關記載，那是一種早已絕跡的上古異蟲，並非真正的蜘蛛，而是一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妖靈，擅長編織幻夢，吞噬生靈的精氣神，尤其喜好心靈手巧、意念純淨的女子。它們行動時會留下這種特殊的粘液痕跡。
“織夢蛛早已絕跡，怎會在此出現？還配合‘攝魂引’擄人？”明微塵沉聲道。
謝清弦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望著後院牆角的幾叢茂盛的、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那是“夜息香”，有安神助眠之效，但若過量，也會使人昏沉。
“夜息香被刻意催化過，香氣比平日濃烈數倍，難怪守夜婆子會沉睡不醒。”他摘下一片葉子，指尖撚過，葉子迅速枯萎發黑。“有人提前做了佈置。目標明確，就是繡莊裏的人，尤其是……手藝精湛的繡娘。”
“為何是繡娘？”明微塵問。
謝清弦轉身，目光掃過這淩亂的閨房，最終落回手中那枚鎏金蝴蝶發簪上，指尖拂過那點暗綠粉末，眼神深邃：“織夢蛛以‘夢’與‘技藝’的精粹為食。繡娘常年專注於刺繡，心念純粹，十指靈巧，所蘊含的‘巧思’與‘匠心’，對織夢蛛而言，是無上美味。而雲錦繡莊的繡娘，尤其林夫人，是遠近聞名的巧手……”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擄走她們，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吃’。”
“那是為了什麽？”
謝清弦走到散落的繡架旁，那裏有一幅未完成的繡品，繡的是常見的“喜鵲登梅”，但針法極其繁複精妙，栩栩如生。他輕輕觸控著那細密的針腳，緩緩道：“織夢蛛除了吞噬，還能……‘編織’。它們可以抽取生靈的‘巧思’與‘技藝’，甚至部分魂魄，用來編織一些特殊的、具有奇異力量的‘夢境之錦’。那種錦緞，已非凡物，可入幻，可通幽，甚至……可作為某些強大陣法或儀式的核心媒介。”
夢境之錦？明微塵心中一震。他隱約記得，似乎在某個極其古老的卷宗裏，見過類似記載，但語焉不詳。
“能追蹤嗎？”縣令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連忙問道。
謝清弦閉目凝神片刻，指尖那點暗綠粉末微微發光，與空氣中殘留的粘膩氣息產生某種共鳴。他睜開眼，指向南方：“氣息往南去了，很淡，但方嚮明確。”
南方……碧落潭的方向？
“事不宜遲。”謝清弦對縣令道，“大人，請派人封鎖繡莊，暫時莫要讓閑人進入。我與明公子循跡去追，或許還能救回人。”
縣令連連點頭：“有勞謝公子！有勞這位明公子！需要多少人手，本官立刻調派！”
“人多反而容易打草驚蛇。”謝清弦搖頭，“對方能驅使織夢蛛，使用攝魂引，絕非尋常之輩。我與明公子兩人前去即可。阿吉，”他轉向跟來的小夥計，“回去將我房間床頭那個黑木匣子取來，快！”
阿吉應聲飛奔而去。
不多時，阿吉氣喘籲籲地抱著一個一尺見方的黑木匣子跑回來。匣子樣式古樸，沒有任何紋飾，卻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和一種陳舊的氣息。
謝清弦接過匣子，並未開啟，隻是對明微塵道：“明公子，此行或許有些風險。對方底細不明，你若……”
“既已同行，自當有始有終。”明微塵打斷他，語氣平靜。
謝清弦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隻道：“那便走吧。”
兩人離開繡莊，順著謝清弦感知到的、那淡得幾乎無法追蹤的粘膩氣息與攝魂引粉末的指引，出了千燈鎮，一路向南。
道路逐漸崎嶇，人煙稀少。時值午後，山林寂靜，唯有鳥鳴蟲嘶。越往南，空氣中的濕氣越重，地勢也逐漸升高。
明微塵跟在謝清弦身側，發現他步伐雖快，卻異常穩健，對山林地形瞭如指掌，顯然確實常在這一帶活動。手中提著那黑木匣子，也未見吃力。
“謝老闆似乎對織夢蛛頗為熟悉？”路上，明微塵問道。
謝清弦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古書上看過些記載。此物詭譎，能潛入夢境，防不勝防。其分泌物‘織夢涎’雖是邪物，但若處理得當，也可入藥，有鎮定安神、修複神魂損傷之奇效，隻是煉製之法早已失傳。”他頓了頓，“驅策織夢蛛擄人，且手法如此周密，對方所圖不小。夢境之錦……若真被織成，恐生禍端。”
“會是什麽禍端？”
“不知。”謝清弦搖頭，“夢境之錦的用途，記載極少。隻知它與‘虛實界限’有關，或許能開啟某些不該開啟的通道，或是穩定某些不該存在的縫隙。”
虛實界限……明微塵若有所思。這讓他聯想到天界對一些不穩定時空裂隙的記載。
行進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日頭西斜。眼前出現一片較為開闊的山穀，穀中樹木蔥鬱，一條清澈溪流蜿蜒而過。溪流上遊，隱約可見一汪碧色深潭，在夕陽下泛著粼粼波光。
碧落潭到了。
那淡薄的詭異氣息，果然指向此處。
兩人放輕腳步，隱匿身形，靠近碧落潭。潭水麵積不大，約半畝見方，但幽深不見底，水色澄碧如玉，四周岩石嶙峋，古藤垂掛，環境清幽絕俗，確是一處秘境。
然而，此刻這清幽之中，卻透著一股不祥。潭邊較為平坦的岩石上，殘留著更清晰的粘液痕跡，還有雜亂的腳印，以及……幾縷被扯斷的彩色絲線。
謝清弦蹲下身，撿起一絲線，是上好的繡線。“她們來過這裏，但……氣息到潭邊就斷了。”他皺眉，看向幽深的潭水，“難道進了水裏？”
明微塵仙識探向潭水，隻覺潭水深不可測，且水底似乎有某種力量幹擾，仙識難以深入。“潭水有異，下方似有屏障。”
謝清弦站起身，走到潭邊，凝視著碧綠的潭水，忽然道：“明公子可還記得，關於碧落潭的傳說？”
“潭底連通上古秘境？”
“傳說未必空穴來風。”謝清弦將黑木匣子放在一旁岩石上，終於將其開啟。
匣內並無光華四射的寶物，隻整齊擺放著幾樣東西：一疊裁切整齊的空白黃符紙，一盒硃砂，一支看似普通的狼毫筆，幾枚古舊銅錢，還有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的乳白色薄片，薄片表麵天然生有雲霧狀的紋路。
謝清弦取出那塊乳白色薄片，將其平托於掌心，另一隻手並指，淩空對著薄片虛畫了幾下。薄片上的雲霧紋路竟似活了過來，緩緩流轉，散發出柔和的、水波般的微光。
他將薄片輕輕貼近潭水水麵。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乳白色薄片的光芒與碧綠的潭水接觸，潭水錶麵竟也漾開一圈圈同樣的、乳白色的光暈，彷彿在呼應。緊接著，光暈中心，潭水開始無聲無息地旋轉，形成一個漩渦，漩渦中心，並非向下，而是向著斜下方，隱約顯露出一條幽深、被水光籠罩的通道！
通道入口處的水流異常平靜，彷彿被無形之力隔開。
“這是……‘水雲鑰’？”明微塵終於認出了那乳白色薄片。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天生地寶，多生於靈脈水眼與雲氣交匯之處，對水屬性和空間屬性的屏障有獨特的感應與開啟之效。即便在天界，也屬稀有之物。謝清弦竟隨手拿出？
“偶然所得的小玩意。”謝清弦輕描淡寫，將水雲鑰收回匣中，看向那顯露出的水道入口，“通道已現，對方必在下方。明公子，要下去麽？”
都到了這裏，自然沒有回頭之理。明微塵點頭。
謝清弦不再猶豫，率先踏入那水光漩渦之中。明微塵緊隨其後。
進入漩渦的瞬間，並未感到浸濕或窒息，彷彿穿過了一層清涼柔韌的水膜。眼前光影變幻，不過眨眼工夫，腳下一實，已然踏在實地。
他們身處一條寬敞、幽暗的地下通道之中。通道兩側石壁潮濕，生著發光的苔蘚，提供著微弱的光亮。空氣陰冷，帶著濃重的水汽和泥土氣息，但更明顯的，是那股甜膩腥氣的粘液味道，以及……隱隱約約的、女子低低的啜泣與壓抑的呻吟聲，從通道深處傳來。
還有“沙沙”的、彷彿無數細足爬行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謝清弦神色凝重，從匣中取出硃砂筆和符紙，迅速畫了兩道符，一道拍在自己胸前，一道遞給明微塵：“‘清心辟穢符’，可防織夢蛛的夢魘侵襲和毒氣。”
明微塵接過，符紙觸手微溫，力量純正。他依樣拍在胸前，一股清涼之意護住靈台。
兩人收斂氣息，沿著通道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行去。
通道曲折向下，越來越深。哭泣聲和“沙沙”聲也越來越清晰。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中央，有一個小型的水潭，與上方碧落潭似有連通，水光粼粼。而水潭周圍，景象卻令人毛骨悚然！
七八個女子，正是雲錦繡莊失蹤的林夫人和繡娘們，此刻被一種粘稠發光的白色絲網裹纏著，如同巨大的繭，懸掛在洞窟半空，隻有頭臉露在外麵。她們雙目緊閉，臉色慘白，眉頭緊鎖，似乎陷入極痛苦的夢魘，淚水不斷從眼角滑落，身體不時痛苦地抽搐。那些啜泣與呻吟，正是她們發出。
而洞窟地麵上、岩壁上，爬滿了數十隻拳頭大小、通體半透明、閃爍著迷離彩光的怪異生物——織夢蛛！它們不斷從口器中分泌出發光的粘液，編織成更多的絲網，連線到那些“繭”上。同時，它們的腹部微微鼓動，似乎在吸取著什麽無形的能量。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洞窟最深處，一個略高的石台上，赫然盤坐著一個身穿暗綠色道袍、背對他們的身影！那身影幹瘦佝僂，麵前擺放著一個冒著嫋嫋青煙的香爐，香爐旁攤開一張巨大的、似皮非皮、似帛非帛的暗紅色底料。幾根閃爍著幽光的絲線，從那些“繭”的方向延伸過來，纏繞在此人指尖，他正以指為梭，以一種極其詭異、充滿邪氣的韻律，在那暗紅底料上“編織”著什麽！
隨著他的“編織”，底料上開始浮現出扭曲、迷幻、光怪陸離的圖案，那些圖案彷彿在流動，在呼吸，散發出一股混亂、顛倒、誘人沉淪的意念波動。
夢境之錦！正在被編織！
那些從“繭”中延伸過來的發光絲線，分明是在抽取繡娘們的“巧思”、“技藝”乃至魂魄精粹！
謝清弦眼神瞬間冰寒。而明微塵的目光，則死死鎖定了那暗綠道袍的背影——正是昨日集市上那個兜售陰煞罐、被謝清弦識破後狼狽逃走的老道士！
原來是他！昨日敗露，懷恨在心，竟鋌而走險，擄人煉製這等邪物！
老道士似乎沉浸在編織之中，對兩人的到來竟似毫無所覺。或許是覺得此地隱秘，無人能尋來，又或許是對織夢蛛的防護極為自信。
謝清弦對明微塵做了個手勢，示意他準備救人，自己則悄然向那老道士靠近，指尖已有微光凝聚。
然而，就在謝清弦踏入洞窟中心區域的刹那，地麵上那些看似雜亂爬行的織夢蛛，突然齊齊一頓，頭顱轉向謝清弦的方向，口器張開，發出無聲的尖嘯！
盤坐的老道士身體猛然一震，霍然回頭！
那是一張何等扭曲的臉！麵色青灰，眼窩深陷，瞳孔縮成針尖大小，布滿血絲，嘴角卻咧開一個瘋狂而貪婪的笑容。
“是……你！”老道士嘶啞的聲音如同破鑼，“壞我好事的小子！竟敢找到這裏來！正好，就用你們的魂魄，來為我的‘幻塵錦’祭旗！”
他猛地一揮袖，洞窟中所有織夢蛛齊齊暴動，如同潮水般向謝清弦和明微塵湧來！同時，他麵前香爐青煙大盛，化作數條扭曲的煙霧觸手，卷向空中那些被裹纏的繡娘，竟是要將她們作為人質，或者直接吞噬以增強邪術！
“救人！”謝清弦低喝一聲，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直奔老道士！他左手一揮，數道金色符印飛出，精準地擊中幾條煙霧觸手，將其打散。右手則虛空一抓，那黑木匣中，狼毫筆自動飛入他手中，筆尖蘸著不知何時已調好的、泛著金光的硃砂，淩空疾書！
一個個鬥大的金色古篆憑空顯現，帶著鎮壓邪祟、滌蕩汙穢的凜然正氣，印向潮水般湧來的織夢蛛群和那老道士！
明微塵也不怠慢，並指如劍，清冽劍氣縱橫，將撲向自己和大片湧向謝清弦的織夢蛛斬飛絞碎。同時，他身形閃動，來到那些懸掛的“繭”下方，指尖仙光吞吐，試圖切斷那些連線“繭”與繡娘們、正在抽取她們精粹的發光絲線。
然而，那些絲線異常堅韌，且帶著強烈的精神侵蝕力，明微塵的仙光切入，竟感到一陣輕微眩暈，彷彿有無數混亂夢境碎片試圖湧入腦海。
“此線連線神魂，蠻力切斷恐傷及她們根本！”謝清弦的聲音傳來，他正與老道士激烈鬥法，金色符文與邪異青煙、汙濁光芒不斷碰撞，爆開一團團光霧。老道士修為不弱，且藉助此地環境與織夢蛛之力，竟一時與謝清弦僵持不下。
謝清弦百忙之中，屈指一彈，一點瑩白光芒飛嚮明微塵，正是那塊水雲鑰。“以神念催動水雲鑰，貼近絲線，可暫時隔絕抽取，穩住她們魂魄！”
明微塵接住水雲鑰，依言將神念注入。乳白色薄片光芒流轉，靠近那些發光絲線。絲線一接觸光芒，頓時如同被凍結般，抽取之力驟停，繡娘們痛苦的表情略微緩和。
但這也隻是權宜之計。必須盡快解決施術者！
那邊，老道士見織夢蛛難以近身，繡娘又被暫時護住，眼中凶光更盛。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麵前那尚未完成的“幻塵錦”上！
暗紅底料上的扭曲圖案驟然光芒大放，一股龐大、混亂、顛倒夢魘般的意念轟然爆發，充斥整個洞窟！空中浮現出無數光怪陸離的幻象，有金山銀海，有美人如玉，有恐怖地獄，有極樂仙境……種種**、恐懼、執念交織，瘋狂衝擊著謝清弦和明微塵的心神！
就連那些織夢蛛，在這幻象影響下，都變得更加狂躁，體型似乎膨脹了一些，口器中分泌的粘液開始帶有腐蝕性。
“沉淪吧！在無盡的幻夢中，成為我神錦的養分！”老道士狂笑，十指瘋狂舞動，操控著幻塵錦的力量。
謝清弦身處幻象中心，神色卻依舊冷靜。他手中狼毫筆不停，金色符文越來越多，在空中結成一道環形符牆，將幻象阻擋在外。但幻塵錦的力量確實詭異，符牆光芒明滅不定，顯得頗為吃力。
明微塵也感到心神震蕩，眼前幻象迭生。他默運太上忘情心法，保持靈台一點清明，劍氣愈發淩厲，將靠近的織夢蛛和幻象觸手不斷斬滅。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幻塵錦似乎能吸收洞窟中的負麵情緒和逸散能量，越來越強。
必須打斷施術！
明微塵目光鎖定那瘋狂的老道士，以及他麵前那幅邪異的錦緞。他心念電轉，忽然想起謝清弦之前的話——夢境之錦與“虛實界限”有關……
或許……
他不再猶豫，一邊以水雲鑰護住繡娘們，一邊猛地將大部分仙元灌注於劍氣之中，清喝一聲，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劍光，並非斬向老道士，而是直刺那幅“幻塵錦”的中心——那些最扭曲、最混亂的圖案匯集之處！
“蠢貨！幻塵錦已成雛形，虛實相生，豈是你能破……”老道士獰笑。
然而，他的話戛然而止！
青色劍光刺入幻塵錦的瞬間，並未如預料般被吸收或反彈，劍光中蘊含的那一絲屬於明微塵本源、來自九重雲海之巔的“太上忘情”道韻，與幻塵錦混亂顛倒的意念發生了劇烈的衝突！
彷彿熱油潑入冰水！
幻塵錦上光芒瘋狂閃爍，那些扭曲圖案劇烈波動、扭曲、互相撕裂！整個錦緞開始不穩定地顫抖，散發出的幻象也出現道道裂痕！
“不——！”老道士驚恐大叫，試圖穩住錦緞，卻因與錦緞心神相連，受到反噬，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氣息驟降！
就是現在！
謝清弦眼中精光暴漲，手中狼毫筆淩空劃出一個極其複雜、彷彿蘊含天地至理的巨大金色符印——那符印的形態，竟與昨夜超度怨靈時所用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宏大、古老！
“鎮！”
一字吐出，金色符印轟然落下，印在光芒紊亂的幻塵錦之上，同時也將老道士籠罩其中！
“啊——！”老道士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叫，周身邪氣如冰雪消融，整個人萎頓在地，那幅幻塵錦也光芒盡失，變成一塊黯淡無光的破布。
失去邪術支撐，洞窟內的幻象瞬間破碎，織夢蛛群也如同失去指揮，亂作一團，開始互相攻擊、吞噬，不再具有威脅。
謝清弦臉色微白，顯然剛才那一記符印消耗極大。他快步走到老道士身前，封住其經脈竅穴，又檢查了一下那廢掉的幻塵錦，確認無害後，才鬆了口氣。
明微塵也撤去劍光，以水雲鑰小心地切斷那些連線繡孃的發光絲線，又以溫和仙元逐一渡入她們體內，穩住其渙散的魂魄。
許久，繡娘們陸續醒來，雖然虛弱驚恐，但總算性命無虞。林夫人看到謝清弦和明微塵，頓時明白是救命恩人，泣不成聲地道謝。
謝清弦溫言安撫，又讓明微塵幫忙，將眾人帶出地下洞窟，回到碧落潭邊。此時天色已近黃昏。
後續事宜，自有聞訊趕來的衙役和鎮民處理。老道士被押走，繡娘們被送回照料，碧落潭的秘密通道在謝清弦施法後暫時封閉。
回鎮的路上，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日多虧明公子了。”謝清弦忽然道，語氣誠懇，“若非你那一道劍光擾亂幻塵錦核心，我要鎮壓他，恐怕還需費一番周折，那些繡娘也未必能全救回來。”
“謝老闆符法通玄，纔是關鍵。”明微塵道。他此刻心中疑慮更深。謝清弦最後那道金色符印，其力量層次與古老韻味，絕非人間所有。而且，他竟能隨手拿出水雲鑰這等寶物……
謝清弦笑了笑，沒再客氣，隻是望著天邊殘霞，輕聲道：“那老道修為不算頂尖，但手段陰毒，所圖甚大。幻塵錦……他一個散修，如何懂得這等早已失傳的邪法？又從哪裏得來織夢蛛和攝魂引的煉製之法？”
明微塵心中一動：“謝老闆是懷疑，他背後有人？”
“或許吧。”謝清弦語氣有些縹緲，“這世間，總有些陰影裏的東西，不願安分。”
回到忘憂居，已是夜幕低垂。阿吉早已準備好熱水飯食。兩人簡單用過，各自回房。
明微塵關上門，今日經曆在腦中回放。碧落潭下的秘境，織夢蛛，幻塵錦，老道士背後可能存在的黑手……以及謝清弦那深不可測的符法與見識。
還有，在洞窟中，當幻塵錦爆發混亂意念時，他似乎在那些光怪陸離的幻象邊緣，驚鴻一瞥地“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畫麵——並非老道士操控的**幻象，而是更加古老、蒼涼、彷彿烙印在洞窟本身記憶裏的片段：巍峨殿宇的崩塌，驚天動地的怒吼，還有……一道貫穿天地的璀璨槍芒！
那些畫麵一閃而逝，卻讓他心悸不已。
他走到窗邊，看向對麵。謝清弦的房間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他坐在桌前的剪影，似乎又在獨自品茶。
今夜，那清冷孤高的茶香，似乎並未飄出。
明微塵靜靜站了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枚已碎裂的溯影珠。珠子徹底失去了靈性，但殘留的、關於雲海之巔銀甲背影的震撼，與今日洞窟幻象邊緣看到的破碎槍芒，隱隱在他心中重疊。
謝清弦……
琅寰天……
銀甲背影……
夢境之錦……
虛實界限……
一切線索，彷彿散落的珠子，卻缺少一根將其串聯起來的線。
而他知道，這根線，或許就握在那個看似溫和、實則迷霧重重的茶館老闆手中。
夜漸深，千燈鎮的燈火次第熄滅，唯餘忘憂居簷下那一盞，與對麵窗內那一盞，遙遙相對，在無邊夜色中，散發著微弱而執拗的光。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