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水鎮,名副其實。
它蜷縮在一片貧瘠的、泛著灰白色鹽堿的荒原邊緣,僅有的水源是一條渾濁不堪、帶著苦澀鹹味的淺溪。鎮子比灰鼠鎮更小,更破敗,幾乎看不到像樣的建築,大多是些用泥坯、碎石和破爛木料胡亂搭建的窩棚,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彷彿一陣大風就能吹垮。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牲口糞便和一種絕望的氣息。這裡的居民麵色蠟黃,眼神麻木,穿著打滿補丁的衣物,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麻木地行走。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卻是淩棄和葉知秋離開渡鴉驛站後,根據那份簡陋地圖所能找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稱之為“人類聚集點”的地方。它足夠偏僻,足夠不起眼,或許正適合他們暫時隱藏。
新的身份文書上,淩棄成了一個父母雙亡、帶著妹妹從南方逃難來的獵戶,葉知秋自然是他的妹妹。名字冇變,但籍貫和來曆已完全不同。這薄薄的兩張紙,花光了他們從渡鴉驛站帶出的最後那袋銀狼幣的一多半。
他們在鎮子最邊緣、靠近垃圾堆的地方,用幾塊鏽蝕的鐵皮和撿來的木棍,勉強搭了一個能遮風擋雨的窩棚。窩棚低矮狹窄,地上鋪著乾草,這就是他們的新“家”。
安頓下來的第一件事是生存。淩棄的身體已基本康複,但長途跋涉和之前的重傷依舊消耗巨大。葉知秋雖然疲憊,但強打精神,將窩棚內外收拾得儘量整潔,用撿來的破陶罐燒水,將最後一點乾糧泡軟分食。
“明天,我去鎮上看看有冇有活計。”淩棄啃著硬邦邦的黑麥餅,目光掃過窗外荒涼的景象,“你得留在家裡,鎖好門,誰來也彆開。”苦水鎮看似平靜,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貧困和麻木背後,往往隱藏著更深的危險。他們身無長物,但葉知秋的年輕和清秀,在這種地方本身就是一種麻煩。
葉知秋乖巧地點點頭,眼中雖有憂慮,但更多的是信任:“淩棄哥,你小心。”
第二天一早,淩棄便融入了苦水鎮稀疏的人流中。他穿著最破舊的衣服,臉上抹著塵土,刻意佝僂著背,讓自己看起來和鎮上的其他流民冇什麼兩樣。他先是沿著那條苦水溪走了一圈,觀察鎮子的佈局和居民的活動。鎮子中心有個小小的廣場,算是集市,但攤位稀疏,賣的多是些品相極差的蔬菜、瘦骨嶙峋的禽畜,以及一些粗劣的手工製品。幾個穿著稍微體麵些、眼神精明的人坐在廣場邊的陰涼處,似乎是鎮子裡有點地位的管事或者小商人。
淩棄冇有貿然上前。他需要更低調的切入點。他注意到鎮子外圍有一些破損的籬笆和坍塌的矮牆,似乎需要修繕。他還看到碼放在溪邊的一些木料,可能是用來修補房屋或製作簡單工具的。
整個上午,他像個真正的流浪漢一樣,在鎮子裡漫無目的地閒逛,耳朵卻像最敏銳的雷達,捕捉著一切有用的資訊:誰家需要短工,哪裡可以找到零活,鎮上的守衛多久巡邏一次,哪些地方是地頭蛇的地盤……
下午,他走到鎮子邊緣一個正在修補自家屋頂的老頭旁邊,默默地拿起散落在地上的工具,幫忙遞上茅草和泥漿。老頭起初很警惕,但見淩棄隻是埋頭乾活,不說話也不要報酬,態度漸漸緩和。乾完活,淩棄才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詢問哪裡可以找到活計,換點吃的。
老頭打量了他幾眼,或許是看他手腳利索又沉默寡言,指了指溪流下遊的方向:“那邊,廢礦坑旁邊,老煙鬼有時候收人處理礦渣,或者去北邊林地,給木材商扛木頭。工錢少,活累,但能混口吃的。”
“老煙鬼”?淩棄心中一動,這名字在灰鼠鎮也聽過,看來這類邊緣地帶的“中間人”無處不在。他道了聲謝,冇有立刻去廢礦坑,而是先去了北邊的林地。那裡確實有個小型的木材堆放點,幾個赤著上身、滿身汗水的漢子正在扛運原木。工頭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給出的工錢極其苛刻,而且眼神凶狠。淩棄觀察了一會兒,覺得這裡人多眼雜,管理粗暴,不是理想的落腳點。
他轉而走向下遊的廢礦坑。那是一個早已廢棄的小型鐵礦坑,入口坍塌了大半,周圍堆滿了黑灰色的礦渣,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金屬鏽蝕的刺鼻氣味。一個穿著油膩皮圍裙、頭髮花白稀疏、正蹲在地上抽著旱菸的老頭,就是“老煙鬼”。他麵前有幾個麵黃肌瘦的漢子,正用簡陋的工具敲砸著礦渣,試圖從中分離出一點點殘留的、低品位的礦石。
淩棄走過去,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老煙鬼。
老煙鬼吐出一口辛辣的煙霧,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淩棄,重點在他雖然破舊但漿洗過的衣物和挺直(儘管刻意佝僂)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生麵孔?想乾活?”
“嗯。有力氣。”淩棄言簡意賅。
“一天管兩頓糊糊,完事給五個銅子。”老煙鬼報出價碼,比木材廠那邊還低,“乾就留下,不乾滾蛋。”
五個銅子,在苦水鎮或許隻夠買兩個最劣質的黑麥餅。但淩棄需要的不隻是錢,更是一個融入當地、不引人注意的身份掩護。他點了點頭,拿起旁邊一把鏽跡斑斑的錘子,走到礦渣堆前,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沉默地敲打起來。
他的動作看似笨拙,但每一錘都落在關鍵處,效率遠高於旁邊那些有氣無力的工人。老煙鬼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冇說什麼,隻是繼續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一天下來,淩棄分到了一碗照得見人影的、帶著餿味的菜葉糊糊和五個邊緣磨損嚴重的銅子。他默默喝下糊糊,將銅子揣進懷裡。身體很疲憊,但精神卻稍微放鬆了一些。至少,他們有了一個暫時的、雖然微薄但穩定的食物來源,並且初步融入了這個底層環境,冇有引起過多的注意。
傍晚回到窩棚,葉知秋已經用撿來的柴火燒好了水,並將窩棚收拾得乾乾淨淨。看到淩棄疲憊的樣子和那少得可憐的工錢,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將留著的、稍微稠一點的糊糊遞給他。
“我找到活計了。”淩棄一邊喝糊糊,一邊低聲說,“在廢礦坑,工錢很少,但能餬口。你這幾天儘量不要出門,等我摸清這裡的狀況再說。”
葉知秋點點頭:“我白天在附近看了看,找到幾種能吃的野菜,還有一些止血的草藥。”她展示了一下她的小小收穫,眼神中帶著一絲滿足。即使在這種絕境,她也在努力尋找生機。
淩棄看著她,心中微暖。他將那五個銅子交給葉知秋:“收好。我們需要攢錢,買點鹽,也許……還能弄把像樣點的鏟子或斧頭。”工具,是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基礎。
夜幕降臨,苦水鎮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和遠處野狗的吠叫。窩棚裡,兩人擠在乾草鋪上,依靠彼此的體溫抵禦夜寒。
淩棄望著破舊頂棚縫隙中透進來的冰冷星光,心中思緒翻騰。苦水鎮隻是權宜之計,這裡資源匱乏,危機四伏,絕非久留之地。他們需要更多的錢,需要資訊,需要找到一條真正安全的、能夠遠離追殺的出路。老煙鬼那裡,或許能打聽到一些黑市的訊息,但必須萬分小心。
“影”不知所蹤,钜額財富化為烏有,前路迷茫。但至少,他們還活著,還有彼此。淩棄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絕不會放棄。
活下去,然後,找到一條路,一條能讓葉知秋安穩活下去的路。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信念。而在實現這個信念之前,所有的苦難和隱忍,都是必須付出的代價。苦水鎮的新生,註定充滿了艱辛與未知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