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文勳爵的到來,如同北境寒流席捲南風鎮,迅速而徹底地改變了小鎮的生態。他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入駐鎮守所的第二天,便頒佈了一係列措辭強硬、條理清晰的命令,其核心隻有兩個字:集權。
告示由身著筆挺軍裝、麵無表情的傳令兵張貼在鎮內各處顯眼位置,上麵蓋著卡爾文新鮮的、帶有繁複家族紋章的印鑒。
第一,資源國有。
宣佈南風鎮轄內所有已發現和未發現的礦產(包括但不限於金屬礦、水晶礦及其他一切有價值的自然資源)所有權收歸帝國,即日起由軍政府直接管轄,任何私人或團體不得擅自勘探、開采。
第二,特許經營。
原有采礦者需在十日內至軍需處重新登記,繳納高額“資源特許金”和“安全保證金”,並接受軍方監管,所產礦石需按軍方定價優先出售給軍需處。逾期未登記或違規開采者,以盜采帝國資源論處,財產冇收,人員拘押。
第三,全麵清查。
即日起,對鎮內所有商鋪、倉庫、民居進行資產登記與稅務覈查,凡有隱匿資產、偷漏稅款、來曆不明物資者,嚴懲不貸。
第四,戰時管製。
鑒於南風鎮仍處於軍事前沿,對醫療、糧食、鐵器等關鍵物資實行嚴格管製。所有醫館、藥鋪由軍醫處統一調度管理,私人不得囤積居奇。
命令一出,全鎮嘩然。那些之前靠著采礦開放令僥倖發財的小礦主、傭兵團和投機商人,瞬間麵如土色。高額的特許金和保證金足以壓垮大多數人,而軍方定價收購更是意味著利潤被大幅壓縮甚至虧本。不滿和恐慌在私下裡迅速蔓延,但麵對卡爾文帶來的精銳軍隊和冷酷無情的執法隊,無人敢公開反抗。
淩棄和葉知秋在醫館內,默默聽著外麵傳來的喧囂和議論,心沉到了穀底。他們最擔心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卡爾文的鐵腕,比預想的更狠、更徹底。
果然,命令頒佈後不到半天,一隊身著嶄新皮甲、腰挎製式軍刀的士兵便敲響了“仁心堂”的門。帶隊的是卡爾文麾下的一名年輕尉官,神情冷峻,公事公辦。
“奉卡爾文勳爵令,”尉官展開一份文書,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即日起,南風鎮內所有醫館、藥鋪均由軍醫處統一管轄,所有藥材、醫療器具登記造冊,征為軍用。爾等二人,限三日內離開本鎮。準予攜帶隨身衣物及三日口糧,其餘一切物品,包括藥材、器械、錢款,均需留下,不得攜帶出境。”
葉知秋臉色瞬間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淩棄上前一步,將葉知秋稍稍擋在身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愕、無奈和一絲卑微的懇求:“軍爺……這……這醫館是小人和渾家安身立命的所在,這些藥材工具……”
“軍令如山!”尉官毫不客氣地打斷,眼神銳利地掃過醫館內部,“勳爵大人體恤爾等曾救治傷員,已格外開恩,允你們攜帶口糧離開。若再囉嗦,便以違抗軍令、私藏軍資論處!”他手一揮,身後士兵立刻上前,開始清點並封存醫館內的藥材櫃、工具架,甚至連前堂那個裝著“流動資金”的木箱也被貼上封條。
淩棄知道,任何爭辯都是徒勞,反而會引來更嚴厲的審查。他立刻換上一副認命又惶恐的表情,連連作揖:“是是是……小人明白,明白……謝大人開恩!我們這就收拾,這就走……”
尉官冷哼一聲,留下兩名士兵看守,帶著其他人繼續去查封下一家。
醫館內,隻剩下淩棄、葉知秋和兩名麵無表情的看守士兵。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葉知秋看著被封存的藥櫃和工具——那些她日夜操勞、視若珍寶的東西,眼圈微紅,強忍著冇有落淚。這些雖是刻意留下的“幌子”,但其中也凝結著她的心血。
淩棄輕輕捏了捏她的手,遞過一個“冷靜”的眼神。他大腦飛速運轉。三天時間,看似寬限,實則是卡爾文的高壓手段,旨在迅速清除不穩定因素,同時最大限度榨取資源。他們必須利用這三天,完成最後的佈局和撤離。
“軍爺,”淩棄轉向看守士兵,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小人……小人想用身上這點零錢,臨走前再多換點乾糧和鹽巴,路上也好餬口……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士兵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冷冷道:“勳爵有令,錢款需留下。不過……”他瞥了一眼淩棄掏出的那一小把混雜著不同王國、甚至有些磨損嚴重的零碎錢幣(正是之前清點出的那部分“雜幣”),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這種破爛玩意兒……你要換,自己去換,快點!彆耍花樣!”
淩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連忙稱謝,拉著葉知秋,揣著那一小袋總值約50枚銀狼幣的各類雜幣,迅速離開了醫館。
鎮內此時已是一片混亂和恐慌。大小商鋪都麵臨著清查和管製,許多店主急於將不易儲存或可能被征用的物資變現。淩棄專找那些經營糧食、鹽巴、肉乾等硬通貨的鋪子,利用對方急於脫手的心態,用那些“不值錢”的雜幣,以略低於市價但遠高於軍方征用價的價格,快速換購了大量耐儲存的黑麥餅、風乾肉、豆子和鹽塊。他表現得像一個絕望中隻想多囤點口糧的落魄郎中,討價還價,斤斤計較,完美地掩飾了真實意圖。
交易完成,他們帶著幾大包沉重的食物和鹽返回醫館時,看守士兵隻是粗略檢查了一下,確認是普通食物,便不耐煩地揮揮手放行了。這些食物,加上允許攜帶的“三日口糧”,數量相當可觀,足以支撐他們長途跋涉一段時間。
當晚,醫館內,淩棄和葉知秋在士兵的監視下,默默地收拾著僅有的幾件隨身衣物,將換來的食物仔細打包。葉知秋偷偷將幾本最珍貴的、貼身藏好的藥典和筆記縫進棉襖的夾層裡。淩棄則利用收拾的間隙,最後一次仔細檢查了醫館的每一個角落,確保冇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山洞秘密的蛛絲馬跡。
鎮子裡,人心惶惶。卡爾文的鐵腕政策引起了巨大的反彈,但更多的是絕望的沉默。傭兵團駐地傳來爭吵聲,一些小礦主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眼神陰鬱。普通的鎮民則擔憂著未來的生計和更高的稅賦。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籠罩著剛剛解除圍城之困的南風鎮。
淩棄和葉知秋,這對曾經在戰火中憑藉醫術和謹慎贏得一席之地的“郎中夫婦”,轉眼間就成了新秩序下被清洗的對象。他們看似一無所有地被驅逐,但隻有他們自己知道,真正的財富和力量,早已悄然轉移至那個無人知曉的山洞深處。
“我們……去哪裡?”葉知秋低聲問,聲音帶著一絲迷茫和不安。
淩望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色和遠處卡爾文軍隊森嚴的營壘,眼神深邃如寒潭。
“離開這裡,是第一步。”他聲音低沉,“南風鎮已成是非之地,卡爾文的手段太急太狠,必有後患。我們先避其鋒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但絕不會走遠。黑石林的秘密,獸人的動向,還有這南風鎮未來的變數……我們都需要知道。醫館冇了,但我們還有眼睛,還有耳朵,還有……足夠的本錢。”
三天期限,如同懸頂之劍。淩棄和葉知秋,將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種“被驅逐者”的落魄姿態離開南風鎮。然而,他們的撤離,絕非敗退,而是一次主動的、深謀遠慮的戰略轉移。前方的路佈滿荊棘,但也充滿了未知的可能。真正的博弈,從他們踏出鎮門的那一刻,或許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