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風從寂滅坑的方向吹來,帶著歸墟之眼那吞噬萬物的死寂氣息,刮在黑色金屬柱頂端,發出嗚咽般的低嘯。定淵珠碎片的光芒在謝清弦掌心微微搖曳,映得他臉上光影明滅,更添了幾分森寒。
“是我?”明微塵消化著這個資訊,“‘幽影’的目的是你?他取走了你的分神烙印?”
“不止是取走。”謝清弦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如同冰封的湖麵,“他能找到這裏,能破解我當年設下的禁製,能悄無聲息地取走烙印……這說明,他對我,對這裏,對古天庭的許多隱秘,瞭解得超乎想象。甚至可能……他根本就是當年之事的參與者,或者,知曉內情的‘餘孽’。”
他低頭,再次看向那空蕩蕩的圓形區域,指尖淩空虛畫。一點極其黯淡、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銀灰色光屑,隨著他的動作,從金屬表麵的細微紋路中被剝離出來,懸浮在半空。
“這是禁製被強行破除後,殘留的最後一點‘禁法塵’。”謝清弦凝視著那點微光,“破除手法……是‘逆源化靈訣’。”
他念出這個名諱時,眼中掠過一絲刻骨的寒意。
“逆源化靈訣?”明微塵從未聽過。
“一種早已被列為禁忌、專門針對古天庭核心傳承禁製的破解之法。”謝清弦解釋道,聲音低沉,“此法並非單純以力破巧,而是需通曉對應禁製的根本原理與‘源流’,如同擁有原配的鑰匙。能施展此法,意味著‘幽影’不僅修為高深,更掌握著……或許連如今的天庭都已失傳的、關於古天庭核心禁製的秘密。”
明微塵心中一沉。這“幽影”的來曆,比預想的還要驚人。
“他取走你的烙印,意欲何為?”明微塵問,“煉化?操控?還是……以此追蹤你的本體?”
“都有可能。”謝清弦道,“分神烙印中,蘊含著我部分本源之力與神魂印記。若被徹底煉化,可大幅提升修為,甚至可能窺探到我部分記憶與弱點。若被用於追蹤,隻要烙印與他有所關聯,他便能在一定範圍內感應到我的大致方位。至於操控……”他頓了頓,“烙印與本體聯係雖因封印而中斷,但若他以特殊邪法祭煉,未必不能以此施加影響,幹擾我的心神,甚至在關鍵時刻……反噬。”
每說一種可能,謝清弦的語氣便冷一分。被人暗中窺伺、算計,甚至覬覦自身根本,這種感覺,足以讓任何強者暴怒。更何況,對方可能還牽扯著那段他不願回首的過往。
“必須找回烙印,或者至少,確定‘幽影’的身份與目的。”明微塵沉聲道。
謝清弦沒有立刻回答。他收起那點禁法塵,再次仔細探查柱頂的每一處。這一次,他的探查更加細致入微,甚至不惜引動一絲微弱的本源之力,去觸碰那些殘存的、幾乎無法感知的能量痕跡。
許久,他停在了柱頂靠近邊緣的一處不起眼的裂紋旁。裂紋很深,裏麵沉積著些許暗紅色的、彷彿幹涸血跡的粉末。
謝清弦撚起一點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眉頭緊鎖。隨即,他並指一點,一道極細的銀芒射入裂紋深處。
裂紋內,似乎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彷彿水滴落入深潭的“叮”聲。緊接著,一點極其微弱、但異常純淨的藍色光點,從裂紋深處緩緩飄出,落在謝清弦指尖。
那光點如同活物,輕輕顫動,散發出一種與周圍煞氣、怨念格格不入的、清冷而悲傷的氣息。
“這是……”明微塵感受到那氣息,竟覺得有些熟悉,似曾相識。
“星屑淚。”謝清弦看著指尖的藍色光點,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震驚,有恍然,更有一種深沉的痛楚與難以置信,“一種隻存在於特定星辰寂滅時、由星辰最後一絲悲憫與不捨凝結而成的……奇跡之物。它本身無害,甚至可以說是至純至淨之物,但極其罕見,幾乎不可能天然出現在這種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微啞:“除非……是有人特意帶進來,並且,在此地情緒劇烈波動時,無意識散落。”
“誰?”明微塵追問。能擁有“星屑淚”,且在此地情緒波動……
謝清弦沉默良久,指尖的藍色光點如同感受到了他心緒的起伏,光芒微微閃爍。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個名字,那名字輕得如同歎息,卻又重若千鈞:
“搖光。”
搖光?
明微塵迅速回憶自己所知的天界星宿與古神名錄,卻無此名。
“她是……”他試探著問。
謝清弦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將指尖的星屑淚小心收起,彷彿那是什麽易碎的珍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寂滅坑深處,那吞噬一切的歸墟之眼,眼神空茫,彷彿穿透了無盡的虛無,看到了極其遙遠的過去。
“一個……早已不存於世的故人。”他最終隻說了這麽一句,語氣中的蕭索與沉重,卻勝過千言萬語。
搖光,星屑淚,歸墟之眼旁殘留的痕跡……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某個與謝清弦的過去緊密相連、卻已然逝去的人物。而“幽影”取走烙印的現場,為何會有“搖光”相關之物殘留?是巧合?是“幽影”故意留下的誤導?還是……“搖光”本人,或者說與她相關的人或事,與“幽影”有所關聯?
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更加撲朔迷離,且牽扯出的,似乎是一段更加古老、更加隱秘、也更加悲傷的往事。
謝清弦顯然不願在此刻多談“搖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危機上。
“烙印已被取走,此處已無價值。”他轉身,望向來的方向,“當務之急,是立刻返回千燈鎮。‘幽影’既已取得我的烙印,必有後續動作。碧落潭節點、千燈鎮,甚至你我,都可能成為他的目標。我們必須在他完成圖謀之前,阻止他。”
“如何阻止?”明微塵問,“我們連他是誰,身在何處都不知道。”
“有一個辦法。”謝清弦眼中銳光一閃,“烙印雖被取走,但我與烙印之間的根本聯係,並未完全斷絕。隻是被封印和距離阻隔了感應。若我能恢複更多力量,或藉助某些特殊器物,或許能在近距離內,感應到烙印的存在,甚至反向追蹤。”
“你的意思是……”
“先回千燈鎮。”謝清弦決斷道,“我需要時間恢複,也需要查閱一些可能留存線索的古籍。另外,”他看了一眼明微塵,“或許,也該讓你知道一些……關於我的過去,關於‘幽影’可能覬覦的東西,以及……當年琅寰天崩塌的部分真相。知己知彼,方能應對。”
他肯主動透露過往,這是極大的信任,也說明形勢已嚴峻到不容再有任何隱瞞。
明微塵鄭重點頭:“好。”
歸程比來時更加緊迫,也多了幾分沉重。謝清弦幾乎不再言語,隻是在前方引路,身形快如鬼魅,顯然歸心似箭。明微塵默默跟隨,心中卻如翻江倒海。分神烙印被盜,“幽影”目標直指謝清弦,神秘的“搖光”與星屑淚……這一切,都讓他意識到,自己捲入的,遠非一次簡單的下界除祟任務,而是一場跨越了漫長歲月、牽扯古今天庭秘辛的巨大漩渦。
兩人憑借著定淵珠碎片和謝清弦的記憶,以最快的速度穿越了危機四伏的骸骨平原和濃霧區,重新攀上那漫長的甬道,回到了墜星淵的邊緣。
當重新踏上相對“正常”的荒山土地,感受到雖然稀薄但純淨了許多的天地靈氣時,明微塵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在墜星淵中的幾日,彷彿另一個維度的時間,充滿了死亡、混亂與沉重。
他們沒有絲毫停留,立刻啟程返回千燈鎮。
或許是歸途心切,又或許是“幽影”並未在沿途設定阻礙,回程的速度快了許多。第三日黃昏,千燈鎮那熟悉的、星星點點的燈火,已然在望。
然而,越是接近鎮子,謝清弦和明微塵的臉色,就越是凝重。
太安靜了。
此刻正是日落西山,炊煙嫋嫋之時,往常的千燈鎮雖不喧囂,但也該有人聲犬吠,孩童嬉戲。可此刻望去,鎮子籠罩在一片異樣的寂靜之中,燈火倒是亮著,卻顯得格外冷清,彷彿缺少了那份鮮活的人氣。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警鈴大作,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
踏入鎮口,那股異樣感更加強烈。街道上空無一人,兩旁的店鋪大多門窗緊閉,少數開著的,裏麵也空蕩蕩的,不見掌櫃夥計。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味道,與之前在雲錦繡莊聞到過的“攝魂引”氣味有幾分相似,卻更加隱秘、淡薄。
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沒有人影。整個鎮子,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居民,都……消失了?
“阿吉!”謝清弦低喝一聲,身形如電,直奔忘憂居。
忘憂居的門虛掩著。推門進去,大堂內桌椅整齊,茶具潔淨,卻空無一人。後院裏,灶火已冷,水缸滿著,阿吉平日睡的偏房門開著,裏麵被褥淩亂,人卻不見蹤影。
謝清弦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快步走到櫃台後,在一個隱蔽的角落按了一下。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個小巧的暗格。暗格內,原本存放的一些備用符籙、丹藥和幾件小法器,都完好無損,唯獨少了一本用油紙包裹、看起來十分陳舊的線裝冊子。
“《南明異聞錄》……”謝清弦看著空蕩蕩的暗格,眼神冰冷,“也被拿走了。”
那本冊子,明微塵聽謝清弦提過,是他多年來遊曆南境,記錄各地奇聞異事、古跡傳說的手劄,其中不乏一些關於古陣法、失落秘境、罕見材料的記載,價值非同一般。
“‘幽影’……他洗劫了千燈鎮?擄走了所有人?”明微塵沉聲問道,仙識全力展開,掃視全鎮。確實,除了他們兩人,鎮中再無任何活物的氣息!連家畜禽鳥都消失不見!
“不是洗劫。”謝清弦走到茶館門口,望向寂靜的街道,聲音低沉,“沒有掙紮痕跡,沒有財物損失,人卻集體消失……更像是某種大規模的、溫和的‘攝取’或者‘轉移’。這種手法……”
他話未說完,目光忽然定在了街對麵一戶人家的門楣上。
那裏,貼著一張嶄新的、黃底硃砂的符紙。符文的畫法極其古怪,歪歪扭扭,透著一股邪異,絕非正道路數。
謝清弦走過去,仔細端詳那張符紙,片刻,伸手將其揭下。
符紙背麵,用同樣古怪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
“欲尋故人,三日之內,獨赴‘血楓林’。過時不候,鎮民盡歿。”
落款處,是一個扭曲的、彷彿由陰影構成的印記——正是那“幽影”的標誌!
血楓林!明微塵知道這個地方。位於千燈鎮西南百餘裏,是一處終年彌漫淡淡血色霧氣、楓葉如血的險惡山林,傳聞其中多毒瘴凶獸,更有詭異傳說,尋常人不敢深入。
“幽影”果然動手了!而且,是以全鎮百姓的性命為要挾,逼謝清弦單獨前往!
謝清弦捏著那張符紙,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臉上的血色褪盡,眼神卻沉靜得可怕,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
“調虎離山,引蛇出洞……”他低聲自語,“原來,地孽是意外,取走烙印是第一步,擄走鎮民逼我現身,纔是他真正的殺招。他算準了我會回來,也算準了……我不會坐視鎮民不管。”
他看嚮明微塵:“他的目標是我。你……”
“我與你同去。”明微塵毫不猶豫。
謝清弦搖頭:“他要我‘獨赴’。你暗中跟隨,若我有不測,或許還能設法營救鎮民,或者……將訊息傳出去。”
“你明知是陷阱!”
“自然是陷阱。”謝清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這也是機會。他一直藏在暗處,我們無處著手。如今他主動跳出來,設下陷阱,看似掌握了主動,卻也暴露了他的位置和部分意圖。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我也很想會一會,這位對我如此‘瞭解’、如此‘惦記’的‘故人’。”
他的語氣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以及一種久違的、屬於戰神的凜冽鋒芒。顯然,分神烙印被盜,鎮民被擄,已徹底觸怒了他。
“血楓林凶險,他必有周密佈置。”明微塵依舊不放心。
“我會小心。”謝清弦道,“你潛伏在外,見機行事。記住,首要目標是確保鎮民安全,其次纔是對付‘幽影’。若事不可為……優先保全自己,將此地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幽影’可能與我過去有關的資訊,設法傳迴天庭。”
這幾乎像是在交代後事。明微塵心中一緊,還想再說什麽,謝清弦卻已轉過身,開始快速準備。
他從暗格中取出剩餘的所有符籙丹藥,又將幾樣不起眼的小法器佩戴在身上。最後,他走到後院那口井邊,凝視著幽深的井水,沉默片刻,忽然並指如刀,劃破自己的掌心!
殷紅的血珠滴落井中,並未融入,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在井水錶麵凝聚成一個小小的、複雜的血色符印,一閃而逝。
“這是我的‘血魂引’。”謝清弦對跟上來的明微塵解釋,“若我神魂遭遇不測,或者主動觸發,此印會有所反應,並指向我最後所在的大致方位。你留心這口井。”
做完這一切,謝清弦不再耽擱。他換上一身更便於行動的深灰色勁裝,將長發束緊,對明微塵點了點頭:“我走後,你仔細搜查鎮上,看看‘幽影’是否還留下其他線索。記住,三日之內,不要靠近血楓林核心區域。待我訊號,或者……三日之後我若未歸,你便依計行事。”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輕煙般掠出忘憂居,融入鎮外沉沉的暮色之中,朝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明微塵站在空蕩蕩的茶館大堂內,看著謝清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手中,還殘留著那張來自“幽影”的、帶著邪異氣息的符紙。
血楓林,三日之約。
一場針對謝清弦的、蓄謀已久的殺局,已然拉開帷幕。
而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謝清弦獨自赴險。
明微塵握緊拳頭,眼神變得堅定。他迅速在鎮上搜查了一圈,果然又發現了幾張類似的邪符,都指向血楓林,顯然是“幽影”為確保謝清弦收到資訊所留。除此之外,再無線索。
他回到忘憂居,將必要物品隨身帶好,又最後看了一眼那口平靜無波的水井。
然後,他轉身,也悄然離開了千燈鎮,向著西南方向,遠遠地、隱蔽地,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吞沒了兩人的身影,也吞沒了這座死寂的空鎮。
隻有屋簷下孤獨搖曳的燈籠,還在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令人心悸的變故。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