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簽發的通行手令，如同在洶湧暗流中撐開的一把脆弱的油紙傘，為淩棄和葉知秋暫時隔絕了最直接的滅頂之災。山洞內囤積的豐厚物資和珍貴典籍，更是讓他們有了蟄伏深潛的底氣。然而，無論是淩棄敏銳的直覺，還是葉知秋對藥材日漸精深的認知，都清晰地告訴他們，這份“安全”薄如蟬翼。停火協議隨時可能破裂，帝國對周邊區域的掌控隻會日益嚴密，而腐爪澤深處那名為“影蝕”的陰影，更如同懸頂之劍，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必須儘快離開！但在深入那片死亡沼澤之前，還有最後一道關卡必須打通——情報與知識的最後補充。他們需要瞭解停火期間各方勢力的最新動向，需要弄到更詳儘的、可能標註了帝國勘探隊也未曾深入的沼澤險地與隱秘路徑的地圖，甚至需要一些關於沼澤獨特生態、罕見毒物的偏門知識。這些，帝**方不會給他們，隻能去一個地方——黑市。
山洞角落裡，堆積如山的“破爛”成了最後的籌碼。那些從戰場屍骸上剝下的、鏽跡斑斑的製式刀劍，破損的盾牌甲片，型號混雜的箭矢，甚至一些獸人軍官身上帶有部落印記的個人飾物……這些在淩棄看來已是累贅的東西，在特定的人眼裡，卻可能蘊含著情報價值，或者僅僅是回爐重鑄的原材料。
“必須處理掉。”淩棄用腳踢了踢一堆鏽蝕的彎刀，“帶著是負擔，留下是線索。不如換成我們急需的東西。”
葉知秋看著那堆沾滿血汙泥垢的物件，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點了點頭：“小心。現在局勢微妙，黑市恐怕比戰時更亂。”
行動定在下一個冇有月亮的深夜。淩棄精心準備，他冇有選擇之前交易過的“流螢灘”，那裡在停火後可能已被帝國眼線盯上。他選擇了一個更隱蔽、傳聞中交易更詭秘、位於一條早已乾涸的古河道深處的黑市據點，被稱為“啞泉”。那裡地勢複雜，通道崎嶇，易於隱匿和脫身。
出發前，他將物資分裝。大部分精華物品深藏洞內暗格，隻帶上需要交易的“破爛”，以及少量用於應急的藥品和武器。他將帝國通行手令用油布包好，貼身收藏，這是關鍵時刻的護身符，但非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輕易示人。
夜色濃稠如墨，古河道中瀰漫著潮濕的腐土氣息和一種奇異的寂靜。
“啞泉”黑市冇有燈火，隻有零星幾點幽綠色的磷光（據說是某種腐爛苔蘚發出）標記著路徑，交易者如同鬼魅，低聲交談，用手勢和眼神完成買賣，名副其實。
淩棄如同融入陰影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潛入。他找到一片相對空曠的碎石灘，將揹負的“破爛”傾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便退到一塊巨岩的陰影中，耐心等待。他冇有吆喝，隻是靜靜佇立，彷彿一塊冰冷的石頭。
很快，有黑影被吸引過來。一個佝僂著背、用破爛鬥篷裹住全身的老者，用一根骨杖挑剔地撥弄著地上的武器殘片，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帝國製式長劍，磨損嚴重，三把換一袋粗鹽。”
淩棄搖頭，用指尖在潮濕的地麵上劃了一個簡單的書籍圖案。
老者嗤笑一聲，搖搖頭，蹣跚走開。
又有一個渾身籠罩在寬大黑袍中、臉上戴著木質麵具的人靠近，他更感興趣那些獸人飾物和帶有特殊標記的甲片。他拿起一個“斷牙”低階軍官的肩飾，仔細摩挲著上麵的刻痕，用一種古怪的、帶著嘶嘶聲的語調問：“怎麼來的？”
“撿的。”淩棄言簡意賅。
“這些東西……有點意思。想換什麼？”
“訊息。關於河對岸（指獸人控製區）的動靜，還有……沼澤裡的‘新’訊息。”淩棄刻意模糊了指向。
麵具人沉默片刻，低聲道：“‘斷牙’內部不穩，有幾個小氏族想和談，但被大酋長壓著。‘血矛’的殘渣像地鼠，鑽得更深了，不好找。至於沼澤……”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最近不太平，有捕獸人說在‘黑石林’邊緣看到過……不像活人的影子。還撿到過這個。”他悄悄塞給淩棄一小塊冰冷的、帶著詭異紋路的黑色石頭，觸手陰寒。“訊息換這些破爛，再加這個石頭，如何？”
淩棄心中一動，接過石頭，點了點頭。這筆交易，看似用一堆無用的東西換了些模糊的訊息和一塊怪石，但他直覺這塊石頭和“不像活人的影子”這個訊息，可能比幾袋鹽更有價值。
隨後，又陸續有幾撥人過來，用一些零碎的藥品、品質一般的解毒草、甚至是一小卷粗糙的沼澤獸皮地圖，換走了一些箭矢和破損皮甲。淩棄來者不拒，隻要覺得稍有價值，便同意交換，重點在於清空存貨，並儘可能收集零碎資訊。
直到一個看似不起眼、一直蹲在角落裡的矮壯漢子走了過來。他穿著普通的傭兵皮甲，但手指關節粗大，眼神沉穩，不像尋常散兵遊勇。他直接略過那些武器，拿起幾片帶有“血矛”特殊番號烙印的甲片看了看，又瞥了一眼淩棄故意放在顯眼處的一把雖破損但造型奇特的獸人祭祀匕首。
“朋友，這些垃圾賣不出價錢。”漢子開口，聲音低沉有力，“想換點真東西？”
淩棄抬眼看他，不動聲色：“那要看是什麼真東西。”
漢子湊近些，壓低聲音：“我看你不是尋常撿破爛的。這些甲片上的烙印，是‘血矛’‘血爪’戰團的，專乾臟活。他們的動向，帝國感興趣，某些……‘獵人’也感興趣。”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我這兒有份東西，是一個月前從個快死的帝國勘探員身上弄到的，不是軍用的地圖，是他自己繪的筆記，上麵標了些有趣的水源點和……不太對勁的植物分佈。還有本破爛冊子，講沼澤裡怎麼找路、辨蹤的土法子，軍爺們看不上，但對想往深處走的人，或許有點用。”
淩棄心臟微微一縮。這正是他需要的！他麵上依舊平靜：“什麼價？”
漢子指了指地上那堆“破爛”：“所有這些，加上你身上那把短棍（他注意到了淩棄腰後的精鐵短棍），換筆記和冊子。”
淩棄的短棍是趁手兵器，但他隻是略一沉吟，便點頭：“可以，但要先驗貨。”
漢子倒也爽快，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裡麵是一本邊緣捲曲、字跡潦草的皮質筆記本，和一本紙質發黃、封麵缺失的薄冊子。淩棄快速翻看，筆記上的手繪地圖確實比帝國官方地圖更詳細，標註了幾處隱秘的水窪和一種能驅趕毒蟲的奇異苔蘚生長點；那本破冊子更是記錄了利用星象、植被、水流判斷沼澤方向以及追蹤、反追蹤的民間土法，雖然粗糙，卻實用。
“成交。”淩棄將短棍和那堆“破爛”推向漢子，接過油布包。漢子也不廢話，收起東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交易完成，淩棄不再停留，將換來的零碎物品和那兩本珍貴的冊子小心收好，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撤離了“啞泉”。
返回山洞的路程格外警惕。手中的冊子和零碎情報，如同暗夜中的螢火，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直到安全回到洞中，閂死石門，他才真正鬆了口氣。
“怎麼樣？”葉知秋急切地問。
淩棄將收穫一一取出。那本勘探員筆記和破舊追蹤冊子讓葉知秋眼前一亮。而當淩棄拿出那塊詭異的黑色石頭時，葉知秋接過，仔細感受了一下，臉色微變：“這石頭……有股很淡的……死氣，而且冰涼刺骨，不像是尋常礦物。”
淩棄又將“啞泉”聽來的關於獸人動向和“黑石林”異常影子的訊息告訴葉知秋。
洞內一時沉默。黑市的交易，清空了累贅，換來了實用的知識和詭異的線索，但也將外界更加撲朔迷離、暗流洶湧的局勢，清晰地呈現在他們麵前。
“看來，‘影蝕’的觸角，比我們想的伸得更長。停火之下，是更深的暗湧。”淩棄摩挲著那塊冰冷的黑石，目光銳利地掃過地上那兩本來之不易的冊子，“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儘快掌握這些新知識，然後……是時候決定，往沼澤的哪個方向走了。”
這一次黑市之行，如同在淤泥中淘洗，雖未得真金，卻找到了幾塊可能指引方向、也可能暗藏危險的奇異卵石。他們的沼澤之行，尚未開始，便已蒙上了一層更加詭譎莫測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