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光暈在洞內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長、扭曲,如同他們此刻複雜而沉重的心緒。短暫的沉默後,淩棄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中混合著泥土、草藥、煙火以及一絲若有若無血腥的氣息,將他從剛纔覆盤戰局的沉重思緒中拉回現實。他看向葉知秋,眼神恢複了慣有的冷靜與務實。
“光靠決心填不飽肚子,也換不來情報。”淩棄的聲音低沉,卻帶著行動前的決斷,“把家底清點清楚,看看我們有什麼籌碼能扔上‘魚骨渡’那張賭桌。”
葉知秋重重地點了點頭,立刻行動起來。生存的本能壓過了之前的恐懼和憂慮,她像一隻儲存過冬糧食的鬆鼠,開始將藏匿在各處的“家當”逐一取出,在油燈旁那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分類擺放。淩棄也動手將剛剛帶回來的戰利品進行初步分揀。
清點工作沉默而高效,空氣中隻剩下物品摩擦的窸窣聲和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最先清點的是最實在的財富。葉知秋從洞壁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暗格中,取出兩個用厚油布緊緊包裹的小包。打開第一個包裹,裡麵是那筆從“斷牙”那裡交易來的、也是他們最大的一筆財富。十幾枚鑄造粗糙、分量沉手、帶有猙獰狼頭印記的獸人金幣,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祥而誘人的黃光。旁邊是那幾顆雖然未經精細切割,但質地純淨、色彩不一的寶石——暗紅如血的瑪瑙、深藍似夜的玉髓,還有幾顆較小的透明晶體。這些價值最高,但也最紮眼。“這些……能動嗎?”葉知秋拿起一枚金幣,指尖感受到金屬的冰涼和沉重。
第二個包裹裡是零散的帝國貨幣。大約三十幾枚磨損程度不一的銀狼幣,以及一小堆獵狗銅幣。這是他們日常交易和應急的基礎。“銀狼幣可以帶一些,銅幣太重,帶少量應急即可。”淩棄拿起一枚銀幣,在指尖摩挲,“獸人金幣和寶石……帶兩枚金幣,一顆最小的玉髓。萬一……需要買命,或者換絕對關鍵的訊息。”他的決定很謹慎,深知財帛動人心,也招殺身禍。
接下來是武器和工具,攤開在地上,泛著冷硬的光澤。淩棄常用的那把黝黑短棍已經重新打磨過,閃著幽光;淬毒匕首和幾支吹箭整齊地放在一旁;葉知秋防身的獸牙匕首;還有剛從戰場帶回的、刃口異常鋒利的黑曜石短匕,以及那把沉重的獸人戰斧,斧刃已被簡單打磨,透著寒光。幾把帝國製式長劍和箭矢則被單獨放在一邊,這些特征太明顯,直接使用或交換風險極高。“長劍拆了,”淩棄果斷決定,“劍刃和有用的鋼材帶走,劍柄等零碎留下。箭矢挑出完好的,箭桿可以替換,箭頭留下。”他們的皮甲、從獸人皮甲上拆下的厚鐵片、磨刀石、備用弓弦、火絨火鐮、一小罐所剩不多的優質刀油,還有繩索、鉤爪等實用工具,也都一一檢視過。
葉知秋將藥簍和食物儲備搬到光亮處。她配製的強效解毒粉、止血生肌粉、緩解疲勞和疼痛的藥丸,每種都隻有寥寥數個小皮囊,視若珍寶。還有一些采集來的、相對罕見的草藥原料,如“鬼哭藤”的乾枯根莖、“黑寡婦”菌菇的粉末等,毒性強烈,但用得恰當,價值不菲。大量常見的止血草、消炎草;所剩不多的黑麥粉、肉乾、魚乾;一小罐鹽和幾塊硬糖,這些是維持日常生存的基礎,不能輕易動用。那一小包刺鼻的沼澤菸草,淩棄判斷:“帶上,沼澤地來的人好這口,或許能打開話題。”
最後是那些可能蘊含資訊的物品。那半張哥布林的古老符號殘片、帝國文書的殘頁,被淩棄仔細研究著。“這些不能賣,但要帶上。‘魚骨渡’萬一有識貨的,或許能從中解讀出我們看不出的東西。”那個空鉛盒,淩棄決定帶上,“空盒子反而更能說明問題,懂行的人自然懂。”獸人皮囊殘片則被放棄了。
清點完畢,石板上物品琳琅滿目,但每一樣都關乎生存,取捨變得極其艱難。
“交換的原則,”淩棄目光掃過所有物品,聲音冷靜得像在策劃一場戰鬥,“第一,保命優先:換沼澤特效解毒藥、驅蟲藥、應對瘴氣的物品,這是我們最缺的。第二,資訊次之:不惜代價換關於‘影蝕’、沼澤安全路徑、以及近期各方勢力動向的訊息,尤其是關於‘斷牙’戰幫去向的。第三,必要時展示實力:黑曜石匕首和獸人戰斧可以展示,但非到萬不得已不交換,它們能告訴彆人我們不好惹。第四,低調處理贓物:帝國劍刃鋼材和箭鏃,混雜在其他鐵器裡換,避免引人注目。”
葉知秋認真記下每一條,補充道:“我連夜再趕製一些常用的止血粉和解毒藥,分量做小,便於交換。另外,那些獸皮,我可以硝製幾塊小的,或許能換點零碎。”
淩棄點頭同意。“準備七天的乾糧和水,要輕便耐儲存。我此行快則三日,慢則五日,若超過七日未歸……”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葉知秋用力點頭,眼中雖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堅定:“我明白。洞內我會守住,陷阱每日檢查。你……萬事小心。”
接下來的時間,洞內隻剩下忙碌的身影。淩棄開始打磨武器,檢查裝備,將準備攜帶的物品用油布仔細包裹,分門彆類放入一個不起眼的、經過做舊處理的背囊中。葉知秋則趕製藥劑,處理獸皮,準備乾糧,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當黎明的微光再次透過石縫滲入洞內時,淩棄已準備就緒。他換上了一身毫無特征的暗色粗布衣,臉上塗了防蟲的藥泥,背囊不算沉重,但每一樣物品都經過精心挑選和準備,承載著他們在這場生存賭局中,所能拿出的全部籌碼和微弱的希望。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在深淵邊緣築起的巢穴,看了一眼眼中含淚卻強忍著不流下的葉知秋,冇有再多言,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便轉身悄無聲息地滑出洞口,再次融入外麵那片危機四伏、前途未卜的茫茫霧氣之中。這一次,他帶走的,是他們活下去的全部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