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黑水商會總部霜狼城的奢華深幽不同,灰岩商會在南山鎮及周邊區域的權力核心,隱藏得更深,也更具“邊境特色”。
在南山鎮東北方約三十裡,一處不起眼的、背靠風化石山的荒穀中,散佈著幾座看似廢棄的礦工棚屋和坍塌的礦洞。這裡是一處早已被遺忘的小型劣質鐵礦遺址,地圖上都冇有標記。然而,在地下深處,一個經過巧妙擴建和加固的、錯綜複雜的舊礦坑網絡,卻成了灰岩商會在北境最重要的秘密據點之一,代號“石巢”。
“石巢”深處,一間最大的、經過粗糙加固的石室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獸油燈在岩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空氣潮濕,帶著礦石和塵土的氣息,但異常安靜,隔絕了地麵上的一切風雪與喧囂。
石室中央,一張巨大的、用整塊粗糙石板搭成的長桌旁,圍坐著三個人。
上首主位,坐著一個獨眼、麵容冷硬如岩石、左頰有一道深刻刀疤、頭髮灰白、身形精乾的老者。他裹著一件厚重的、毫不起眼的灰褐色舊皮襖,僅存的右眼目光銳利如鷹,緩慢地掃過桌上攤開的地圖和幾份密報。他是灰岩商會負責整個帝國北境(包括黑石山脈區域)事務的最高主事人,人稱“石老”或“獨眼石”,真實姓名極少人知。他是真正的邊境梟雄,行事狠辣果決,對北境的瞭解滲透到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個勢力縫隙。
左側,是剛從南山鎮趕來的錢管事。此刻他臉上慣常的圓滑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微微躬身,向石老彙報著。
右側,則是一個全身籠罩在寬大灰袍中、臉上戴著灰色無麵麵具、隻露出一雙毫無感情波動眼睛的身影。他(或她)如同一個幽靈,無聲無息,正是“影蛛”組織在北境的主要負責人之一,代號“織網者”。
“……淩棄和那個女醫師,跟著那個獸人小子,最後出現的方向是黑石山脈深處的‘風嚎裂穀’。我們的人跟到裂穀附近,發現了戰鬥痕跡,有血跡,有奇怪的巨大爪印,還有……‘影刃’活動的新痕跡。他們可能進了裂穀,也可能遭遇不測。”錢管事的聲音在石室中迴盪,帶著迴音。
“黑石山脈……”石老用粗糲的手指點了點地圖上那片被標註為深黑色的區域,獨眼中寒光閃爍,“墨菲那蠢貨,帶著要命的東西,八成也是鑽進了那片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地方。淩棄追著他去了……有意思。黑水那邊的‘暗刃’,還有那些神神秘秘的‘保管者’,似乎也都盯上了那裡。”
“地動之後,‘斷牙’部落元氣大傷,內部不穩,我們安插的幾條線都斷了。瑪拉戈那老獅子正在發瘋似的清理內部,短時間內很難再得到確切訊息。”錢管事補充道,“黑水那邊,墨滄回去了,但‘暗影衛’的活動明顯加強,尤其是黑石山脈方向。另外,守備官趙磐派人傳話,問我們之前承諾的‘那份心意’什麼時候到位,還暗示帝都監察司似乎對北境最近的‘動盪’有些關注。”
“趙磐那條貪得無厭的鬣狗,”石老冷哼一聲,“答應他的,一分不會少,但現在不是時候。告訴他,黑水還冇倒,墨菲還冇找到,讓他穩住了。監察司……那群烏鴉鼻子倒是靈。讓他們聞,聞得到腥,找不到肉,就讓他們乾著急。”
他轉向一直沉默的“織網者”:“‘影蛛’在黑石山脈,有什麼發現?”
“織網者”的聲音從麵具後傳來,嘶啞平淡,不帶絲毫情緒:“山脈深處,古老禁區。有‘汙染’的痕跡,類似墨菲身上殘留的異常。有大規模、非自然的地質活動跡象,與‘斷牙’聖地的地動同源。發現‘影刃’精銳小隊至少三支,目標明確,在搜尋特定目標(可能是墨菲或淩棄)。另外……檢測到微弱但特殊的‘能量殘留’,與傳說中的‘地火之心’特征有部分吻合。座標已標記。”
他(她)將一枚刻有細小符號的黑色石子推到地圖上一個位置。
石老獨眼眯起,盯著那個座標:“能量殘留……看來傳聞不全是空穴來風。黑水、‘影刃’、‘保管者’……還有那個不知死活的墨菲,恐怕都是衝著這東西去的。‘鑰匙’……哼,能打開寶藏,也能打開地獄的門。”
“石老,我們是否要加派人手進去?”錢管事問道,“淩棄那邊……”
“淩棄……”石老沉吟片刻,“此子是個變數。身手、心性都是一流,對黑水恨之入骨,本是絕佳的刀。但太過桀驁,難以掌控。他既然自己闖進了黑石山脈這潭渾水,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我們的人,不必冒險深入,在外圍佈網即可。重點是兩件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盯死黑水‘暗影衛’和‘影刃’的動向。他們找到什麼,我們要知道。他們得到什麼,我們要有辦法‘分享’。第二,找到墨菲,或者他帶走的東西。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東西必須拿到。那玩意兒留在誰手裡,都是禍害,但掌握在我們手裡,就是對付黑水,甚至……換取更大利益的王牌。”
“是。”錢管事和“織網者”同時應道。
“另外,”石老看向錢管事,“南山鎮的攤子,你要儘快收拾乾淨。黑水吃了大虧,墨淵那條老狐狸不會善罷甘休。商路、倉庫、人手,都要儘快安排妥當,防備黑水反撲。趙磐那邊,可以再多喂一點,但也要讓他明白,我們能讓他坐穩守備官的位置,也能讓他摔下來。北境,終究是我們灰岩說了算。”
“屬下明白,已經加派人手,幾條關鍵商道也換了我們的人。”錢管事點頭。
“織網者”,”石老又轉向灰袍人,“‘影蛛’繼續監視各方,尤其是黑石山脈出口和通往黑石隘口的要道。如果淩棄或者墨菲(如果還活著)從山裡出來,我要第一時間知道。還有,查一查‘保管者’的底細,這群藏頭露尾的傢夥,比‘影刃’更讓人不放心。”
“是。”織網者簡短回答,身影似乎更淡了些。
“都去忙吧。”石老揮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上那片代表著黑石山脈的深邃黑色,獨眼中光芒變幻不定。
錢管事躬身退下。織網者則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石室角落的黑暗通道中。
石室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獸油燈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石老獨自一人,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織網者”標記的那個座標附近。
“地火之心……古老的災厄……鑰匙……”他低聲自語,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墨淵,你想靠著帝國裡的關係玩大的?那咱們就看看,在這片無法無天的北境,是你黑水的爪子硬,還是我灰岩的根紮得深。墨菲那個蠢貨打開的潘多拉盒子,裡麵的‘禮物’,誰有本事拿到,還不被反噬,纔是最後的贏家。”
他並不完全相信那些關於“災厄”的古老傳說,但他深信,能被多方勢力如此爭奪的東西,必然擁有改變格局的力量。風險越大,收益越高。灰岩商會能在邊境紮根壯大,靠的就是敢於在刀尖上舔血,在混亂中攫取最大利益。
淩棄的生死,墨菲的下落,黑水的反撲,帝國的目光……都隻是這盤大棋上的棋子。而他的目光,已經越過這些,投向了黑石山脈深處,那可能隱藏著足以顛覆一切秘密的黑暗核心。
“傳令下去,”石老對著空無一人的石室忽然開口,“啟動‘石傀’,向標記座標區域緩慢滲透。不參與直接爭奪,隻觀察,記錄,必要時……製造一點‘意外’。還有,讓我們在‘斷牙’部落裡最後那顆釘子動起來,查清楚地動前後,瑪拉戈和庫爾那老薩滿,到底知道多少。”
黑暗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如同碎石摩擦的迴應聲。
石老靠回冰冷的石椅,閉上了僅存的右眼,彷彿一尊與岩石融為一體的雕像。石巢深處,暗流湧動,一張針對黑石山脈、針對所有競爭者的無形大網,正被灰岩商會這隻隱藏在北境陰影中的龐然大物,緩緩編織張開。而淩棄三人,正毫不知情地,向著這張大網的中心,步步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