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倉庫石室中，微弱的火折光芒在粗糙的岩壁上跳躍，映照著幾張疲憊卻因意外收穫而重新繃緊神經的臉。葉知秋小心翼翼地將那張標註著“緊急出口”的皮紙地圖、礦石筆記、手劄殘卷以及那小包黯晶石和厭鐵金泥樣本用防水的油布重新包好，緊緊縛在自己胸前。塔爾和周隊快速清點著最急需的物資：四個尚算完好的皮質水囊被灌滿清澈的岩縫泉水；幾塊用油紙密封、堅硬如石但似乎未變質的黑色乾糧被塞進背囊；兩柄擦拭後寒光隱現的短刀、一對手弩及二十餘支弩箭分配給了周隊和老陳；塔爾自己則選了那兩把短柄礦鎬，掂了掂分量，似乎頗為滿意。兩盞鏽蝕銅燈被小心取下，燈盤裡凝固的黑色油脂被證明仍可點燃，雖然光線昏暗，煙氣略重，但勝在持久。
“動作快，此地不宜久留。”
周隊低聲道，目光警惕地掃過石室門口漆黑的通道。雖然暫時安全，但下麵毒水湖中的怪蟲和可能追蹤而來的“影刃”，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眾人帶著來之不易的補給和希望，迅速返回淩棄和“隼”所在的洞口通道。葉知秋第一時間跪在淩棄身邊，用新取來的清水濕潤他乾裂的嘴唇，又小心喂他喝了幾口。清涼的泉水入喉，淩棄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絲，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呼吸微弱。老劉仔細檢查後，低聲道：“淩大人脈象依舊虛弱紊亂，但比之前在水邊時略穩了一線。塔爾的藥和此處相對乾燥的環境起了作用，可內傷沉屙，邪毒未清，非得靜養並施以對症之藥不可，如今隻是吊著命。”
葉知秋咬著唇，點了點頭。她何嘗不知，但眼下哪有靜養的條件？她展開那張新得的皮紙地圖，就著銅燈昏暗的光，與周隊、老陳、塔爾圍攏研究。
地圖繪製得遠比他們手中那份臨摹的羊皮圖詳實。他們現在的位置，被標記為“七號舊庫”，位於一片錯綜複雜的廢棄礦道網絡的邊緣。地圖上清晰地用不同顏色和線型標註了主巷道、通風井、排水道、已探明的礦脈（包括幾個標有特殊符號，疑似與“黯晶石”或“厭鐵金泥”相關的區域），以及數個類似“七號舊庫”的補給點。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三個用醒目的硃紅色、旁邊畫著奔跑小人符號標記的“緊急出口”。
“看這裡，”
葉知秋的手指落在地圖上一個離“七號舊庫”不算太遠的硃紅標記上，旁邊有一行小字註釋，她勉強辨認，“‘東三區備用通風道，上行約三百丈，遇斷崖，有繩梯遺蹟，上方疑通舊礦坑廢棄豎井，危險，慎用。’”
“三百丈……往上……”
周隊眉頭緊鎖，“淩大人和‘隼’的情況，攀爬這麼高，太難了。而且‘斷崖’、‘繩梯遺蹟’，說明路可能不通，或者極其危險。”
“另外兩個呢？”
老陳問。
葉知秋的手指移向另外兩個硃紅標記。一個位於地圖更深處，幾乎靠近那片被特殊符號標註的核心區域，註釋是“‘主井道維護梯’，直通上層作業麵，但需經過‘活性區’，不穩定，可能有守衛機製或能量泄露’。”
另一個則在他們現在位置的另一側，更遠些，註釋寫著“‘西側裂隙’，天然石縫，狹窄曲折，偶有氣流，出口不明，可能被塌方堵塞’。”
三個選擇，各有各的致命風險。就近的出口路途險峻，且未必通暢；相對“正規”的出口靠近危險的核心區域；而那個天然裂隙，則完全是個未知數。
“不能去核心區那邊，”
淩棄微弱的聲音忽然響起，不知何時他已睜開了眼睛，眼神雖然黯淡，卻帶著慣有的冷靜。他顯然一直在聽。“‘活性區’、‘守衛機製’……與‘隼’所說，及我等之前遭遇印證。那是死路。”
“那就隻剩東邊的通風道和西邊的裂隙。”
周隊沉吟。
塔爾忽然用爪子點了點地圖上“東三區備用通風道”附近的一片區域，那裡有一些細密的、如同蜘蛛網般的虛線標記，旁邊有個小小的、像是水滴的符號。“這裡，離通風道不遠。圖上說，‘滲水，有淺池，可暫歇’。”
有水！哪怕隻是滲水形成的淺池，在乾燥黑暗的地底，也意味著寶貴的休整機會，可以處理傷勢，恢複體力。
淩棄的目光在地圖上“東三區通風道”和“西側裂隙”之間遊移，又看了看身邊傷痕累累、精疲力儘的同伴，最後落在葉知秋寫滿憂慮的臉上。他閉了閉眼，似乎在做最後的權衡。胸膛起伏，牽動傷口，帶來一陣窒息般的悶痛。
“去東邊。”
他再睜開眼時，已有了決斷，聲音嘶啞卻清晰，“有明確路徑，有中途水源標記，雖終點險峻，但比完全未知的裂隙多一分把握。先到淺池處休整，再探出口。若出口真的不通……再另尋他路。”
這是目前最理性，也最符合他們現狀的選擇。先獲取寶貴的休整機會，再挑戰最後的難關。
“走！”
周隊不再猶豫，立刻安排。塔爾依舊打頭，憑藉著野獸般的方向感和對地圖的快速記憶（儘管那些文字他大多不懂），率先踏入黑暗的通道。周隊和老陳用找到的粗布和繩索，配合那簡陋的擔架，重新固定好依舊昏迷的“隼”。葉知秋攙扶起淩棄，將大部分負重轉移到自己身上。老劉和趙四負責攜帶剩餘的物資和照看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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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征程開始。依據地圖指引，他們在迷宮般的廢棄礦道中艱難跋涉。道路時寬時窄，有時需要匍匐爬過低矮的岩隙，有時又要攀爬陡峭的坡道。灰塵積了不知多少年，每一步都揚起嗆人的煙塵。塔爾手中的銅燈是唯一的光源，昏黃的光圈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如此渺小。空氣中瀰漫著永恒的死寂和塵埃味，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喘息聲和偶爾的岩石磕碰聲在空洞的巷道中迴響，更添詭異。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更久。就在葉知秋感到雙腿如同灌鉛，攙扶淩棄的手臂幾乎失去知覺時，走在前麵的塔爾忽然停下，舉起手中的礦鎬示意。他側耳傾聽，鼻翼翕動。
“水聲。”
他低聲道。
眾人精神一振，努力傾聽。果然，在絕對的寂靜深處，傳來極其微弱的、叮咚作響的水滴聲，彷彿天籟。
循著水聲，拐過一個彎道，眼前豁然開朗。這裡是一個不大的天然岩洞，洞頂有無數鐘乳石垂下，水滴正從石尖緩緩滴落，在下方的岩石上彙整合一個淺淺的、不過丈許方圓的小水池。池水清澈見底，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粼粼微光。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水汽和一絲淡淡的、類似石灰岩的氣味，雖然依舊沉悶，但比之前灰塵瀰漫的通道好了太多。最重要的是，地圖上的標記冇錯！
“先檢查水源，然後警戒休息。”
淩棄虛弱地命令。
葉知秋第一時間檢查了池水，確認無毒清冽。眾人如同久旱逢甘霖，小心地用水囊取水，輪流飲用，又用布巾蘸水，擦拭臉上和傷口周圍的灰塵汙垢。清涼的池水暫時緩解了乾渴和疲憊。他們將淩棄和“隼”安置在池邊相對乾燥平整的地方。葉知秋立刻重新為淩棄處理傷口，換藥包紮。老劉也檢查了“隼”的狀況，依舊昏迷，但氣息平穩。
塔爾和周隊在岩洞入口和幾個可能的縫隙處設置了簡單的預警機關。老陳和趙四則抓緊時間，檢查武器，分配乾糧。銅燈被放置在岩洞中央，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這一小方天地。
短暫的休整中，葉知秋再次展開地圖，仔細研究接下來的路線。“從淺池標記到通風道出口，圖上看還有大約……兩百丈左右的距離，但中間這段路，標註了很多岔道和‘不穩’、‘易塌’的記號。必須萬分小心。”
淩棄靠坐在岩壁邊，閉目調息，努力對抗著體內的痛楚和寒意。塔爾的藥和清水的補充讓他恢複了一絲氣力，但離“恢複”還差得遠。他聽著葉知秋的話，心中卻想著另一件事。
“塔爾，”
他忽然開口，“你之前說，在下麵水邊，聞到那個洞口有‘油和鐵鏽’味，和這裡不同？”
塔爾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似乎不明白淩棄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淩棄的目光投向岩洞深處，那通往最終出口方向的黑暗。“地圖上，從淺池到出口，要經過一段很長的、廢棄的‘物料轉運道’。那裡，當年應該經常運送礦石、工具……甚至，可能包括‘厭鐵金泥’的粗坯。”
葉知秋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臟猛地一跳：“你是說……那條路上，可能還殘留著……”
“可能。”
淩棄緩緩道，“也可能什麼都冇有。但……若真有殘留，尤其是不穩定的‘厭鐵泥’……我們必須有所準備。藥典上說，那東西懼強酸，畏某些特定草藥汁液，但也提到，其性暴烈，遇猛烈撞擊或明火，可能產生異變……”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接下來這段路，所有人，禁止明火，除非萬不得已。行動儘量輕緩，避免劇烈撞擊岩壁或地麵。塔爾，你嗅覺最靈，注意任何異常的氣味，尤其是……金屬腥氣，或者類似下麵毒水的那種鐵鏽味，但更‘新鮮’的。”
眾人心中一凜，剛剛因找到水源而稍微放鬆的神經再次繃緊。這地底之下，步步殺機，連看似安全的逃亡路上，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陷阱。
休整了約半個時辰，眾人不敢久留，再次起身。補充了水分，處理了傷口，雖然疲憊依舊，但精神恢複了不少。將最後一點物資分配妥當，塔爾提起礦鎬，率先走向岩洞深處那黑黢黢的、通往“物料轉運道”的入口。
昏黃的燈光再次投入無邊的黑暗，水聲漸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空曠、帶著隱約迴音的寂靜。腳下的路麵似乎變得平整了一些，有人工修整的痕跡，但積灰更厚。兩側岩壁上的開鑿痕跡也更加規整，偶爾能看到嵌入岩壁、早已鏽蝕殆儘的金屬燈座，或是傾倒在一旁、朽爛不堪的木製礦車殘骸。
一切都顯示，他們正走在當年這座古老礦場曾經繁忙的運輸乾道上。隻是如今，隻剩下死寂、灰塵，以及黑暗中，那無聲潛伏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來自遠古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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