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的氣氛因為淩棄和鬼手帶回來的物資而短暫活絡了一些。那幾支精良的破甲弩箭被疤臉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藥品和濃縮肉膏則分給了最需要的傷員。葉知秋用帶回的藥材，配合自己藥簍裡尚存的草藥，精心熬製了湯藥，幾個傷員的狀況明顯有了起色。淩棄用戰場上撿來的一塊還算完整的獸皮，仔細擦拭保養著那幾支弩箭，動作專注而沉穩。
然而，這短暫的緩和並未持續多久。物資的補充隻是杯水車薪，洞內十來個精壯漢子，每日的消耗是個無底洞。壓抑、焦躁和對未來的茫然，如同洞內潮濕的空氣，重新瀰漫開來。
“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一個臉上帶著新傷、脾氣火爆的傭兵猛地捶了一下地麵，濺起些許塵土，“糧食快見底了！待在這裡，不是餓死就是被獸人摸上來宰了！”
“那你說怎麼辦？衝出去跟獸人硬拚？找死嗎？”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傭兵啞著嗓子反駁，眼神裡滿是疲憊和悲觀。
“疤臉老大，你得拿個主意！”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靠在岩壁上，默默抽著菸鬥的疤臉。
疤臉吐出一口濃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陰晴不定。他看了一眼角落裡沉默不語的淩棄和正在小心分藥的葉知秋，又掃過洞內一張張或焦慮或麻木的臉，緩緩開口：“南邊不能去，獸人盯得緊。往北……或許能撞上帝國的巡邏隊，但咱們這身份，被抓住也是麻煩。東邊是禁區，傳說有去無回。”他頓了頓，菸鬥在岩石上磕了磕，“唯一的活路，或許在西邊。”
“西邊？灰鼠鎮？”有人驚呼，“那地方現在就是個馬蜂窩！血狼幫和禿鷲團正殺得眼紅，外麵還有獸人的探子！去那兒不是自投羅網嗎？”
“風險大，機會也大。”疤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亂世才能發財。灰鼠鎮再亂，總有交易的地方。我們這點人手，隻要小心點，未必不能混進去，找機會乾幾票，弄到足夠的補給，再往北邊帝國控製區深處轉移。”他的計劃很明確，利用灰鼠鎮的混亂作為跳板，劫掠或黑市交易，以戰養戰，最終目標是迴歸相對安全的帝國腹地。這是典型的潰兵和傭兵思維，野蠻，但在當前形勢下，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選擇。
洞內沉默下來，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意動之色。對於這些在刀口舔血慣了的人來說，冒險和掠奪遠比困守等死更有吸引力。
淩棄停下了擦拭弩箭的動作，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疤臉：“你們打算怎麼‘乾幾票’？”
疤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這你就不用操心了。灰鼠鎮裡肥羊不少，落單的商隊，小型的黑市窩點……總有辦法。”話語中的血腥味不言而喻。
淩棄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疤臉的意思。這是要去搶，去殺，目標可能是任何人，甚至是其他的人類倖存者。為了活下去，他們不介意手上再多沾些同類的血。
“我們不去。”淩棄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在寂靜的山洞裡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帶著驚愕、不解，甚至是一絲嘲諷。
疤臉眯起了眼睛：“小子，你說什麼？不去？你們倆，一個半死不活，一個娘們，離了我們，在這荒山野嶺能活幾天？”
葉知秋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緊張地看向淩棄，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她知道淩棄的決定意味著什麼。
淩棄站起身，與疤臉對視，眼神冇有絲毫退縮：“我們有手有腳，能自己找吃的。灰鼠鎮，我們是不會去的。”他無法接受為了生存而去劫掠、殺害可能同樣在掙紮求生的無辜者。那不是他的道。更何況，灰鼠鎮對他和葉知秋而言，意味著老煙槍的死和未知的追殺，回去無異於送死。
“自己找吃的？”疤臉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就靠你撿破爛那點本事？還是靠那丫頭認幾棵草？彆天真了！這世道，想活命就得狠！你不搶彆人，彆人就搶你殺你！”
“那是你們的活法。”淩棄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不是我們的。”
洞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幾個傭兵站了起來，眼神不善地盯著淩棄，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架勢。鬼手默默握住了腰間的短弩弩柄。
葉知秋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靠近淩棄。
淩棄毫無懼色，短棍已然悄無聲息地滑入手中，身體微側，將葉知秋護在身後。他雖然疲憊帶傷，但那股在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冰冷煞氣，卻讓那幾個蠢蠢欲動的傭兵心中一凜，不敢輕易上前。
疤臉盯著淩棄看了足足有半分鐘，洞內隻剩下火堆燃燒的劈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最終，他擺了擺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
“人各有誌。”疤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既然道不同，那就不相為謀。你們救過我的兄弟，我疤臉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指了指地上還剩下的一點肉乾和淩棄帶回來的藥品，“這些，算是我送你們的。天亮之後，各走各路。”
這是最後通牒，也是最後的仁義。
淩棄點了點頭：“多謝。”他冇有矯情，將那份不多的肉乾和幾樣關鍵的藥品仔細包好，塞進自己的行囊。葉知秋也將她藥簍裡所剩無幾的草藥整理好。
這一夜，山洞裡無人入睡。兩邊人馬涇渭分明，各自整理著行裝，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黎明時分，天色微亮。疤臉帶著他的人，默默地收拾好一切，最後看了一眼淩棄和葉知秋，什麼也冇說，轉身走出了山洞，很快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山林中。
山洞裡，隻剩下了淩棄和葉知秋兩人，以及一地狼藉和冰冷的灰燼。
突然的寂靜，讓葉知秋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和恐懼。她看向淩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淩棄哥，我們……現在怎麼辦？”
淩棄走到洞口，望著疤臉他們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他摸了摸懷裡那幾支冰冷的弩箭和那枚同樣冰涼的渡鴉徽章，又回頭看了看這個短暫提供過庇護的山洞。
“我們向東走。”他做出了決定，聲音沉穩。
“向東？”葉知秋吃了一驚，“可是……疤臉說東邊是禁區……”
“禁區，也意味著人跡罕至，可能藏著彆人不知道的東西。”淩棄解釋道，“獸人和帝國的勢力都難以觸及。或許，能找到相對安全的地方。”他頓了頓，看向葉知秋，“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跟著他們。他們的路，是條血路，走不長的。”
葉知秋看著淩棄堅定而清冷的側臉，心中的不安漸漸平複下來。她用力點了點頭：“嗯，我聽你的。”
淩棄背上行囊，將短棍握在手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容身的地方。
“走吧。”他說道，率先踏出了山洞，走向了與疤臉他們截然相反的、充滿未知的東方。
晨光刺破雲層，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前路迷茫，危機四伏，但這一次，他們依靠的，隻有彼此，和心中那份不容玷汙的底線。分道揚鑣，是結束，也是真正的開始。在這片廣袤而殘酷的大陸上，屬於他們自己的生存之路，纔剛剛鋪開第一塊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