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雲海翻湧。
明微塵立於淩霄殿前，一身青玉色仙袍隨風輕揚，腰間懸掛的天帝禦令在雲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麵容清冷，眉目如畫，卻帶著一股拒人千裏的疏離感。這位年紀輕輕便位列仙班、封號“青玉仙君”的上仙，此刻正微微垂首，聽著天帝最後的諭令。
“微塵。”天帝的聲音自殿內傳來，縹緲而威嚴，“此番下界，除祟事小，尋人事大。”
明微塵拱手：“陛下所指，可是那‘無名之禍’？”
“正是。”天帝頓了頓，聲音似乎沉了幾分，“五百年前，三界曾有一場未載入史冊的動蕩。禍源雖平，隱患猶存。近日，朕感應到人間某處有微弱異動，似與當年之事相關。你需尋得那處異動之源，辨明其真身，若有不軌……”
天帝沒有說完，但明微塵已明白其意——若有不軌，當斬除後患。
“臣領旨。”明微塵的聲音平靜無波。
天帝又道：“那異動所在，約在人間南境‘千燈鎮’附近。你下界後，可偽裝成遊方修士，便宜行事。此為‘遮天鑒’，可助你隱匿仙氣。”一道流光自殿內飛出，落入明微塵手中，化作一枚不起眼的灰撲撲玉佩。
明微塵將玉佩係在腰間，再拜：“臣即刻啟程。”
轉身，踏出淩霄殿。腳下雲階自動延伸，通向那浩渺無垠的雲海之下。幾位相熟的仙官在遠處廊下遙望，神色各異，有豔羨，有探究，亦有幾分難以言說的複雜。明微塵視若無睹，徑直前行。
他並非不知此次任務蹊蹺。除祟本是尋常事，何須動用他這品級的仙君？又何須特意囑咐“尋人”，且言語含糊？那“無名之禍”更是諱莫如深，天界典籍中從未有明確記載，隻有一些零星傳說在私下裏流傳，皆語焉不詳。
但明微塵生性淡漠，不喜多問，隻知恪盡職守。他生於雲海之濱的玉石中，得天地靈氣點化而生，修煉千年方得仙身。性子便如那玉石一般，清冷通透，卻也堅硬固執。
仙履踏破雲層，人間景象逐漸清晰。山川河流，阡陌城池，煙火氣息撲麵而來，帶著一絲嘈雜與混沌。明微塵微微蹙眉，指尖掐訣，身上華貴的青玉仙袍光芒流轉，化作一襲樸素青衫，容貌也略微調整，少了幾分驚心動魄的仙氣，多了幾分人間清俊書生的模樣。
遮天鑒微微發熱，將他周身逸散的仙靈之氣盡數收斂。
千燈鎮，坐落於南境群山環抱的一處盆地。鎮子不大，卻因地處幾處商路交匯，頗為繁華。時值黃昏，鎮中已陸續點亮燈火，遠遠望去，確如千百盞繁星落地，故名“千燈”。
明微塵落在鎮外山林中，步行入鎮。街上行人熙攘，叫賣聲、談笑聲不絕於耳。空氣裏彌漫著各種氣味——剛出爐的炊餅香、糖人甜膩的氣息、牲畜的淡淡腥臊，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氣。
很淡，混雜在人間百味中，幾不可察。但明微塵五感敏銳，立刻捕捉到了那一縷不諧。他腳步不停，看似隨意漫步，神識卻已悄然鋪開。
妖氣來自鎮子東南角，那裏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為熱鬧些。
循著氣息走去，穿過幾條街道，眼前出現一條略顯僻靜的巷子。巷口掛著一盞舊式的八角琉璃燈，燈下立著一塊木牌，上書三個飄逸雋秀的字——“忘憂居”。
竟是一家茶館。
此刻並非通常的飲茶高峰，但這“忘憂居”門口卻聚著不少人，多是些布衣百姓，也有幾個遊俠打扮的漢子，都伸著脖子往茶館裏瞧，低聲議論著什麽。
明微塵走近，隻聽有人道：“……謝公子真是神了，那李二家的怪事，三兩下就解決了！”
“可不，前幾天西街王婆丟的貓，也是謝公子給指點的方位，真找著了！”
“何止啊，我聽說……”
明微塵心中微動。他凝目望向茶館內。
茶館不大，陳設古樸雅緻。幾張茶桌旁零星坐著幾位茶客。最引人注目的是櫃台後站著的那人。
那人一身月白長衫，袖口繡著銀線流雲紋，身形修長，正微微彎腰，用一塊雪白布巾擦拭著一隻青瓷茶盞。他側對著門口，隻能看見半邊容顏。鼻梁挺直，唇角似乎天生帶著三分笑意，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半束，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平添幾分慵懶隨意。
似乎是感應到門口聚集的目光，那人緩緩直起身，轉了過來。
一張極俊朗的麵容映入明微塵眼簾。眉如遠山，眼若桃花，眸色是溫潤的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也自帶幾分風流韻味。他目光掃過門口眾人，笑意加深，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諸位街坊，堵在門口，是怕我這小店的茶香跑了，還是想進來討杯水喝？”
眾人一陣鬨笑，有人喊道：“謝公子，我們是聽說您又顯神通了，來瞧瞧熱鬧！”
“哪有什麽神通？”那位“謝公子”笑著搖頭，將擦好的茶盞輕輕放回架上，“不過是些民間小術，混口飯吃罷了。諸位若是無事，不妨進來喝杯清茶，剛到的雲霧，滋味正好。”
他語調輕鬆，舉止自然，與尋常茶館老闆無異。但明微塵的目光卻落在他擦拭茶盞的手上——手指修長如玉，動作不急不緩，每一個細微的角度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那絕非普通人的手。
更讓明微塵心生警惕的是，那縷極淡的妖氣，似乎正是從這茶館深處傳來，而這謝公子身上，卻幹幹淨淨，沒有絲毫靈力或妖氣波動，宛如最尋常的凡人。
要麽，他真是凡人。要麽，他的修為……深不可測。
明微塵不動聲色，隨著幾個好奇的茶客走進茶館，揀了角落裏一張靠窗的空桌坐下。
“客官，喝點什麽？”一個機靈的小夥計立刻迎上來。
“一壺清茶即可。”明微塵淡淡道。
“好嘞，您稍等！”
小夥計轉身去張羅。明微塵的視線，卻始終若有若無地停留在櫃台後的謝公子身上。
謝公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眼望來。四目相對，謝公子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他竟主動離開櫃台，端著一碟茶點，朝明微塵這桌走來。
“這位公子麵生得很，是外地來的吧？”謝公子將茶點輕輕放在桌上，動作行雲流水，“小店自製的桂花糕，清甜不膩，配茶正好，請公子嚐嚐。”
明微塵微微頷首：“多謝老闆。”他聲音清冷，帶著慣有的疏離。
謝公子卻不以為意，自顧自在對麵坐了下來，姿態閑適：“公子氣度不凡，不像尋常旅人。可是遊學至此？或是……尋訪山水？”
“隨意走走。”明微塵簡短答道，端起剛送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冽甘醇。
謝公子笑了笑，也不追問，隻道：“千燈鎮雖小，倒也有些景緻。鎮東有古塔，鎮西有老榕，若是夜間，登高看看這千家燈火，也別有一番味道。”他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眸望著明微塵，意有所指般，“隻是近日，鎮子附近似乎有些不甚太平，公子若夜遊，還需當心些。”
“不甚太平？”明微塵抬眼。
“是啊。”謝公子把玩著手中的一枚空茶盞，“有些夜晚，山林裏會有奇怪的光影，偶爾還傳來些……不像人聲的響動。鎮裏已有幾戶人家丟了牲畜，人心惶惶。方纔門口那些街坊，便是為這事來的。”
這倒與明微塵感知到的微弱妖氣吻合。“老闆可知是何緣故？”
謝公子搖頭：“鄙人隻是個開茶館的，哪裏懂得這些？不過是鎮上人抬愛，遇著些蹊蹺事，喜歡來我這裏說道說道，我有時胡亂支個招，碰巧靈驗罷了。”他笑容溫和，滴水不漏。
明微塵不再言語，心中疑竇卻更深。這謝公子，看似坦白，實則什麽都沒說。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謝公子！謝公子在嗎？不好了！”
一個滿麵驚慌的中年漢子衝進茶館，差點撞翻一張茶桌。
謝公子起身：“張大哥，何事如此慌張？”
那漢子喘著粗氣，臉色煞白：“我、我閨女……小蓮她、她傍晚去後山撿柴，到現在還沒回來！有人、有人說看見她被一團黑氣捲走了！求公子救命啊！”說著就要跪下。
茶館裏頓時一片嘩然。
謝公子眉頭微蹙，上前扶住漢子：“張大哥莫急，慢慢說，在何處後山？何時不見的？”
“就、就在鎮子北麵的老鴉嶺！天擦黑的時候！”漢子語無倫次。
老鴉嶺……明微塵神識微動，感應中，那縷妖氣的源頭，似乎正是來自鎮北方向。
謝公子沉吟片刻，對小夥計道：“阿吉，看店。”又對那張姓漢子道：“張大哥，帶路，我們去看看。”
他並未取任何法器符籙，隻順手從櫃台後拿了一盞小巧的、似乎常備的防風琉璃燈。
明微塵放下茶錢，起身道：“在下略通拳腳，可否一同前往？或能相助。”
謝公子看他一眼，那琥珀色的眸子裏光芒流轉，隨即笑道：“公子有心，那便一起吧。多個人，多份照應。”
三人匆匆離開茶館，往鎮北而去。茶館裏的茶客和街坊議論紛紛，卻無人敢跟去。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老鴉嶺在夜色中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山林間風聲嗚咽，帶著寒意。
張姓漢子手持火把，心急如焚地在前帶路，嘴裏不停唸叨著女兒的名字。
謝公子提著那盞琉璃燈，燈火昏黃，卻異常穩定，照亮前方丈許之地。他步履輕盈，走在崎嶇山道上如履平地。
明微塵跟在最後，暗中已運轉仙元，神識如網般細細掃過周圍山林。那妖氣……越來越清晰了，帶著一股陰寒暴戾之意，絕非善類。
行至半山腰一處亂石坡，張漢子指著一處草叢：“小蓮的柴刀和背簍在這裏！”
草叢淩亂，有明顯掙紮拖拽的痕跡，一股淡淡的腥氣彌漫。
謝公子蹲下身，伸出兩指撚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就著燈光仔細看了看泥土中幾不可見的幾點暗色汙漬。
“是血。”他低聲道，語氣平靜，卻讓張漢子渾身一顫。
“往那邊去了。”謝公子指向山林更深處，那裏樹木更加茂密，黑暗濃得化不開。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猛地刮過，火把劇烈搖曳，張漢子手中的火把“噗”地一聲竟熄滅了！隻剩下謝公子手中那盞琉璃燈，火光猛地一跳，卻頑強地維持著。
“嗬……嗬……”
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聲，從前方黑暗的密林中傳來，伴隨著樹枝被壓斷的“哢嚓”聲，一個龐大的黑影，緩緩顯現輪廓。
張漢子嚇得雙腿發軟，幾乎癱坐在地。
明微塵眼神一凝，指尖已有微光流轉。
那黑影漸漸清晰，竟是一頭體型異常碩大、雙目赤紅的黑狼！這狼周身纏繞著肉眼可見的黑色怨氣，齜出的獠牙上還掛著疑似血肉的殘渣，口中發出威脅的低吼，赤紅眼睛死死盯住三人，尤其是提著燈的謝公子。
這已非尋常野獸，而是被怨氣或妖力侵蝕，化為的“狼妖”！
“妖、妖怪！”張漢子驚恐大叫。
狼妖後腿微屈，眼看就要撲上！
謝公子卻上前一步，將琉璃燈提高了些，昏黃光暈照在狼妖猙獰的臉上。他臉上並無懼色，反而輕輕歎了口氣。
“原來是隻迷了心竅的可憐畜生。”他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山中枉死者的怨氣附體麽……罷了。”
他空著的左手抬起，五指微張，對著狼妖虛虛一按。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咒文吟唱。
狼妖撲擊的動作猛地僵在半空，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之牆。它眼中的赤紅瘋狂閃爍，周身黑氣劇烈翻騰，發出痛苦的嘶嚎，龐大的身軀開始抽搐、縮小，纏繞的怨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剝離、打散。
短短幾息之間，那凶悍的狼妖竟變回了一隻普通體型的灰狼，眼神恢複了野獸的懵懂與驚恐，“嗷嗚”一聲，夾著尾巴竄入山林深處，消失不見。
黑氣散盡，隻留下原地一股淡淡的腥臭，以及……一個昏迷在地、衣衫破損的少女。
“小蓮！”張漢子連滾爬爬過去，抱住女兒，發現她呼吸平穩，隻是昏迷，身上有幾處擦傷，並無大礙，頓時喜極而泣。
明微塵站在原地，心中卻是巨浪翻湧。
他看得分明！謝公子剛才那看似隨意的一按，蘊含著一股極其精妙、近乎於“道”的法則之力！那不是凡間修士能掌握的力量，甚至……不似尋常仙家手段！舉重若輕，化戾氣於無形。
這絕非一個普通茶館老闆能做到的！
謝公子似無所覺，走到張漢子身邊，蹲下檢查了一下少女的情況，溫聲道：“令愛受了驚嚇，且有些擦傷，回去好生休養幾日便無礙。那狼妖已被驅走怨氣，恢複本性，不會再為害了。”
張漢子千恩萬謝。
謝公子擺擺手，提起琉璃燈：“走吧，先送你們回去。”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明微塵一眼，彷彿剛才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明微塵的目光，卻緊緊鎖在他提燈的那隻手上——燈影搖曳間，那修長手指的指尖，似乎殘留著一絲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與這凡間濁氣格格不入的清澈靈光。
那不是妖氣。
亦非普通修士的靈力。
那是一種……久遠的、熟悉的，卻更為純粹浩瀚的氣息。
一個名字，一個被天界刻意遺忘的稱號，陡然劃過明微塵的心頭。
五百年前，觸犯天條，被削去神籍、打下凡塵的……前代戰神。
難道……
夜風更冷，捲起山林落葉。謝公子提著燈，走在前麵，背影在昏黃光暈中顯得有些孤寂。他忽然輕聲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調，調子悠遠蒼涼，融進這無邊夜色裏。
明微塵默然跟在後方，指尖冰涼。
此次下界的任務，那“無名之禍”，天帝含糊的諭令，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茶館老闆……
千燈鎮的燈火在遠處山下閃爍，而他忽然覺得，自己踏入的，或許並非一個簡單的除祟任務，而是一個早已佈下五百年的迷局。
而這局中人，除了那不知真身的謝公子，似乎也包括了他自己。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