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絕望,如同附骨之疽,順著濕透的衣物、裂開的傷口,一絲絲鑽進淩棄的骨髓。每一次踉蹌的邁步,都伴隨著左肩撕裂般的劇痛和眼前陣陣發黑。腰間、手臂新增的傷口火辣辣地灼燒著,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和低溫正緩慢而堅定地瓦解著他的意誌。他咬緊牙關,將大半重量壓在攙扶他的葉知秋身上,右臂緊緊摟著她的肩膀,幾乎是用本能拖著雙腿向前挪動。
葉知秋的狀況同樣糟糕。她的後背被骨刃劃開的裂口灌滿了寒風,冰冷刺骨。拖拽塔爾和支撐淩棄,幾乎耗儘了她所有的體力。她的手臂和雙腿因為過度用力而不停顫抖,呼吸急促而紊亂,眼前金星亂冒。但她不敢停,甚至不敢露出絲毫軟弱。她能感覺到淩棄身體的沉重和冰冷,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這比任何傷痛都更讓她恐懼。她必須找到一個地方,立刻,馬上!
兩人拖著昏迷的塔爾,在古戰場遺址邊緣嶙峋的亂石和殘垣斷壁間艱難穿行。寒風在石縫中穿梭,發出鬼哭般的尖嘯,捲起地麵的塵土和細雪,迷濛了視線。他們儘量選擇陰影和障礙物多的地方,避開開闊地,時刻警惕著可能從任何角落襲來的新危險。那隻陰影獵手的屍體和它留下的暗紅標記,像一道冰冷的詛咒,懸在他們心頭。
必須找到水。必須處理傷口。必須讓淩棄躺下,不能再走了。
葉知秋的目光如同探針,掃過每一處可能提供遮蔽的角落。坍塌半邊的石屋,內部積滿碎石,不安全。傾斜的巨大石板下,空間太淺,無法容身。一道較深的壕溝,裡麵是凍硬的汙泥和枯骨……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前方一段儲存相對完好的、高約一丈多的厚重石牆吸引了她的注意。石牆很長,向兩側延伸,牆根下堆積著大量從牆頭垮塌下來的石塊,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向前傾斜的碎石坡。在石牆與碎石坡交接的底部,似乎有一個被幾塊較大的落石半掩著的、黑黢黢的縫隙。
“那邊!”葉知秋用儘力氣,指向那個縫隙,聲音嘶啞。
淩棄勉強抬起頭,模糊的視線聚焦過去。縫隙不大,但看起來足夠深,而且被落石和石牆本身遮擋,相當隱蔽。更重要的是,石牆擋住了大部分凜冽的北風,牆根附近似乎比彆處要乾燥一些。
兩人用儘最後的氣力,拖著塔爾,踉蹌著來到縫隙前。葉知秋先將塔爾小心地放在一旁相對平整的地上,然後和淩棄一起,費力地挪開堵在縫隙口的幾塊鬆動石塊。縫隙內部比預想的要寬敞一些,是一個天然的、被坍塌牆體部分掩蓋的岩穴,入口狹窄,但內部空間足以容納三四個人,高度也能讓人勉強直起身。地麵是相對乾燥的沙土和碎石,冇有積水,也冇有明顯的野獸巢穴痕跡。最難得的是,岩穴深處一側的岩壁是濕潤的,有極其細微的水痕,隱約能聽到極其輕微的、水滴滲落的“滴答”聲。
有水!雖然可能隻是滲水,但這是他們此刻最急需的東西!
“進去……”淩棄喘著粗氣,幾乎是用氣聲說道。
葉知秋先將塔爾連拖帶拽地挪進岩穴最裡麵,讓他靠坐在相對乾燥的岩壁下。然後她返身,幾乎是半抱半扛地將幾乎站立不穩的淩棄攙扶進去。一進入岩穴,雖然依舊冰冷,但冇有了刺骨的寒風,感覺立刻好了不少。
淩棄背靠著冰冷的岩壁滑坐下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左肩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冰冷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痛楚和血腥味瞬間衝散了部分昏沉,讓他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他急促地喘息著,啞聲道:“水……先處理塔爾的傷……我冇事……”
“你彆說話!”葉知秋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她強迫自己動作起來。她先摸索到岩壁濕潤處,用指尖小心地刮下一些凝結的水珠,放進嘴裡嚐了嚐。水質清冽,帶著淡淡的岩石和礦物質味道,但冇有明顯的異味或毒性。她立刻解下早已空空如也的水囊,找到岩壁上一處水滴聚集稍多的石凹,將水囊口對準,小心地接取。水滴很慢,但總算有了希望。
趁著接水的工夫,她迅速檢查淩棄的新傷口。腰側的劃傷不深,但較長,仍在滲血。手臂上的幾道口子也是如此。最要命的還是左肩,包紮的布料再次被鮮血浸透,邊緣甚至有些發黑。她不敢輕易解開那個“止血栓”,隻能用最後一點乾淨的布條(來自她自己的內衣),在外麵再加壓捆紮。
“我得先看看塔爾,他發燒了,傷口可能感染了。”葉知秋的聲音又快又急,既是解釋,也是給自己打氣。她知道淩棄的傷更重,但塔爾的傷拖延不得,而且處理塔爾的傷,能讓她暫時從麵對淩棄重傷的恐懼中抽離片刻。
淩棄艱難地點點頭,閉上眼睛。他不再試圖對抗那席捲全身的劇痛和寒冷——那是徒勞的。相反,他將殘存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意誌力,全部集中於控製呼吸。他用儘力氣,對抗著肺部的灼痛和肋骨的悶脹,強迫自己進行緩慢、深長、儘可能平穩的呼吸。冰冷的空氣吸入,帶來刺痛,卻也帶來一絲珍貴的氧氣。每一次呼氣,他都試圖將身體的顫抖和左肩傷處的抽搐感,隨著濁氣一同擠壓出去一點點。這不是什麼神奇的功法,隻是一個人在瀕臨崩潰時,試圖用有意識的呼吸節奏來對抗身體的全麵失控,穩住狂亂的心跳,並從那冰冷稀薄的空氣中,為僵硬麻木的四肢榨取最後一點可用的氧氣和清醒。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讓這具瀕臨散架的身體恢複一點最基礎的控製力,哪怕隻是能抬起右臂,或者站穩幾秒鐘,否則下一個危機來臨時,他連擋在葉知秋和塔爾麵前的力氣都冇有。
葉知秋挪到塔爾身邊。塔爾臉色潮紅,呼吸粗重,額頭滾燙。她解開他腰間的包紮,傷口周圍已經紅腫,有輕微化膿的跡象,散發著不好的氣味。寒氣入體加上感染,情況危急。
她先小心地用剛剛接到的一點水滴,混合著岩壁上刮下的一點濕潤苔蘚(她辨認出有微弱的消炎作用),清洗塔爾的傷口。然後,她將自己藥囊夾層裡最後珍藏的、僅有的一小撮針對外傷感染的混合藥粉,全部撒在傷口上。接著,她撕下自己內襯最乾淨的部分,重新為塔爾包紮。做完這些,她已經滿頭虛汗。
水囊裡接了小半袋水。她先給昏迷的塔爾餵了幾口,然後立刻拿到淩棄身邊。“喝點水。”她托起他的頭,將水囊湊到他唇邊。
淩棄貪婪地吞嚥了幾口,清涼的液體滑過乾涸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他搖搖頭,示意夠了。“你喝。”
葉知秋冇有推辭,自己也喝了幾小口。冰涼的水稍微壓下了喉嚨的灼燒感和心頭的恐慌。她將水囊小心放好,然後開始處理自己背上的傷口。傷口不深,但很長,火辣辣地疼。她用剩下的水清洗了一下,冇有藥,隻能用乾淨的布條緊緊捆住,防止進一步撕裂。
短暫的緊急處理告一段落。岩穴內陷入一片寂靜,隻有三人或粗重或微弱的呼吸聲,以及岩壁水滴落下的、極其緩慢的“滴答”聲。外麵寒風呼嘯,但在厚重的石牆和岩石遮蔽下,聲音變得沉悶而遙遠。
暫時安全了。但危機遠未解除。
淩棄靠在岩壁上,緩緩睜開眼。失血和疲憊讓他的視線依舊有些模糊,但剛纔短暫的呼吸控製,似乎讓那種滅頂般的眩暈感消退了一絲,也讓他的思維在劇痛的縫隙中,抓住了一線冰冷的清晰。他必須思考,必須計劃。
“那隻怪物……是單獨行動,還是……”他低聲道,聲音虛弱但思路清晰。
葉知秋靠坐在他對麵,聞言身體一顫:“你是說……可能還有?”
“標記。”淩棄提醒道,“它在牆頭留下標記。給誰看?如果是同類,它們可能通過標記交流、劃定地盤或者……指引方向。”
葉知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想起了牆頭那暗紅色的痕跡和新鮮的刮痕。“我們……我們殺了它,它的同夥會不會順著標記和血腥味找過來?”
“有可能。”淩棄冇有隱瞞,“所以這裡不能久留。我們必須儘快處理傷口,補充體力,然後離開。但……”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塔爾,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左肩傳來的一波強過一波的劇痛和彷彿不屬於自己的麻木感,“我們現在動不了。”
死局。他們需要時間恢複,但敵人(如果存在)可能不會給他們時間。
“也許……那隻怪物是獨居的?”葉知秋抱著渺茫的希望。
“希望如此。”淩棄冇有反駁,但他心中不抱太大希望。那種狡詐、懂得標記和伏擊的生物,不太可能是完全獨居的。他更傾向於認為,那是一個狩獵小隊的一員,或者至少有一個相對固定的活動範圍,同類之間可能存在某種鬆散的聯絡。
“輪流警戒。”淩棄做出決定,聲音因虛弱而斷續,但意思明確,“你先休息,抓緊時間。我看著。過會兒換你。”
葉知秋想反對,讓重傷的淩棄先警戒,但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也到了極限,如果強撐,很可能在關鍵時刻倒下。她點了點頭,冇有矯情,隻是低聲說:“有動靜立刻叫醒我。”然後,她挪到塔爾身邊,靠著岩壁,閉上眼睛。她不敢深睡,隻是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肌肉和精神,試圖捕捉每一分可能恢複的體力。
淩棄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努力睜大眼睛,透過岩穴狹窄的入口縫隙,警惕地注視著外麵被石牆和碎石坡遮擋了大半的、灰暗的天光與嶙峋的廢墟剪影。他的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右手則緊緊握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燧石片——這是他此刻唯一能用的武器。
左肩的傷口傳來持續、沉悶的跳痛,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將更多的溫熱血漿泵出體外,帶走了寶貴的溫度和力量。寒冷從身下的岩石和背後的岩壁滲透進來,與失血的內寒裡應外合,讓他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眼前的景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耳邊除了風聲和自己的心跳,似乎還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不真切的嗡鳴。
他知道,這是失血過多和精力透支的征兆。他必須保持清醒,至少在葉知秋恢複一些之前。
時間,在寒冷、劇痛和高度警惕中,緩慢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長。岩壁上的水滴,以令人心焦的緩慢速度,一點點蓄滿石凹,又滴落,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彷彿在為他們的生命倒計時。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淩棄的意誌在劇痛和昏沉的拉扯下,即將滑向深淵邊緣時——
岩穴外,風聲似乎帶來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聲響。
不是寒風的嗚咽,不是碎石滾落。那是一種極其輕微、但富有節奏的刮擦聲,由遠及近,似乎在……探索?方向,好像正是他們藏身的這段石牆附近!
淩棄的心臟猛地一縮,所有昏沉和疲憊瞬間被冰冷的警醒驅散。他左手猛地用力(劇痛讓他差點悶哼出聲),撐起身體,右手緊握燧石片,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鋒,死死鎖定了岩穴入口的縫隙。
刮擦聲停了。片刻的死寂。
然後,那聲音再次響起,更近了。似乎就在石牆外側,碎石坡的另一麵。同時,淩棄似乎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砂礫摩擦般的低鳴,與之前那陰影獵手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有幾分相似,但似乎更加低沉,更加……謹慎。
不是錯覺。
真的有東西來了。而且,很可能不止一隻。
淩棄緩緩地、無聲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用儘全身力氣,壓抑住左肩傷口因緊張而加劇的抽痛。他輕輕用腳碰了碰對麵閉目休息的葉知秋。
葉知秋幾乎在觸碰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眼中冇有絲毫睡意,隻有全然的清醒和緊繃。她也聽到了外麵的異響,看到了淩棄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極度危險的信號。
兩人目光交彙,無需言語。葉知秋立刻悄無聲息地挪到塔爾身邊,將他往岩穴更深處、陰影更濃的地方拖了拖,自己則握緊了寒鐵短棍,緊貼在入口內側的岩壁後,屏住了呼吸。
淩棄也緩緩調整姿勢,讓自己處於一個既能觀察入口,又能在必要時暴起攻擊或阻擋的位置。他右手拇指摩挲著燧石片鋒利的邊緣,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刮擦聲和那低沉的鳴響,在石牆外徘徊。似乎那東西在猶豫,在探查,在確認什麼。
岩穴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水滴落下,發出清晰的、彷彿能敲擊在心臟上的“滴答”聲。
獵手,已經來到了門外。而他們,是困在洞中的、重傷的獵物。這一次,還能像上次一樣僥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