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擦聲。低鳴聲。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在石牆外碎石坡的另一側徘徊。那聲音並不急躁,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從容不迫的探查意味。它似乎知道獵物就在附近,但並不急於進攻,而是在評估,在尋找最佳的入口或時機。
岩穴內,冰冷、黑暗、死寂。隻有水滴落下的聲音,和兩人極力壓抑卻依舊沉重的呼吸。淩棄背靠岩壁,右手的燧石片硌得掌心生疼,這疼痛幫助他抵抗著左肩傷口傳來的、一陣猛過一陣的抽搐式劇痛,以及失血帶來的、如同潮水般不斷上湧的眩暈感。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道狹窄的入口縫隙,耳朵捕捉著外麵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葉知秋緊貼在他側後方的岩壁陰影裡,寒鐵短棍
橫在身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因恐懼而顫抖的手指稍微穩定了一些。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幾乎要蓋過外麵的異響。她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角落裡昏迷的塔爾,又迅速將目光轉回入口。無論如何,她必須保護他們。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外麵的聲音似乎停在了某個位置。刮擦聲消失了,隻剩下那低沉、如同砂礫摩擦的鳴響,斷斷續續,彷彿在交流,或者在……嗅探?
淩棄的心沉了下去。血腥味。他們三人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尤其是他自己左肩傷口不斷滲出的新鮮血液,在這相對封閉、空氣流動緩慢的岩穴中聚集,很可能已經順著縫隙飄散了出去。對於嗅覺靈敏的掠食者來說,這無異於最醒目的信號。
果然,那低鳴聲變得急促了一些,方向也似乎更明確地指向了他們藏身岩穴的大致方位。緊接著,新的刮擦聲
響起,這次更加清晰,更加靠近,似乎就在岩穴入口上方的碎石坡上!石塊被小心撥動、滾落的細微聲響傳來。
它在上麵!在探查入口上方的結構!
葉知秋的呼吸猛地一滯,握緊短棍的手指關節發白。淩棄的身體也繃緊到了極限,左肩的傷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緊張而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銳痛,讓他眼前瞬間發黑,幾乎軟倒。他咬緊牙關,舌尖再次傳來血腥味,用這自殘般的痛楚強行穩住身形和視線。
不能讓它從上麵進來!入口狹窄,但上方的碎石坡如果被刨開,他們就將完全暴露!
淩棄的大腦在劇痛和昏沉的間隙飛速運轉。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轉動脖頸,用眼角餘光掃視岩穴內部。空間狹小,幾乎冇有騰挪餘地。唯一的“武器”是他右手的燧石片和葉知秋的短棍。正麵對抗,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勝算渺茫。
他的目光落在岩壁濕潤處,那緩緩滴落的水滴上。又落在地上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碎石塊上。最後,他的視線與葉知秋驚恐而決絕的目光對上。
一個極其冒險、近乎賭博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形。他無法說話,隻能用眼神,配合極其細微的頭部動作和手勢,向葉知秋傳遞資訊。他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燧石片,又指了指岩穴入口內側上方的一塊、看似比較鬆動、凸出的岩石。然後,他指了指葉知秋,又指了指地上幾塊拳頭大小、棱角分明的碎石,最後指了指岩穴深處、最黑暗的角落,做了一個“投擲”和“隱藏”的手勢。
葉知秋的心臟狂跳,但她瞬間明白了淩棄的意思。他想要製造動靜,聲東擊西,吸引外麵那東西的注意力,甚至誘使它從入口強攻,然後利用入口狹窄的地形和突然性進行反擊。而她,需要製造混亂,並隨時準備支援,或者……帶著塔爾躲避。
這計劃粗糙、瘋狂,成功率低得可憐,但卻是絕境中唯一能想到的、或許能博取一線生機的辦法。她用力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淚光,但隨即被更深的堅毅取代。她小心地、無聲地撿起地上的幾塊碎石,握在左手,右手依舊緊握短棍,身體微微弓起,做好了隨時動作的準備。
淩棄見她明白,不再遲疑。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忍著左肩的劇痛,用儘全身力氣,將身體的重心緩緩移到還能用力的右腿和抵著岩壁的後背上。他右手緊握燧石片,手臂肌肉賁起,目光如同鷹隼,死死鎖定了入口內側上方那塊他選定的凸石。
外麵的刮擦聲似乎更近了,已經到了入口正上方!碎石滾落的聲音更加密集。那東西似乎找到了縫隙,正在嘗試擴大入口!
就是現在!
淩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這不是為了壯膽,而是為了製造聲音,吸引注意!同時,他右臂猛地揮出,手中鋒利的燧石片並非擲向入口,而是狠狠砸
向他早已瞄準的那塊入口上方的凸石!
“砰!嘩啦——!!”
燧石片與岩石猛烈碰撞,迸出幾點火星!同時,那塊本就有些鬆動的凸石被這蓄力一擊砸得崩裂、脫落,帶著一些附著的碎石和塵土,嘩啦啦地滾落下來,正好堵在狹窄的入口處,激起一片煙塵!
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內部的巨響和塌落,顯然完全出乎外麵那東西的預料!它那低沉的鳴響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聲短促、驚怒的嘶叫!上方的刮擦聲也瞬間停止。
與此同時,在煙塵瀰漫、光線更加昏暗的瞬間,葉知秋動了!她看準時機,用儘全身力氣,將左手中的幾塊碎石,狠狠地、連續地擲
向入口上方聲音傳來的方向!石塊砸在外部岩壁和碎石上,發出“砰砰”的悶響,進一步製造混亂和迷惑。
然後,她毫不猶豫,按照計劃,拖著塔爾,連滾爬爬地縮向岩穴最深處、最黑暗的角落,用身體和能找到的少量碎石儘量遮掩,屏住呼吸,短棍橫在身前,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淩棄在砸出燧石片、引發小規模塌落的瞬間,就忍著左肩撕裂般的劇痛和幾乎要癱倒的虛弱,猛地向側麵撲倒,滾到入口另一側的陰影裡,背靠岩壁,劇烈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從地上胡亂抓起一塊較大的、邊緣尖銳的石塊,握在右手,左手則徒勞地按在左肩的傷口上,試圖壓製那洶湧的流血和劇痛。
岩穴內煙塵瀰漫,入口被落石部分堵塞,光線更加昏暗。外麵一片死寂。隻有煙塵緩緩飄落的聲音,和他們自己壓抑到極致的喘息和心跳。
成功了嗎?那東西被嚇退了?還是被激怒了,正準備發動更猛烈的攻擊?
淩棄死死盯著那被落石半掩、煙塵未散的入口。每一秒鐘的寂靜,都讓緊繃的神經承受著更大的壓力。左肩的傷口在剛纔劇烈的動作下,似乎徹底崩開了,溫熱的液體不斷湧出,浸透了層層包紮,順著手臂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力量隨著血液一起流失,寒冷和虛弱如同冰冷的鐵箍,緊緊扼住了他的喉嚨。
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就在他眼前發黑、意識開始飄忽的刹那——
“嘶噶——!!!”
一聲尖銳、憤怒到極點的嘶鳴,猛然從入口外、極近的距離爆發!緊接著,是瘋狂而猛烈的刨抓聲!那東西冇有被嚇退,反而被徹底激怒了!它正在用那對鋒利的骨刃,瘋狂地刨挖堵塞入口的落石和周圍的岩土!碎石和泥土被猛烈地掀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和崩裂聲!入口處的光線隨著它的動作忽明忽暗,煙塵更加瀰漫。
它要強行進來了!而且速度很快!
淩棄的瞳孔收縮到了極點。他掙紮著,用石塊抵著地麵,想要站起來,但左半邊身體幾乎完全不聽使喚,失血帶來的無力感讓他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完成。
葉知秋在角落的陰影裡,也看到了入口處那瘋狂刨抓的動靜和飛揚的塵土。她的臉色慘白如紙,但眼中卻燃燒起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她不能再等了!不能讓那東西進來!淩棄已經站不起來了!
她猛地從陰影中躍出,不是衝向入口,而是衝向岩穴另一側、靠近滲水岩壁的地方!那裡堆著一些之前清理入口時挪過來的、較大的石塊。她丟下短棍(在狹窄空間不利於揮舞),雙手抱起一塊足有臉盆大小、異常沉重的黑色石塊,用儘全身的力氣和體重,發出一聲不成語調的尖叫,朝著那正在被瘋狂刨挖、塵土飛揚的入口,狠狠砸了過去!
“轟——!!”
沉重的石塊砸在入口處的落石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將剛剛被刨鬆的一些碎石又砸得壓實了下去,也暫時阻擋了那瘋狂的刨抓。外麵那東西發出一聲更加憤怒和痛苦的嘶鳴(似乎被迸濺的石塊打中了),刨抓聲為之一頓。
但葉知秋也因為這竭儘全力的一擲,脫力向後踉蹌倒退,重重撞在岩壁上,背上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她悶哼一聲,幾乎癱軟。
這短暫的阻擋,給了淩棄最後的機會。他看準入口處因石塊撞擊而暫時平靜、塵土瀰漫的瞬間,用儘殘存的所有意誌和力氣,右手猛地將一直緊握的那塊邊緣尖銳的石塊,朝著入口塵土最濃處、那嘶鳴聲傳來的方向,用投擲標槍般的姿勢和凝聚了所有殘存爆發力的方式,狠狠擲
了出去!
這一擲,抽空了他最後的力量。石塊脫手後,他眼前徹底一黑,身體無力地順著岩壁滑倒在地,隻剩下胸腔劇烈的起伏和左肩傷口處溫熱血液不斷湧出的感覺。
“噗嗤!”
石塊似乎擊中了什麼,傳來一聲悶響,以及外麵那東西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嚎!刨抓聲徹底停止了。
岩穴內,再次陷入死寂。隻有瀰漫的塵土緩緩飄落,和兩人粗重如風箱的喘息。
成功了嗎?打中了?打退了?還是……
葉知秋掙紮著爬起,顧不得背上的劇痛,先踉蹌著撲到淩棄身邊。淩棄雙目緊閉,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左肩處的鮮血已經在地上積了一小灘。她的心瞬間沉入冰窟。
“淩棄!淩棄!”她帶著哭腔呼喚,手忙腳亂地想去按壓他左肩的傷口,但又怕造成更大的傷害。
就在這時——
“咯……咯咯……”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瀕死掙紮般的、斷斷續續的刮擦聲,從入口外傳來。很輕,很慢,似乎在……遠離?
葉知秋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入口。塵土漸散,透過被落石半掩的縫隙,她似乎看到一點暗紅色的、微弱的光芒,在外部晃動著,然後……漸漸黯淡,遠去。那令人心悸的低沉鳴響和刨抓聲,再也冇有響起。
那東西……走了?被擊傷了?還是去叫同伴了?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出去檢視。
岩穴內,重新被死寂籠罩。隻有水滴聲,喘息聲,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淩棄生死未卜,塔爾昏迷不醒,她自己也是強弩之末。而危險,或許隻是暫時退卻,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葉知秋跪在淩棄身邊,看著他慘白的臉和身下那攤刺目的鮮血,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終於沖垮了她強撐的防線。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塵土和血汙。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濃烈的鐵鏽味。
她顫抖著手,撕下自己身上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布料,混合著岩壁上刮下的濕潤苔蘚,再次壓向淩棄左肩那可怕的傷口。布條瞬間被鮮血浸透。
“堅持住……求求你……堅持住……”她低聲地、反覆地呢喃,不知道是在對淩棄說,還是在對自己,或是對這無情而殘酷的命運祈禱。
斷牆之下,岩穴之中,最後的微光,在鮮血與淚水中搖曳,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