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了墨菲,三人冇有時間悲傷或感慨。風雪是此刻最冷酷的送葬者,也即將成為他們新的敵人。淩棄將那張從墨菲懷中取得的、繪製在陳舊獸皮上的地圖仔細研究後,重新用油布包裹,貼身收好。地圖指向黑石山脈深處,一個被標註為“心之門扉”的地點,旁邊是墨菲手書的警告——“真鑰在彼,然門後唯劫。”
而“鑰匙”本身,據墨菲臨死所言,藏在“黑石城廢墟祭壇之下”。
黑石城,對於常年混跡帝國北境的淩棄和塔爾來說,並非全然陌生的名字。那是一個流傳在邊境行商、冒險者和古老部落口耳相傳中的陰影——傳說中數百年前曾興盛一時的山地王國都城,因其依黑石山脈主峰而建、大量使用本地特有的黑色玄武岩築城而得名。王國消亡的原因眾說紛紜,有天災,有戰亂,也有更加離奇的、涉及古老信仰和禁忌的傳說。其遺址深藏山脈腹地,道路斷絕,險峻異常,且傳聞有去無回,早已淪為地圖上一個象征危險的標記,而非確切的目的地。
“黑石城……我知道大概方向,”塔爾搓著凍僵的手,在逐漸猛烈的寒風中大聲說道,聲音有些發乾,“在裂穀東南,還要翻越好幾座大山,最深、最荒涼的那片區域。老人們說,那裡是‘被山神遺忘的角落’,石頭是黑色的,水是苦的,連飛鳥都不願過多停留。還有……還有一些不好的傳說,關於遊蕩的陰影和地底傳來的怪聲。”
“再壞,也比留在這裡被‘影刃’堵住強。”淩棄語氣平靜,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白茫茫的山嶺。墨菲的死,就像拔掉了一個塞子,可能很快就會引來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反應過來、在前方佈置攔截之前,進入山脈深處。山脈複雜的地形是我們最好的掩護。”
葉知秋將最後一點有用的藥材和墨菲身上找到的一小袋品質不錯的鹽巴收好,擔憂地看著淩棄依舊滲血的肩頭:“你的傷……”
“趕路時我會注意。”淩棄打斷她,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節省體力,檢查裝備,尤其是繩索和鉤爪。接下來的路,不會好走。”
三人再次上路,沿著風嚎裂穀邊緣,向東南方向的黑石山脈腹地進發。離開裂穀區域後,地勢開始明顯升高,山勢變得更加陡峭嶙峋。腳下的積雪越來越厚,常常冇過膝蓋,每一步都需要費力拔腿。天空始終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壓在頭頂,時不時灑下細密的、如同冰晶般的雪粒,抽打在臉上生疼。風倒是小了些,但高海拔的稀薄空氣和刺骨寒意開始顯現威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體溫流失極快。
沿途幾乎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跡。枯死的樹木扭曲著枝乾,如同凍斃的巨人。裸露的岩石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沉色澤,接近黑色,表麵佈滿了風蝕的孔洞和冰雪覆蓋的裂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硝石又混合著金屬礦渣的乾燥氣味,與之前冰川地帶的水汽和硫磺味截然不同。
塔爾憑藉獵人天賦和對山地方向的本能感覺,努力辨識著幾乎被風雪完全掩蓋的、可能存在的古老小徑或獸道。有時他們能發現幾塊壘砌方式古老、早已風化的指路石堆,證明很久以前確實有人類活動於此,但更多的是在斷崖、深穀和雪崩痕跡前無功而返,被迫繞行。
第一天,他們隻前進了不到二十裡,卻感覺耗儘了所有力氣。傍晚時分,他們幸運地找到一處背風的岩凹,勉強可以容身。不敢生大火,隻用攜帶的小型火盆點燃一點塔爾沿途蒐集的耐燒灌木根莖,烤熱肉乾,融化雪水。淩棄的傷口在葉知秋的堅持下重新換藥,好在冇有化膿的跡象,但癒合緩慢。塔爾的手腳都有輕微凍傷,葉知秋用隨身攜帶的凍傷膏為他處理。
夜裡,氣溫驟降到難以想象的程度。即使三人擠在一起,裹著所有能禦寒的東西,依舊凍得無法入睡,隻能輪流眯眼,保持一絲清醒警惕。遠處山脈深處,偶爾會傳來沉悶的、彷彿岩石滾落或冰層斷裂的隆隆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瘮人。
第二天,情況更加艱難。他們進入了一片名副其實的“黑石”區域。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色玄武岩山體如同巨獸的獠牙,刺破雪被,森然聳立。光線在這裡似乎都被吸收,顯得格外昏暗。道路更加崎嶇,時常需要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冰岩混合坡麵,或者利用繩索垂降深澗。淩棄受傷的肩膀在攀爬時承受巨大壓力,劇痛陣陣襲來,他隻能咬牙硬撐。葉知秋和塔爾也好不到哪裡去,體力迅速消耗。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相對平緩的黑色岩脊上短暫休息。塔爾指著前方一片被濃重霧氣籠罩、隱約可見輪廓的連綿險峰,聲音帶著疲憊:“那邊,應該就是黑石山脈的主脊了。黑石城如果還在,很可能就在那片霧後麵的山穀裡。但看這霧……有點邪性,顏色發灰,不像是尋常的山霧。”
淩棄凝目望去,隻見那霧氣並非純白,而是帶著一種沉滯的灰黑色,緩緩流動,將後方山體的細節完全吞冇,隻留下一些模糊猙獰的剪影。霧氣邊緣,似乎隱約有一些不合時宜的、淡淡的幽綠色光點閃爍,但稍縱即逝,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空氣中那股硝石金屬的氣味在這裡似乎濃了一些。
“地圖顯示,‘心之門扉’的標記就在這片區域。”淩棄掏出地圖再次確認。獸皮地圖繪製粗糙,但主要山脈走向和幾個標誌性地形(如三座並列的尖峰、一道形如鷹嘴的懸岩)與眼前景象有幾分對應。“小心前進,注意腳下和四周。這裡的地質可能不穩,而且……”他頓了頓,“可能有彆的東西。”
他想起塔爾提到的“遊蕩的陰影”和“地底怪聲”,也想起墨菲所說的“災厄”。這死寂而詭異的黑色山域,確實給人一種極度不安的感覺。
休息片刻,三人繼續向灰霧區域進發。越靠近,那股灰黑色的霧氣愈發濃重,能見度急劇下降,很快便降至不足十步。光線昏暗,如同提前入夜。霧氣冰冷潮濕,帶著一股更明顯的塵埃和朽木的氣味,吸入肺中有些嗆人。腳下是鬆軟的、不知積累了多久的腐殖質和黑色碎石,踩上去悄無聲息,更添詭異。
塔爾走在最前麵,手中的木棍不斷敲擊地麵和前方,試探虛實。淩棄居中,短棍在手,全神戒備。葉知秋殿後,手中扣著一包藥粉,警惕地環顧四周。
霧中一片死寂,連風聲都彷彿被隔絕了。隻有他們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心跳聲,以及腳踩在腐殖質上的細微沙沙聲。這種絕對的寂靜,反而比任何聲響都更讓人心頭髮毛。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探路的塔爾突然停下,低聲道:“有東西!”
淩棄和葉知秋立刻靠攏。隻見前方霧氣中,影影綽綽地顯現出一些高大、筆直、排列規則的黑色輪廓。走近些看,竟然是數十根斷裂倒塌的巨大石柱和殘破的、雕刻著簡單幾何紋路的基座!石柱和基座所用的石材,正是此地特有的黑色玄武岩,但表麵打磨光滑,與周圍粗糙的山岩截然不同。有些石柱上還殘留著火燒和利器劈砍的痕跡。
是人工建築的遺蹟!規模不小!
“是黑石城的外圍遺蹟?”塔爾低聲猜測,語氣中帶著驚訝。他冇想到這麼快就接觸到明顯的文明痕跡。
淩棄冇有回答,他蹲下身,仔細檢查一根倒塌石柱的斷麵和周圍的痕跡。斷麵陳舊,風化嚴重,倒塌顯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在地麵的腐殖質中,他發現了些彆的東西——幾個相對新鮮的、深深的野獸爪印,巨大無比,遠超灰熊,而且形狀奇特,三趾,前端有鉤。爪印旁,還有一些散落的、灰白色的、質地酥脆的碎骨,看不出屬於什麼動物。
“有大型猛獸在這裡活動,時間不長。”淩棄站起身,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霧氣深處。那些殘垣斷壁在霧中如同潛伏的巨獸骨架,更添凶險。
他們加倍小心,穿過這片廢墟。遺蹟範圍比想象中大,除了石柱基座,他們還發現了疑似城牆的殘段、乾涸的渠道,甚至一個半坍塌的、內部空蕩蕩的石室。所有建築都風格粗獷厚重,充滿實用主義氣息,與帝國或已知部落的建築風格迥異。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這片廢墟區域時,走在前麵的塔爾腳下突然一空!
“小心!”淩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塔爾的背囊!塔爾半個身子已經陷了下去,腳下是一個被積雪和枯葉巧妙掩蓋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是整齊切割的石頭,顯然也是人工造物,可能是一個地窖、井口或者通道入口。
淩棄和葉知秋合力將驚魂未定的塔爾拉上來。三人圍在洞口邊,用火折照亮。洞口直徑約三尺,向下延伸,深不見底,一股陳腐的、帶著土腥和某種淡淡甜腥味的氣流從下方湧出。洞壁是規整的石砌,但佈滿青苔和裂痕。
“像是井,或者地道入口。”塔爾心有餘悸。
淩棄用短棍敲擊洞口邊緣的石塊,迴音沉悶,顯示下麵空間可能不小。他回憶著地圖,地圖上“心之門扉”的標記點,似乎就在這片區域附近。難道入口在地下?
“要下去嗎?”葉知秋問,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有些不安。
淩棄沉吟。地下情況不明,危險倍增。但若這真是通往“心之門扉”或黑石城核心區域的密道,或許能避開地麵許多未知風險,直達目標。
就在他權衡之際,霧氣深處,廢墟的另一端,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哢嚓”聲!
像是枯枝被踩斷,又像是……某種東西在移動時,碰到了鬆動的石塊!
三人瞬間繃緊,熄滅火折,屏住呼吸,迅速躲到最近的一截殘牆後。淩棄悄悄探出半個頭,銳利的目光穿透灰霧,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霧氣翻湧,影影綽綽。起初什麼也看不清。但幾個呼吸之後,一個模糊的、高大的、不同於人類直立姿態的黑影,緩緩從霧中顯出身形,在不遠處的廢墟間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低頭嗅探著什麼。那黑影輪廓有些佝僂,但異常壯碩,四肢著地,頭部低垂。由於霧氣遮擋,看不清具體細節,但絕不是人類,也不是常見的熊或雪豹!
那黑影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沙啞的、如同砂石摩擦般的咕嚕聲,然後緩緩轉向,朝著他們藏身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一步,兩步……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霧中如同敲在心頭。
淩棄的手緩緩握緊了寒鐵短棍,對塔爾和葉知秋做了個準備戰鬥、伺機撤退的手勢。塔爾握緊了短刃,葉知秋指尖扣住了藥粉。
是戰,是逃?還是……冒險進入腳下這個未知的地洞?
黑影越來越近,灰霧中,隱約能看到它暗沉的皮毛和口中撥出的白氣,以及那雙在昏暗中閃爍著兩點微弱、冰冷紅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