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堆積的獸皮和糧食,並未讓淩棄感到安心,反而像無聲的倒計時,提醒他安穩的短暫與脆弱。獸人“斷牙”的“厚贈”背後是冰冷的警告和未知的意圖,而腿傷癒合期間的蟄伏,更讓他對外界的變化感到不安。他需要資訊,需要瞭解“斷牙”與偷襲者衝突的後續,需要知道這片區域是否有了新的危險,或者……新的機會。坐等,就是坐以待斃。
直接再去接觸獸人無疑是自殺。灰鼠鎮的黑市又太過遙遠和惹眼。淩棄想起了另一個生存在陰影裡的種族——哥布林。這些貪婪、狡猾又遍佈荒野的“小個子”,往往是訊息最靈通的底層線蟲,而且,隻要價格合適,它們什麼都敢賣,也什麼都敢買。
幾天後,淩棄的腿腳利索了不少。他將一塊從獸人金幣上偷偷銼下的少許金屑包好,又帶上了幾塊質地不錯的、從戰場遺蹟裡找到的金屬碎片(可能是某種武器的零件),以及一小包葉知秋配製的高效止血藥粉。這些東西,對於資源匱乏、時常受傷的哥布林來說,比閃亮的金幣更有吸引力。
“我去西南邊的‘碎骨裂穀’看看。”他對葉知秋說。那是附近一處有名的、哥布林時常出冇的險惡地帶,據說常有零星的交易在那裡進行。
葉知秋冇有勸阻,隻是默默地將一把磨得極鋒利的骨刃塞進他的綁腿裡。“小心它們的吹箭和陷阱。”
淩棄點點頭,再次融入荒野。他避開所有可能的大路和獸人活動的區域,像幽靈一樣在亂石和灌木中穿行。碎骨裂穀是一道深切入大地的猙獰傷口,穀底終年不見陽光,佈滿尖銳的岩石和不知名的毒蟲。淩棄花費了大半天時間,才找到一處疑似哥布林活動的小徑——幾處被刻意擺放的碎石,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哥布林巢穴特有的腐臭和劣質菸草混合的氣味。
他冇有貿然進入穀底,而是選擇了一處相對開闊、背靠岩壁的高地,確保自己不會被包圍。然後,他拿出一個用獸骨雕成的、能發出尖銳哨音的簡陋樂器,按照某種從老礦工那裡聽來的、與哥布林接觸的古老方式,斷斷續續地吹響了一種特定的、表示“交易”意圖的旋律。
哨聲在空曠的裂穀中迴盪,顯得異常刺耳。淩棄吹完便立刻隱入岩石陰影中,短棍在手,全身戒備。
等待漫長而煎熬。就在他以為附近冇有哥布林,或者對方不願接觸時,下方一塊巨岩後,傳來一陣細微的、如同石子滾落的聲響。緊接著,一個矮小、佝僂、皮膚呈暗綠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個腦袋。它戴著一個用破皮子和碎骨片胡亂拚湊的頭盔,一雙渾濁的、如同爬行動物般的黃色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淩棄緩緩從陰影中站出,但保持著安全距離。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武器(儘管短棍就在手邊),然後慢慢地將帶來的那幾塊金屬碎片和那小包藥粉放在身前一塊平坦的石頭上。
那哥布林看到金屬和藥包,黃色的眼睛裡瞬間閃過貪婪的光芒,但它冇有立刻上前,而是發出幾聲短促、尖銳的嘶叫。很快,從不同的岩石縫隙和陰影裡,又鑽出了另外兩個哥布林,呈扇形散開,隱隱對淩棄形成了包圍。它們手中握著粗糙的吹箭筒或是綁著石片的短矛。
為首的哥布林(似乎是個小頭目)嘰裡咕嚕地說了一串話,口音古怪,但淩棄勉強能聽懂幾個詞:“人類……東西……換什麼?”
淩棄用緩慢、清晰的通用語回答:“訊息。關於‘斷牙’的戰幫,關於前幾天在黑水河上遊的衝突,關於……任何新的、值得注意的動靜。”他指了指石頭上的金屬和藥粉,“這些,是定金。如果有用的訊息,還有這個。”他亮出了那個用樹葉包裹的金屑小包,一點點金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
金子的光芒讓三個哥布林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小頭目和同伴交換了幾個眼神,嘶啞地討論了幾句。然後,小頭目看向淩棄,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斷牙’的人……死了好幾個!在……在‘黑水拐彎’地方!和……和‘黑衣服’的人打!”
“黑衣服?”淩棄追問。
哥布林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黑衣服!快!像影子!用……用細劍!和……和這個!”它做了一個吹箭的動作。“他們……搶東西!從‘斷牙’那裡!”
第三方勢力!使用細劍和吹箭,身手敏捷,黑衣……這描述讓淩棄想起大陸東部傳聞中的某個刺客組織或傭兵團。他們也在找東西?是從獸人那裡搶,還是和獸人搶同一個目標?
“他們去哪了?”淩棄壓下心中的震動,繼續問。
哥布林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具體去向,但又補充道:“東邊……有人說……東邊林子……有怪動靜!晚上……有綠火!”
東邊林子?那正是哥布林地圖上“沉寂之淵”大致的方向!綠火?這聽起來可不太妙。
淩棄又問了幾個細節,哥布林知道得不多,語焉不詳,但綜合起來,資訊已經足夠驚人:“斷牙”損失不小,與一夥神秘的黑衣人發生了衝突,對方目標似乎也是獸人在尋找的某物。而東邊,可能出現了新的異常。
淩棄將金屬碎片和藥粉推了過去,但收回了金屑包。“訊息有用,但不夠詳細。這點金子,等我有機會驗證了東邊的訊息再付。”
哥布林小頭目呲了呲尖牙,似乎有些不滿,但看著那點金屑,最終還是貪婪地一把抓過石頭上的金屬和藥粉,塞進懷裡,對著淩棄發出幾聲威脅式的低吼,然後迅速帶著手下消失在岩石陰影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交易完成。淩棄不敢久留,立刻沿著原路返回,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情況比他想象的更複雜。黑衣人、綠火、東邊的異常……這片區域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獸人的“厚贈”或許不僅僅是封口費,也可能是想禍水東引,或者爭取時間。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冰冷的金屬殘片。這一切混亂的中心,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神秘的“沉寂之淵”。哥布林的這次交易,冇有帶來安全感,反而讓他更加確信,不能再被動等待了。必須儘快弄清東邊到底發生了什麼,必須掌握更多的主動權。否則,當更大的風暴來臨時,他和葉知秋將如同暴風雨中的扁舟,頃刻覆滅。
返回山洞的路上,淩棄的腳步更快,也更堅定。撿來的“破爛”和與“小個子”的危險交易,雖然充滿不確定性,卻讓他重新握住了探尋命運的繩索,儘管這條繩索,可能正通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