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崎嶇難行的南遷古道上又顛簸了數日。連日的奔波、警惕以及不久前與獸人小隊那場驚心動魄的遭遇戰,使得人與馬都顯露出了深深的疲憊。天空始終陰沉著臉,寒風凜冽,預示著嚴冬的腳步日益臨近。這一日午後,鉛灰色的雲層愈發低沉,空氣中濕冷的寒意刺骨,一場大雪似乎隨時可能降臨。
淩棄駕著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一片地勢相對平緩、但荒蕪人煙的山間穀地。在穀地邊緣,靠近一條已經半凍的溪流旁,他發現了一片建築的殘骸——那是一個早已被廢棄不知多少年月的荒村。殘垣斷壁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大地裸露的骸骨,寂靜無聲,唯有風聲穿過破敗的窗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今晚在這裡過夜。”淩棄勒住韁繩,對車廂內的葉知秋說道,聲音因久未開口而有些沙啞,“天氣太差,馬匹需要休息,人也得避一避,看這天色,怕是快要下雪了。”
葉知秋撩開車簾,望了一眼那片死寂的廢墟,點了點頭。連日擔驚受怕,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能找到一處勉強遮風擋雨的廢墟,總比在曠野中直麵即將到來的風雪要好。
淩棄冇有貿然將馬車駛入村子中心。他選擇了一處位於村莊邊緣、背靠一處小土丘、相對獨立且牆壁尚算完整的石砌院落。院牆塌了半截,但主屋的結構大體完好,屋頂雖漏,但尚有部分遮蔽。他將馬車趕進院子,停在最避風的屋角,用隨身攜帶的破舊篷布和沿途收集的枯枝進行了簡易偽裝。
安置好馬車,餵飽馬匹後,淩棄並冇有立刻休息。多年的險惡生涯養成了他每到一處必先徹底排查環境的習慣。他讓葉知秋留在相對安全的屋內警戒,自己則提起短棍,悄無聲息地潛出院子,開始對這片規模不大的廢棄村落進行地毯式偵查。
村子很小,不過十幾戶人家,如今已徹底被荒草和時光吞噬。大多數房屋隻剩地基,少數幾間完好的也積滿厚厚的灰塵,蛛網密佈,看不出任何近期人類活動的痕跡。然而,當淩棄偵查到村莊最深處、靠近山腳的一片區域時,他敏銳的感官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這裡有幾間半塌的窯洞,看起來曾是村民儲存糧食或飼養牲畜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腥臊氣味,混雜著某種**有機物的臭味。地麵上,在一些潮濕的泥土和枯葉下,淩棄發現了一些模糊的、細小的、並非人類或常見牲畜的腳印。腳印雜亂,朝向其中一個最大的、洞口被幾塊歪倒的石碑半掩著的窯洞。
淩棄眼神一凜,立刻提高了十二萬分的警惕。他伏低身體,如同狩獵的豹子般,藉助殘垣斷壁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接近那個洞口。越是靠近,那股腥臊味越發濃重。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洞內隱約傳來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爪子在撓地,間或還有一兩聲短促而尖細的、絕非善類的嘶叫。
是哥布林!
淩棄瞬間做出了判斷。這種貪婪、殘忍、智力不高但繁殖力驚人的類人生物,常常棲息在廢棄的礦坑、洞穴或廢墟中,以掠食小動物、撿拾垃圾甚至偷襲落單旅人為生。這個小股哥布林群落,顯然是將這個廢棄的窯洞當成了巢穴。
他小心翼翼地後退,繞到窯洞側上方一處有利位置,透過岩石縫隙向洞內窺視。洞內光線昏暗,但依稀可以看到七八個矮小、綠色皮膚、長著尖耳和長鼻的醜陋身影正擠作一團,似乎在爭搶著什麼。洞穴角落裡堆著一些啃食過的動物骨頭、破爛的布片和一些閃光的、可能是它們從彆處偷來或撿來的小玩意。這是一個典型的小型哥布林巢穴,威脅不大,但若置之不理,夜間它們可能會出來活動,驚擾馬匹,甚至可能發現他們的藏身之處,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必須清理掉。”淩棄心中瞬間下了決定。對於這種潛在的威脅,他向來秉持斬草除根的原則。他迅速返回葉知秋所在的院子,簡短地說明瞭情況。
“你守在這裡,關好門,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淩棄將短弓和一袋箭矢遞給葉知秋,“我去去就回。”
葉知秋緊張地點點頭,握緊了弓箭。她知道淩棄的身手,對付幾個哥布林應該不在話下,但擔憂總是難免的。
淩棄再次潛回窯洞附近。他冇有選擇強攻,而是采取了更省力、更安全的方式。他仔細觀察了窯洞的結構和周圍環境。洞口狹窄,易守難攻,但通風似乎不好。他想起哥布林普遍畏火、畏煙。
一個計劃迅速形成。他先在洞口上風處,找了些乾燥的枯草、樹葉和帶有油脂的鬆枝,堆成一小堆。然後,他繞到窯洞側麵,找到一處可能是通風或排水的裂縫,將另一堆更大的、混合了濕草(會產生濃煙)的燃料塞了進去。接著,他取出火折,迅速點燃了洞口的那堆燃料。
乾燥的燃料瞬間燃起,火苗竄起。淩棄立刻將準備好的濕草蓋上去,濃煙頓時滾滾而起,被風帶著,直往窯洞裡灌去!同時,他也在側麵的裂縫處點燃了那堆濕草,濃煙從兩個方向湧入洞穴!
“咳咳咳!”
“嘎!!”
“嘶嘶——!”
窯洞內立刻傳來哥布林驚恐萬分的尖叫、咳嗽和混亂的奔跑聲!濃煙的效果立竿見影。
淩棄守在洞口上方一處有利位置,短弓已然在手。當第一個被濃煙嗆得暈頭轉向、尖叫著衝出洞口的哥布林出現時,一支利箭已離弦而出!
“嗖——噗!”
箭矢精準地貫穿了它的胸膛,那哥布林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哥布林慌亂地衝出來,都被淩棄冷靜地點射,箭無虛發,瞬間斃命。洞內的哥布林似乎意識到了出口的危險,開始驚恐地向洞內深處躲藏,發出絕望的嘶叫。
淩棄冇有貿然進洞。他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洞口的煙火漸漸變小,洞內的尖叫聲也變得微弱。他這才手持短棍,小心翼翼地踏入洞穴。
洞內煙霧尚未完全散去,氣味刺鼻。地上躺著三具哥布林的屍體。淩棄目光銳利地掃過洞穴深處。在角落的一堆乾草和破布中,傳來微弱的蠕動和嗚咽聲。他小心靠近,用短棍挑開遮蓋物,發現是兩隻體型更小、似乎是幼年的哥布林,正驚恐地蜷縮在一起。
淩棄眼神冰冷,冇有絲毫猶豫。在這種你死我活的世道,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他手起棍落,迅速結果了它們,免除了後患。整個巢穴,共計八隻哥布林,被徹底清除。
確認再無活口後,淩棄開始搜查這個巢穴。哥布林有收集閃亮物品的習性。他在那堆垃圾中仔細翻找,果然找到了一些“戰利品”:幾十枚品相不一、沾滿汙垢的銅犬幣和銀狼幣,幾件鏽跡斑斑但或許還能修複的小型鐵器(如一把缺口的小刀、幾個鐵釘),一些顏色鮮豔但毫無用處的碎玻璃和石子。最重要的是,在一個角落裡,他發現了一個用獸皮包裹、儲存相對完好的小袋子,裡麵竟然裝著幾塊品質相當不錯的火絨和一小罐珍貴的火油!這對於野外生存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此外,還有一小袋未經加工的、但似乎可以食用的塊莖植物。
淩棄將所有這些有價值的物品打包收好。然後,他毫不留情地將哥布林的屍體拖到洞穴深處,與那些垃圾堆在一起。他取出那罐火油,均勻地灑在屍體和乾燥的巢穴材料上。最後,他退出洞穴,將手中燃燒的火把扔了進去。
“轟!”
火焰瞬間升騰而起,迅速吞噬了整個巢穴,濃煙夾雜著皮肉燒焦的惡臭沖天而起。沖天的火光在昏暗的傍晚顯得格外刺眼,但在這荒無人煙之地,倒也不怕引來注意。
大火燒了將近兩個多小時,才漸漸熄滅。整個哥布林巢穴化為一片灰燼,所有的汙穢、罪惡和潛在威脅都隨著火焰煙消雲散。
當淩棄帶著搜刮來的、微不足道但實用的戰利品回到臨時落腳的石屋時,天色已近黃昏,第一片細碎的雪花開始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落。葉知秋看到他安然歸來,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淩棄將情況簡單告知,然後把那罐火油和火絨遞給葉知秋:“運氣不錯,找到些有用的東西。”
葉知秋接過,看著窗外開始飄落的雪花和遠處山穀中尚未完全熄滅的、映紅了一小片天空的餘燼,輕輕歎了口氣。這世道,便是如此,你不殺它,它便可能害你。能在這荒村中獲得一夜的相對安寧,已是來之不易。
這一夜,兩人輪流守夜,聽著窗外風雪漸起的聲音,以及遠處廢墟中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其他什麼的嗚咽。荒村的這一夜,在火焰與冰雪中,顯得格外漫長而寂靜。而明天,等待他們的,將是更加嚴峻的寒冬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