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裡克及其殘部的覆滅,如同一場血腥的祭禮,徹底奠定了裡斯坦軍士長在南風鎮的絕對權威。鎮內的空氣冰冷而沉重,帝國士兵的巡邏更加頻繁嚴密,對任何可疑行跡的盤查近乎苛刻。禿鷲傭兵團的殘餘分子被編入苦役隊,在皮鞭和嗬斥下修繕鎮牆,往日的氣焰蕩然無存。南風鎮變成了一座兵營,秩序森嚴,卻也死氣沉沉。
丘陵山洞中,淩棄和葉知秋的生存壓力與日俱增。上次冒險獲得的物資正在快速消耗,尤其是鹽和藥品。裡斯坦的嚴控下,鎮門如同鐵閘,冇有正式身份和合理由頭,根本無法進出。那枚瓦裡克簽發的鐵牌,在裡斯坦眼中恐怕已是一張廢鐵,甚至可能成為催命符。
“必須想辦法打通關節。”淩棄望著山下戒備森嚴的小鎮,眉頭緊鎖,“硬闖是死路,我們需要一個‘合法’的身份。”
機會來自於他對周邊環境永不鬆懈的探索。在瓦裡克隊伍覆滅的碎石峽穀邊緣,淩棄藉著偵查地精動向的掩護,更加仔細地勘察地形。他避開地精主要的巡邏路線,在一條乾涸的古老河床的裸露岩層中,有了驚人的發現——幾處明顯是人工開鑿過的淺坑痕跡,以及散落在地的、顏色深黑、質地異常堅硬沉重的礦石碎塊!這些礦石與他從禿鷲營地搶來的《常見礦物圖譜》中描述的優質磁鐵礦特征高度吻合!雖然礦脈露頭不大,且被泥沙掩埋大半,但足以證明此地存在具有開采價值的鐵礦!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淩棄腦中迅速成型。他小心敲下幾塊品相最好的礦石樣本,用破布包好。這次,他不能偷偷摸摸,而是要光明正大地去談一筆交易——與裡斯坦軍士長本人。
幾天後,一個霧氣朦朧的清晨。淩棄仔細刮淨胡茬,換上一套相對整潔的舊皮甲,將那塊早已失效的鐵牌和幾塊沉甸甸的礦石樣本揣入懷中,深吸一口氣,徑直走向南風鎮緊閉的東門。
“站住!什麼人?”守門的帝國士兵立刻橫矛厲喝,眼神警惕。幾名弓手也拉開了弓弦。
淩棄停下腳步,舉起雙手示意無害,聲音平靜:“獵戶淩棄,有要事求見裡斯坦軍士長。事關鎮防要務,並有薄禮獻上。”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確保牆頭上的軍官能聽見。
士兵們麵麵相覷,顯然不信。一個百夫長模樣的軍官走過來,上下打量淩棄,冷笑道:“獵戶?見軍士長?你以為軍士長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見的?滾開!”
淩棄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那幾塊烏黑髮亮的礦石,托在掌心:“軍爺請看,此物是在南邊山裡偶然所得。小的不識貨,但覺著非同一般,或許對軍務有用,特來稟報。”
那百夫長目光落到礦石上,神色微變。他雖不是礦工,但也認得鐵礦石,尤其是品相如此好的磁鐵礦!他猶豫了一下,對手下使了個眼色:“看住他!”隨即轉身快步向鎮守所跑去。
約莫一炷香後,那名百夫長回來,臉色複雜地對淩棄道:“軍士長準你進去。跟我來,彆耍花樣!”
淩棄被兩名士兵一左一右“護送”著,穿過寂靜的街道,來到鎮守所。裡斯坦軍士長端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後,一身筆挺軍裝,麵容冷峻,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瞬間鎖定了淩棄,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透。房間裡還有兩名按刀而立的親兵,氣氛壓抑。
“你就是那個獵戶?”裡斯坦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瓦裡克給你發過鐵牌?”
“是,大人。”淩棄躬身行禮,不卑不亢,“小的靠山吃飯,偶爾采藥打獵,換點鹽鐵度日。瓦裡克大人心善,給了條活路。”他巧妙地將自己定位成一個依賴小鎮生存的普通獵戶。
“你說有要事?”裡斯坦的目光落在淩棄手中的礦石上。
淩棄將礦石雙手奉上:“小的前幾日進山,在碎石峽穀東側一條乾河床裡,發現了這個。挖了挖,下麵似乎有不少。小的愚鈍,但聽說軍中急需精鐵,特來獻給大人。”
裡斯坦拿起一塊礦石,在手中掂了掂,又用指甲劃過表麵,仔細檢視色澤和紋理。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精光,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地點。”
淩棄早有準備,從懷中掏出一張粗糙的、用炭筆畫在軟皮上的簡易地圖,上麵標明瞭發現礦石的大致方位和地形特征。“就在此處,大人可派人查驗。”
裡斯坦接過地圖,掃了一眼,目光再次回到淩棄身上,帶著審視和算計:“你為何不自己開采?或者賣給傭兵?”
淩棄苦笑一下,露出無奈的表情:“大人明鑒。小的就一個人,哪有本事開礦?那地方靠近地精巢穴,危險重重。賣給傭兵?怕是錢冇到手,命就冇了。想來想去,隻有獻給軍中,換點實在的賞賜,也能為鎮子出份力,求個安穩。”
這話半真半假,合情合理,將一個底層獵戶的謹慎和求生欲表現得淋漓儘致。
裡斯坦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他在權衡。鐵礦的發現,對他而言意義重大。不僅是重要的戰略物資,更是一筆可觀的軍功。眼前這個獵戶,看起來不像有太大威脅,身手似乎不錯(能從危險區域帶回礦石),而且很“懂事”。與其逼反或者殺掉,不如控製起來,為己所用。
“你想要什麼?”裡斯坦直接問道。
淩棄心中一定,知道交易成了大半。“小的不敢奢求。隻求大人開恩,給一張能自由出入鎮子采藥狩獵的通行憑證,讓小的能養家餬口。另外……”他頓了頓,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小的和渾家隻有一身破爛皮甲,山裡危險,能否賞兩套結實點的舊鎧甲防身?”
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有些“卑微”。通行證對裡斯坦來說隻是一張紙,舊鎧甲更是倉庫裡多得是。用這些換取一個潛在礦脈的訊息和一個可能有用的眼線,非常劃算。
裡斯坦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倒是個明白人。”他揮了揮手,對親兵道:“去,拿兩張‘采擷營生’的通行腰牌來,再取兩套庫存的鑲皮胸甲和半盔給他。”
“謝大人恩典!”淩棄躬身道謝,姿態放得很低。
很快,親兵拿來兩塊嶄新的木製腰牌,上麵刻著編號和“南風鎮采擷戶”字樣,加蓋了裡斯坦的印章。另外還有兩套保養得不錯、關鍵部位鑲嵌薄鐵片的帝國製式鑲皮胸甲和半盔。
淩棄接過腰牌和鎧甲,再次道謝。
“淩棄,”裡斯坦的聲音冷了下來,“腰牌每月需來鎮守所覈驗。你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采藥狩獵,不得靠近軍事禁區和碎石峽穀深處。若讓本官發現你有不軌之舉,或虛報礦脈……”他冇有說下去,但冰冷的殺意已瀰漫開來。
“小的明白!絕不敢辜負大人信任!”淩棄連忙保證。
“去吧。”裡斯坦揮揮手,不再看他。
淩棄抱著鎧甲,掛著腰牌,在士兵的“護送”下離開了鎮守所。走出鎮門的那一刻,他感受到背後那道冰冷的目光終於消失,才暗暗鬆了口氣。
回到山洞,葉知秋看到兩套嶄新的鎧甲和通行腰牌,又驚又喜,但聽完淩棄的講述後,憂色更重:“我們這算不算與虎謀皮?裡斯坦那麼精明……”
“是險棋,但也是目前唯一的活路。”淩棄撫摸著冰涼的皮甲,“我們給了他急需的功勞和資源,換來了暫時的安全和活動的自由。他會盯著我們,但隻要我們不越線,表現出‘有用’和‘無害’,短期內應該安全。更重要的是……”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有了這身份,我們就能更方便地觀察鎮子,瞭解裡斯坦和‘觀測者’的動向。”
通過這次交易,淩棄成功地將自己和葉知秋從完全的地下狀態,轉變為半公開的、受控的“合法”居民。他們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和基礎裝備,但也將自己置於裡斯坦的監視之下。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精妙的算計和謹慎。南風鎮的棋局,因為這幾塊鐵礦石,進入了更加複雜微妙的新階段。生存的智慧,在於如何在看似不可能的夾縫中,為自己撬開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