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棄回到南山鎮那小院時，已是午後。冬日慘淡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卻帶不來多少暖意，反而將積雪覆蓋的鎮子映照得一片清冷。他悄無聲息地翻過那段坍塌的圍牆，如同歸巢的獵鷹，落地時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然而，他剛踏入院門，葉知秋便從屋內快步迎出，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和一絲放鬆。
“你回來了！”她壓低聲音，目光迅速掃過淩棄全身，確認他冇有增添新傷，才稍稍鬆了口氣，“鎮守府那邊出事了！王琨他們逃回來不久，趙磐就派了一隊重甲兵直撲鎮西，把灰岩商會臨時租用的一個貨棧給圍了！說是搜查通敵嫌疑犯，動靜鬨得很大！”
淩棄眼神一凜，一邊脫下沾滿雪沫的鬥篷，一邊冷靜地問：“灰岩什麼反應？錢管事呢？”
“錢管事當時不在貨棧，聞訊趕去後，和帶隊的軍官發生了激烈爭執，差點動起手來。後來是監察司的於主事趕到，才勉強壓下了場麵。但現在貨棧還被圍著，裡麵的貨物都被翻得亂七八糟。”葉知秋語速很快，“現在鎮上流言四起，都說軍方懷疑灰岩商會和野狼穀的伏擊有關，甚至……可能勾結獸人！”
淩棄冷哼一聲：“趙磐倒是會抓機會。借題發揮，敲打灰岩，順便轉移士兵對欠餉和嚴寒的不滿。”
他走進屋內，炭火的暖意驅散了身上的寒氣。他將野狼穀外的經曆，包括救下王琨、遭遇伏擊、以及發現的蹊蹺之處，簡明扼要地告訴了葉知秋。
“……那夥人，訓練有素，手段狠辣，對地形極熟，而且使用的裝備很特殊。”淩棄將從現場帶回的奇特機括和白色布料遞給葉知秋，“你看看這個。”
葉知秋接過，仔細檢視。那機括結構精巧，金屬質地特殊，帶有一種冰冷的質感，絕非邊境常見工藝。那白色布料更是奇特，輕薄堅韌，觸手冰涼，在光線下有細微的鱗狀反光。“這布料……我從未見過，似乎能極好地融入雪地。這機括的彈簧和齒輪的打造方式，也非同一般。”她眉頭緊蹙，“他們伏擊軍方斥候，是為了滅口？還是不想讓軍方發現穀內的秘密？”
“恐怕兩者皆有。”淩棄目光深沉，“王琨說穀內有廢棄礦坑和奇特爪印。我懷疑，那礦坑或許與墨菲私下勘探星紋鋼（或星隕鐵）有關，而那爪印……可能指向獸人，甚至……是那夥神秘勢力馴養的某種異獸。他們盤踞在野狼穀，所圖非小。”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軍方盯上了灰岩，灰岩肯定會更急切地想要利用我們去野狼穀。”葉知秋擔憂道。
“將計就計。”淩棄眼中閃過銳光，“灰岩越急，說明野狼穀的秘密對他們越重要，或者說，威脅越大。我們可以藉此向他們索要更多資源和支援。同時，軍方和灰岩的矛盾激化，對我們而言，是渾水摸魚的機會。”
他沉吟片刻，繼續道：“知秋，你這兩天多去醫棚，尤其留意從北邊黑石山脈方向來的傷患和商旅，重點是打聽‘斷牙’部落的動向，以及是否有關於墨菲或類似身份之人的傳聞。軍方那邊，王琨欠我們一個人情，或許能通過他，瞭解一些官方對野狼穀的後續打算。”
“那你呢？”葉知秋問。
“我去見錢管事。”淩棄嘴角勾起一絲冷意，“是時候，讓灰岩商會‘兌現’他們的承諾了。”
傍晚時分，淩棄獨自一人來到了灰岩商會位於鎮中相對完好區域的一處宅院。這裡明麵上是一處藥材倉庫，實則是錢管事目前的落腳點。院外明顯增加了護衛，氣氛緊張。
通報之後，淩棄被引到一間僻靜的書房。錢管事早已等候在此，臉上早已冇了平日的熱絡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焦躁和陰沉。
“淩先生，你總算來了！”錢管事揮退下人，關上房門，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野狼穀的情況如何？今日軍方突然發難，想必你也知道了！”
淩棄從容落座，神色平靜：“略知一二。今日淩某確實去了野狼穀外圍，險些未能回來。”
錢管事眼睛一亮，身體前傾：“哦？淩先生髮現了什麼？”
淩棄將今日遭遇伏擊、救下軍方斥候的過程簡要說了一遍，略去了細節，但重點強調了伏擊者的精銳、裝備的特殊以及對地形的熟悉，最後淡淡道：“穀內確有蹊蹺，伏擊者實力不凡，且對軍方抱有極大敵意。王隊副提及發現了礦坑和奇異爪印。錢管事，貴會對此，似乎知之甚詳？”
錢管事臉色變幻，乾笑兩聲：“淩先生果然身手不凡，洞察入微！實不相瞞，本商會確實得到一些風聲，野狼穀內可能藏有前黑水商會私下開采的礦脈線索，甚至可能涉及……一些違禁物資的儲藏點。那夥伏擊者，極可能是墨菲留下的餘孽，或與之勾結的亡命之徒！他們盤踞在此，不僅威脅商路，更可能對南山鎮構成巨大隱患！”
他盯著淩棄，語氣變得急切：“淩先生，如今軍方不明就裡，胡亂攀咬，商會處境艱難。唯有儘快查明野狼穀真相，才能還商會清白，穩定邊境局勢！總會對先生寄予厚望，隻要先生能探明穀內虛實，所需一切支援，商會定當鼎力相助！先前承諾的年奉，還可再議！”
淩棄心中冷笑，錢管事果然將一切都推到了墨菲和“違禁物資”上，絕口不提可能存在的星隕鐵或與獸人的關聯。他故作沉吟片刻，才道：“穀內情況複雜，敵情不明，危險遠超預期。淩某縱然有心，亦需萬全準備。”
“淩先生需要什麼，但說無妨！”錢管事立刻道。
“第一，我需要穀內及周邊最詳細的地圖，越精確越好。第二，我需要一批特殊的裝備：防滑冰爪、夜視水晶（如果有可能）、應對極寒和毒瘴的特效藥物、以及……威力更強的弓弩和破甲箭簇。第三，我需要關於那夥伏擊者可能來曆、裝備特點的、你們所知的全部資訊。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淩棄目光銳利地看向錢管事，“我需要絕對的自主行動權，以及，事後關於墨菲下落的、確切無誤的情報！”
錢管事聽到“夜視水晶”和“破甲箭簇”時，眼角微微抽搐，這些都屬於嚴格管製的軍用品。但聽到最後一條，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好！地圖和資訊，錢某即刻準備！裝備和藥物，會以最快速度秘密運抵閣下住處！至於行動權和情報，錢某以商會信譽擔保，絕無虛言！隻要淩先生能拿下野狼穀，墨菲的下落，包在商會身上！”
兩人又虛與委蛇地商議了一些細節，淩棄才起身告辭。離開宅院時，他能感覺到暗處有幾道目光牢牢鎖定著自己，既有灰岩的護衛，也可能有其他勢力的眼線。
回到小院，已是深夜。葉知秋仍在燈下整理藥材，等待著他。淩棄將見麵經過告知。
“他們要你拿下野狼穀？”葉知秋心驚，“這太危險了！那分明是讓你去當炮灰！”
“我知道。”淩棄神色平靜，“但他們越急，給出的條件就越優厚。我們要的，就是這些資源和情報。至於野狼穀……未必需要真的‘拿下’。”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軍方、灰岩、那夥神秘勢力，還有可能存在的獸人……幾方勢力都在盯著野狼穀。這潭水已經攪渾了。我們要做的，不是跳進去搏殺，而是當好那個‘漁翁’。”
他轉身，看向葉知秋：“這幾天，你抓緊配製我需要的藥物，尤其是解毒和應對奇寒的。張樵那邊，我會讓他挑選幾個絕對可靠、身手好的弟兄，進行一些針對性訓練。我們不僅要自保，還要有能力……在關鍵時刻，點燃導火索。”
葉知秋看著淩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堅毅冷峻的側臉，心中明白，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他們不再是隨波逐流的浮萍，而是要主動踏入漩渦的中心，在刀尖上跳舞。
“好。”她重重點頭，眼神同樣堅定，“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和你一起。”
窗外，寒風呼嘯，捲起千堆雪。南山鎮的夜，註定無人安眠。鎮守府、灰岩商會、還有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目光，都在密切關注著那座小院的動靜。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個被捲入風暴中心的前護衛副統領，下一步，將會如何落子。而此刻，淩棄的指尖，正輕輕敲打著窗欞，彷彿在計算著，如何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中，為自己和身邊人，殺出一條生路。暗流已然彙聚，隻待那石破天驚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