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棄率領的十人調查小隊,離開南山鎮已有三日。北行的道路愈發荒涼,遼闊的天地間彷彿隻剩下呼嘯的北風、枯黃的野草和嶙峋的怪石。天空是一種被稀釋過的、毫無暖意的灰藍色,低低壓在起伏的丘陵線上,讓人心頭無端地發緊。馬蹄踏過凍得硬邦邦的土地,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除此之外,便是死一般的寂靜,一種暴風雨來臨前令人窒息的寂靜。
淩棄騎在隊伍最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前方的每一處隘口、每一片可供藏身的石林。他超乎常人的直覺,如同繃緊的弓弦,隱隱察覺到這片看似無人的荒原之下,潛藏著某種蠢蠢欲動的危險。他抬起右手,握拳,示意隊伍放緩速度。
“斥候前出五十步,左右翼散開,保持警戒。”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隊員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十名護衛都是馬魁精心挑選的老兵,聞令立刻行動,兩名輕裝的斥候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向前竄去,其餘人則自動分成兩組,控馬向隊伍兩側拉開數步距離,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或背後的弩弓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各自負責的區域。整個隊伍如同緩緩張開觸手的刺蝟,進入了臨戰狀態。
他們正行進在一處名為“亂石澗”的乾涸河穀中。這是通往灰岩哨站的必經之路,河道寬闊,但河床早已乾裂,佈滿了從山體滑落、被千年風雨侵蝕得奇形怪狀的巨大岩石,大的如同房屋,小的也及人高,形成了無數天然的掩體和死角,是打伏擊的理想地點。
淩棄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捕捉到了風聲中一絲極不和諧的雜音——不是風吹過石縫的嗚咽,而是某種壓抑的、帶著貪婪和焦躁的細微嘶鳴,間或夾雜著碎石被極其小心地踢動、滾落的微弱聲響。這聲音極其細微,混雜在風聲中幾乎難以分辨,但卻讓淩棄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敵襲!結圓陣!依托巨石!”他猛地發出一聲短促而有力的低喝,同時已從馬背上翻滾而下,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寒鐵短棍在一道烏光中落入右手。幾乎在他雙腳沾地的同時,兩側高聳的巨石後方和河床上遊的拐彎處,如同鬼魅般猛地竄出了數十道矮小、迅捷的綠色身影!
是哥布林!數量遠超預估,黑壓壓一片,恐怕有四十之眾!
這些醜陋的生物發出尖銳刺耳的嚎叫,黃色的眼珠在昏暗中閃爍著殘忍與饑餓的光芒。它們身材矮小枯瘦,但動作卻異常靈活,穿著破爛的皮囊,手中揮舞著粗糙的骨棒、鏽跡斑斑的短刀、綁著尖銳石塊的木棍,甚至還有幾張簡陋的木弓。它們如同潰堤的汙水,從三個方向朝著小隊洶湧撲來,憑藉的正是絕對的數量優勢,想要一口氣將這支小小的人類隊伍淹冇、撕碎!
“弩手!正前方!急速射!”淩棄的聲音冷靜得如同冰原上的寒風。他本人則如同釘子般釘在了圓陣的最前方。
“嘣嘣嘣!”訓練有素的弩手們毫不慌亂,三人一組,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立姿,扣動扳機!淬毒的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毒蜂般射入哥布林最密集的區域!衝在最前麵的五六個哥布林應聲而倒,慘叫著在地上翻滾。但更多的哥布林毫無懼色,甚至踩著同伴的屍體,以更快的速度衝來,雙方距離急速拉近!
“收弩!刀盾手前頂!長槍手策應!”淩棄再次下令,自己則深吸一口氣,禦侮十三式的心法悄然運轉,氣息沉入丹田,周身肌肉協調如一。
“轟!”最前方的戰鬥瞬間爆發!三名手持包鐵圓盾的護衛低吼著頂上前,用盾牌死死架住哥布林雜亂無章卻勢大力沉的砸擊!巨大的撞擊力讓盾牌發出沉悶的巨響,持盾的護衛手臂劇震,卻半步不退!身後的刀手則從盾牌的縫隙中迅猛劈砍,雪亮的刀光閃過,必然帶起一蓬腥臭的綠色血液和殘肢斷臂!
然而哥布林的數量太多了,它們如同跗骨之蛆,從四麵八方湧來。幾隻格外狡猾的哥布林利用身材矮小的優勢,試圖從盾牌下方滾入陣內!一名刀手猝不及防,小腿被一柄生鏽的鉤鐮劃開,深可見骨,他悶哼一聲,劇痛之下單膝跪地,嚴密的陣型瞬間出現了一個致命的缺口!
“堵住!”旁邊的同伴驚呼,但已經來不及了!三四隻哥布林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尖叫著撲向倒地的傷員,鏽跡斑斑的武器朝著他的頭頸要害狠狠砸下!
千鈞一髮!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間不容髮地切入了缺口!是淩棄!
禦侮十三式·靈蛇擺尾!他的身體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和迅捷,彷彿冇有骨頭般貼著地麵滑入,寒鐵短棍化作一道詭異的弧線,後發先至!點!戳!掃!
動作快得隻留下殘影!隻聽得“哢嚓!噗!呃啊!”幾聲幾乎混合在一起的脆響與慘叫,那幾隻撲上來的哥布林,手腕、咽喉、膝蓋幾乎同時被短棍精準無比地擊中!骨頭碎裂,喉管破碎,慘叫著倒地斃命!淩棄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棍勢一轉,破軍九擊·驚雷點!短棍如毒龍出洞,帶著一股凝練的破風聲,直接點向一名試圖從側麵偷襲的哥布林頭目的太陽穴!
那哥布林頭目反應極快,怪叫一聲舉起骨棒格擋!“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淩棄的短棍上蘊含的巨大力道,竟然將粗大的骨棒硬生生震裂!那哥布林頭目如遭重擊,踉蹌後退,口鼻溢血,眼中首次露出了驚恐之色。淩棄根本不給它喘息之機,腳步一錯,如影隨形,破軍九擊·貼山靠!合身猛撞,肩頭重重撞在其胸膛!“哢嚓!”胸骨碎裂的聲響令人牙酸,那哥布林頭目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撞在岩石上,再無聲息。
電光石火間,淩棄已化解危機,瞬殺四名哥布林,重創其頭目!缺口被硬生生堵住!
“補位!”淩棄低喝,聲音依舊平穩,但微微急促的呼吸顯示剛纔的爆發對他消耗不小。另一名護衛立刻奮勇上前,頂住了缺口。陣型重新穩固,隊員們見副統領如此神勇,原本因同伴受傷而有些動搖的士氣瞬間大振!
“殺!為了商會!”不知誰吼了一聲,護衛們如同打了雞血,刀盾配合更加默契,長槍如龍,不斷將試圖靠近的哥布林刺穿挑飛!
淩棄不再固守一處,他如同遊走的死神,在圓陣外圍高速移動。他的棍法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禦侮十三式的靈巧讓他能在哥布林瘋狂的攻擊中如穿花蝴蝶般穿梭,總能以毫厘之差避開致命的攻擊,步法詭異莫測,時而如柳絮隨風,時而如靈狐踏雪。而破軍九擊的剛猛則賦予短棍開碑裂石的威力,每一擊都勢大力沉,絕無花哨!掃則腿斷骨折,點則筋摧骨裂,砸則腦漿迸濺!他將這半個月的沉澱初步融入了實戰,不再拘泥於固定招式,而是信手拈來,剛柔並濟。時而以“禦侮”的柔勁卸開攻擊,順勢貼近,一記“破軍”的狠招結果對手;時而以“破軍”的霸道強行轟開包圍,再用“禦侮”的身法脫離險境。
戰鬥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弩箭早已射空,雙方完全陷入了貼身肉搏。兵刃撞擊聲、骨骼碎裂聲、垂死慘嚎聲、憤怒的吼叫聲混雜在一起,濃烈的血腥味幾乎令人作嘔。不斷有哥布林倒下,但護衛隊也開始出現傷亡,又有一名護衛被亂刀砍中肩膀,鮮血淋漓,另一名則被投石擊中麵門,暈厥過去。
淩棄如同戰場上的定海神針,哪裡情況危急,他的身影就出現在哪裡。短棍揮舞間,必然有哥布林殞命。他的眼神冰冷如鐵,心中卻如明鏡般映照著整個戰場的局勢。他注意到,在戰場的側後方,有幾隻哥布林並未參與近戰,而是躲在岩石後,用簡陋的木弓進行冷箭偷襲,已有一名護衛被冷箭擦傷。
“王五!李柺子!左翼那塊大石後,有三個弓手!解決他們!”淩棄一邊格開一把劈來的鏽刀,反手一棍砸碎偷襲者的天靈蓋,一邊厲聲喝道。
兩名被點名的護衛是隊中身手最好的老兵,聞言毫不遲疑,一人持盾護住身前,一人刀光如雪,相互配合著朝淩棄指示的方向猛撲過去!果然,岩石後躲著三隻驚慌失措的哥布林弓手,還冇來得及射箭,就被亂刀砍死。
戰鬥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哥布林丟下了二十多具屍體,數量銳減。殘存的十幾隻哥布林終於膽寒了,它們看著如同殺神般的淩棄和依舊死戰不退的人類護衛,發出了恐懼的尖叫,丟下武器,轉身就逃,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亂石深處。
河穀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傷員壓抑的呻吟聲在空氣中瀰漫。
淩棄持棍而立,微微喘息著,汗水和濺上的綠色血液混合在一起,從他額角滑落。寒鐵短棍上沾滿了粘稠的汙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他迅速掃視戰場:小隊一人小腿重傷,兩人輕傷,一人暈厥,無人陣亡,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而哥布林留下了二十多具形態各異的屍體。
“打掃戰場!救治傷員!張樵、趙五,警戒東西兩側製高點!其他人,快速檢查屍體,蒐集任何可疑物品!注意補刀!”淩棄連續下達命令,聲音帶著激戰後的沙啞,卻依舊條理清晰,穩定人心。
隊員們立刻行動起來,默契地分工合作。有人拿出金瘡藥為傷員緊急包紮,有人持弩登上高處警惕地注視著哥布林逃跑的方向,其餘人則開始快速翻查哥布林的屍體。這些窮酸的生物身上冇什麼值錢物件,但淩棄在意的是彆的。
“統領,你看這個。”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兵,從一個體型稍大、穿著相對完整皮甲(似乎是頭目)的哥布林腰帶上,解下一個小巧的、用某種獸筋粗糙縫製的皮囊,遞給了淩棄。
淩棄接過皮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打開繫繩,裡麵是幾枚鑄造明顯粗糙、但箭簇形狀統一、尾羽也經過簡單處理的青銅箭頭,箭頭上依稀可見一個粗糙的、如同獠牙交錯的獸人部落徽記!除此之外,還有幾塊顏色暗沉、入手冰涼沉重、閃爍著微弱金屬光澤的烏黑礦石碎塊。
淩棄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如同北地最寒冷的堅冰。
獸人箭鏃的出現,幾乎坐實了這次襲擊的背景。哥布林極少使用製式武器,更彆說帶有明確部落徽記的。這絕非偶然,這群哥布林必然是受獸人勢力驅使或雇傭的先鋒!
而那幾塊烏黑礦石,淩棄認得。這是產自北部黑石山脈的一種高純度燃石,這種礦石燃燒時能產生極其持久穩定的高溫,是鍛造優質兵甲、熔鍊某些特殊金屬不可或缺的珍貴燃料,帝**方對此類戰略物資管控極嚴。如今竟出現在被驅使的、如同炮灰般的哥布林身上,這更像是一種“報酬”或特定行動的“配備”!
這次襲擊,絕非偶然遭遇!這是一次有預謀的、針對他們這支調查小隊的攔截!目的就是為了阻止或拖延他們前往灰岩哨站!而幕後黑手,極有可能就是獸人勢力!
灰岩哨站的遇襲事件,背後竟然牽扯到了獸人!這意味著邊境的局勢已複雜到了極點。帝**方、黑水商會、現在又加上了蠢蠢欲動的獸人部落……三方勢力在這片土地上交織碰撞,而他們這支小隊,已經深深地踏入了風暴的中心。
“收集所有獸人箭鏃和燃石碎塊,妥善保管,這些都是重要證據。”淩棄沉聲下令,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給傷員做緊急處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亂石澗!此地血腥味太重,很快會引來野獸或其他不速之客!”
他抬頭望向灰岩哨站的方向,目光穿透荒原的塵埃,變得無比深邃。前方的路,佈滿了更多的陷阱、謎團和殺機。這場突如其來的哥布林襲擊,僅僅是一個開始,是冰山浮出水麵的那一角。真正的危險和龐大的陰謀,恐怕還在那荒原的儘頭,在那座孤零零的哨站之中,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