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淩棄帶回來的帝國製式藥品和乾糧堆在角落,散發著淡淡的草藥和燻肉氣味,非但冇有帶來安心,反而像無聲的倒計時,提醒著風暴的臨近。那張簡陋的路線圖攤在皮子上,指向黑水河下遊那片未知的沼澤,彷彿是唯一的生路。
葉知秋正默默地將新得的金瘡藥分裝進小皮囊,動作仔細卻難掩焦慮。淩棄則靠坐在石壁旁,擦拭著那柄淬毒匕首,幽藍的刃光映著他毫無波瀾的眼眸。他在覆盤,也在等待。帝**官那句“馬上就要不太平了”像根刺,紮在心頭。大規模反擊前的死寂,往往最是熬人。
突然,他擦拭匕首的動作頓住了。耳朵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一種極其細微、卻迥異於戰場喧囂的震動,透過石壁傳來。不是爆炸的轟鳴,也不是軍隊調動的沉重腳步,而是……一種更雜亂、更沉悶,夾雜著粗重喘息和重物拖拽的聲響,從黑石崖側後方的方向傳來。
淩棄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他幾步走到石門後,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石麵上,屏住了呼吸。葉知秋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動,也停下手中活計,緊張地望過來。
那聲音更清晰了些。是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是大型馱獸粗重的噴鼻和喘息,還夾雜著幾聲粗野的、用獸人語發出的嗬斥與鞭響。聲音的來源,似乎是在黑石崖與腐爪澤交界的那片丘陵地帶,一條相對隱蔽、但淩棄之前偵查過的、可以繞行的小路。
“是運糧隊。”淩棄的聲音低沉而肯定,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是‘血矛’的運糧隊!他們竟然敢在這個時間、走這條路線往前線運糧!”
葉知秋也反應過來,臉色瞬間煞白。“他們……他們瘋了嗎?前線打成這樣,他們還……”
“不,不是瘋。”淩棄打斷她,眼神銳利如鷹,快速分析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血矛’這次突襲是傾巢而出,消耗巨大。他們攜帶的給養肯定支撐不了太久。這支運糧隊,是他們的命脈!前線廝殺正酣,帝國注意力被吸引,他們想鋌而走險,趁著混亂,把糧食送上去!”
這個判斷讓山洞內的氣氛陡然一變。生路就在眼前的沼澤方向,而側後方,卻出現了一個足以影響戰局、也充滿巨大誘惑和危機的變數。
淩棄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張路線圖,又緩緩移向傳來聲響的石壁方向。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葉知秋能感覺到,他體內那根一直緊繃的、屬於獵食者的弦,被撥動了。放棄近在咫尺的相對安全,去觸碰一個極度危險的誘惑,這需要難以想象的魄力和賭性。
“我們不走了。”良久,淩棄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什麼?!”葉知秋驚得幾乎跳起來,“淩棄哥!你瘋了!帝國馬上就要反擊!這裡會被碾平的!我們好不容易纔換到這條生路!”
“生路?”淩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躲進沼澤,不過是換個地方等死。缺水,缺糧,毒蟲瘴氣,‘影蝕’的威脅……我們能撐多久?”他指向石壁,“但這支運糧隊,是機會!是天大的機會!”
他快步走到皮子前,用手指重重地點在代表那條丘陵小路的位置:“搶下這批糧食,哪怕隻是一部分,足夠我們支撐數月!更重要的是,這個訊息,比我們之前賣掉的任何情報都值錢!”
葉知秋愣住了,隨即明白了淩棄的意圖,聲音發顫:“你……你不僅想搶糧,還想把訊息……再賣給帝國?”
“不是想,是必須。”淩棄眼神灼灼,“‘血矛’的糧道,是他們的七寸!帝國正愁找不到反擊的突破口。如果我們能把運糧隊的準確路線、護衛兵力、抵達時間告訴帝國……你說,帝國會願意付出什麼代價?這不僅僅是情報,是能幫帝國切斷‘血矛’命脈、甚至一舉重創他們的殺手鐧!”
他看向葉知秋,語氣快而清晰:“風險很大。運糧隊必有重兵護衛,我們人手不足,硬搶是送死。但我們可以做兩件事:第一,遠遠盯著,摸清他們的底細——多少人,什麼裝備,走哪條路,什麼時候到哪兒。第二,找機會製造點小混亂,拖延他們的行程,或者……看看有冇有可能趁亂搞到一點糧食。”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充滿算計:“然後,我們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個訊息,連同我們摸清的情況,賣給帝國!這次,我們要價可以更高!不僅要最好的藥品、最耐儲存的糧食,我們還要帝國承諾,在接下來的反擊中,為我們清理出一條通往沼澤的安全通道!甚至……或許能換到一些對付沼澤的專用裝備或情報!”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計劃。放棄即將到手的安全,主動捲入更危險的漩渦,在帝國和“血矛”這兩頭巨獸的夾縫中火中取栗。成功,則海闊天空;失敗,則屍骨無存。
葉知秋看著淩棄那雙在昏暗光線下燃燒著野心的眼睛,心臟狂跳。她深知這個決定的風險,但也看到了其中蘊含的、遠超躲藏的巨大機遇。淩棄不是在賭氣,他是在進行一場冷靜到極致的戰略賭博。
“……太危險了。”她最終喃喃道,嘴唇發白。
“呆在這裡,等帝國反擊的軍團推過來,一樣危險。”淩棄的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與其被動等死,不如主動搏一把。我們有地形熟悉的優勢,有隱匿的手段,更重要的是,我們知道帝國想要什麼,也知道‘血矛’怕什麼。”
他不再給葉知秋猶豫的時間,開始迅速部署:“你留在這裡,看守物資,隨時準備接應。我立刻出發,跟蹤那支運糧隊。我會沿途留下標記。如果……如果我一天內冇有回來,或者你看到帝**隊大規模向那個方向運動,你就立刻按原計劃,帶著東西躲進沼澤!不要等我!”
“淩棄哥!”葉知秋急聲道。
“就這麼定了!”淩棄斬釘截鐵,已經開始快速檢查裝備。他將必要的東西塞進一個輕便的行囊,將淬毒匕首和手弩檢查了一遍又一遍。“記住,活下去最重要。如果事不可為,保命第一。”
說完,他不再停留,深深看了葉知秋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決絕,也有不容置疑的信任。然後,他猛地推開石門,身影一閃,便融入了外麵愈發深沉的暮色之中,向著那傳來運糧隊聲響的丘陵方向,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
山洞內,隻剩下葉知秋一人,和那盞搖曳的油燈。洞外,帝國方向隱約傳來的戰鼓聲似乎密集了一些。而側後方,那代表著危險與機遇的、沉悶的車輪聲,正緩緩碾過寂靜的丘陵。淩棄又一次將自己投入了死亡的漩渦,而這一次,他賭上的,是遠比幾袋糧食更重要的——一個在絕境中撬動局麵的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