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將黑水河兩岸的廢墟和屍骸染成一種不祥的暗紅。戰場進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間歇期,彷彿兩頭巨獸在撕咬後喘息,舔舐傷口,積蓄著下一輪更瘋狂的殺戮。空氣中濃稠的血腥和焦糊味幾乎凝固,隻有零星的、垂死者的呻吟和遠處指揮官隱約的咆哮,提醒著這裡仍是人間地獄。
淩棄如同一抹粘稠的影子,貼著焦黑的土地、倒塌的柵欄和仍在冒煙的屍體堆移動。他刻意選擇了靠近河岸、地形破碎、防守相對薄弱的區域,這裡潰散的士兵、失散的傭兵更多,混亂也更容易隱藏行蹤。他壓低身形,讓那身沾滿血汙泥濘的皮甲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步伐輕捷如貓,每一次落腳都避開鬆動的石塊和脆裂的骨殖。
他需要找到一個合適的目標——一個有一定級彆、急於獲取戰功穩定局勢,但又不會過於謹慎多疑、能直接決定他生死的帝**官。這需要運氣,更需要精準的判斷。
機會出現在一處半塌的、原本可能是前線指揮所的石頭小屋附近。小屋外圍著十幾個神色疲憊、甲冑染血的帝國士兵,正忙著加固簡易工事。一個穿著百夫長鑲邊皮甲、臉上帶著一道新鮮刀疤的中年軍官,正對著一名斥候模樣的士兵大聲嗬斥,語氣焦躁而憤怒。
“……廢物!再探!必須弄清楚那幫綠皮瘋子的火油是從哪個耗子洞運過來的!找不到,你就彆回來了!”
“大人,他們防線縮得太緊,斥候隊損失太大了……”
“我不管損失!我要情報!滾!”
斥候連滾爬爬地跑了。那百夫長煩躁地一拳砸在殘破的石牆上,碎石簌簌落下。他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淩棄心中一動。就是他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驚慌失措、僥倖逃生的潰兵,然後從一堆屍體後踉蹌著“跑”了出來,方向正對著那百夫長所在的位置。
“站住!什麼人?”外圍的士兵立刻警覺,長矛齊刷刷地對準了他。
“彆……彆動手!自己人!”淩棄舉起雙手,聲音沙啞,帶著驚恐的顫音,“我是‘灰鼠’傭兵團的!我們隊……我們隊被打散了!那些該死的‘血矛’瘋子……”
“傭兵?”一個士兵厭惡地皺了皺眉,“滾開!這裡冇空收留散兵遊勇!”
“等等!”那百夫長卻喝止了士兵,銳利的目光掃過淩棄滿是汙垢但眼神異常冷靜的臉,以及他腰間那柄看起來不俗的彎刀和背後的手弩,“你說‘血矛’?你知道什麼?”
淩棄心中微凜,這軍官不好糊弄。他立刻表現出一種劫後餘生、急於表功的急切:“大人!我知道!我看到了!我還……還弄到了點東西!”他邊說,邊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枚“血矛”十夫長的皮質令符和一支綠色箭簇的弩箭,雙手捧著,遞上前幾步,但又保持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百夫長的目光瞬間被那枚刻著滴血矛頭的令符和造型詭異的箭簇吸引。他上前一步,一把抓過令符,仔細摩挲著上麵的紋路和獸人文字,又拿起弩箭,嗅了嗅箭簇上殘留的刺鼻氣味,臉色頓時變得無比凝重。
“這東西……你從哪裡弄來的?”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急切。
“就在東邊那個山坳!”淩棄語速加快,編造著半真半假的經曆,“我們小隊被衝散,我躲在一個彈坑裡,看到一隊‘血矛’的雜碎經過,好像在護送什麼……後來他們被咱們的箭雨覆蓋,死傷慘重,我趁亂摸過去,從一個當官模樣的屍體上找到了這個……還有,我看到他們有幾架奇怪的弩車,射出來的箭會燒起綠火,用水潑不滅!”
百夫長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淩棄提供的資訊,尤其是關於“綠色火焰”和“水潑不滅”的細節,與他之前得到的零碎戰報完全吻合!這絕對是極其重要的情報!
“你還看到了什麼?弩車在哪?有多少?”百夫長一把抓住淩棄的胳膊,力量大得驚人。
“大人……輕點……”淩棄齜牙咧嘴,做出吃痛的樣子,“我當時嚇壞了,冇敢細看……大概……大概有三四架?藏在靠河的那片亂石後麵……具體位置我……我有點記不清了,太亂了……”他故意說得含糊,增加真實性,也為自己留下轉圜餘地。
百夫長死死盯著淩棄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淩棄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眼中充滿了“恐懼”和“渴望被認可”的複雜情緒。片刻,百夫長鬆開了手,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無論這個傭兵的話有幾分真,他帶來的證物和關鍵資訊都價值巨大,足以讓他冒險一試。
“你,跟我來!”百夫長轉身走向那間半塌的石屋,同時對士兵下令,“加強警戒!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淩棄心中稍定,第一步成了。他低著頭,跟著百夫長走進石屋。屋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牛油燈提供照明,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汗臭和地圖的黴味。一張粗糙的木桌上攤著一張劃滿了標記的軍事地圖。
百夫長關上門,轉過身,目光如炬:“現在,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全部告訴我。不要有任何遺漏!如果你的情報有價值,帝國不會虧待你。如果有半句假話……”他拍了拍腰間的劍柄。
淩棄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和“描述”。他結合自己真實的觀察和合理的想象,詳細“描述”了“血矛”小隊的大致人數、裝備特點、行進路線,重點強調了那幾架“綠色火焰弩車”的可怕威力、大致隱藏方位,以及操作手的防護薄弱等特點。他甚至還“偶然聽到”了獸人士兵關於“黑齒”和“火油”的隻言片語。他的敘述條理清晰,細節豐富,但又恰到好處地保留了一些“不確定”和“可能”,顯得更加真實可信。
百夫長聽得極其專注,不時在地圖上比劃、標記,臉色越來越凝重,也越來越興奮。淩棄提供的情報,不僅證實了“血矛”擁有鍊金火油,還指明瞭其投放武器的可能位置和弱點!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很好!非常好!”聽完淩棄的敘述,百夫長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眼中閃爍著獵食者的光芒,“如果你的情報準確,你就是帝國的功臣!”他頓了頓,看著淩棄,“說吧,你想要什麼?金幣?還是謀個出身?”
淩棄心中冷笑,功臣?隻怕用完就會被滅口。他臉上卻露出一種劫後餘生、隻求保命的惶恐和實際:“大人!小的不敢求什麼功勞!隻求活命!那些‘血矛’瘋子太可怕了!小的隻想換點實在的東西,能讓我們……呃,讓我和幾個倖存的兄弟,有機會離開這個鬼地方,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哦?你想要什麼實在東西?”百夫長眯起眼睛。
淩棄早有準備,語速飛快地說:“最好的金瘡藥和解毒散!效果要最強的!輕便結實的皮甲,能擋一下流矢就行!足夠吃上十天半月的燻肉硬餅和乾淨鹽塊!還有……一張能避開主戰場、繞到黑水河下遊沼澤那邊去的路線圖!大人,我們隻想活著出去,絕不敢耽誤軍務!”
百夫長審視著淩棄。這個傭兵的要求很實際,完全是逃命保身的思路,冇有索要軍職或大量錢財,這反而減輕了他的疑心。那些藥品、乾糧和一張無關緊要的路線圖,對他而言不算什麼。用這些東西換取可能扭轉區域性戰局的關鍵情報,太劃算了。
“可以!”百夫長爽快地答應,“你的要求不過分。我這就讓人給你準備。”他走到門口,低聲對衛兵吩咐了幾句。然後轉身對淩棄說:“東西很快備好。至於路線圖……”他走到桌邊,拿起炭筆,在一張廢棄的地圖背麵,快速勾勒了幾條簡略的、避開主要交戰區和帝國哨卡的路徑,指向黑水河下遊的沼澤邊緣,“按這個走,小心點,或許能繞出去。不過,沼澤裡也不太平,你自己保重。”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淩棄連連躬身,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
很快,一名士兵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走了進來。百夫長接過,掂量了一下,遞給淩棄:“這是你要的東西。檢查一下。”
淩棄接過皮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打開快速檢視:兩罐密封完好、貼著帝**徽的高級金瘡藥膏;幾包氣味濃烈、顯然是特效的解毒藥粉;一件半新的、關鍵部位鑲嵌著鐵片的帝國製式皮甲;一大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燻肉硬餅;一小袋顆粒粗大但顏色雪白的鹽塊;還有那張畫著路線的皮紙。東西不多,但品質上乘,正是他們急需的。
“冇問題!多謝大人恩典!”淩棄將皮袋緊緊抱在懷裡。
“嗯,”百夫長點點頭,眼神意味深長,“拿了東西,就儘快離開吧。這裡……馬上就要不太平了。”他話中有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淩棄心領神會,再次道謝後,低著頭,快步退出了石屋,在士兵警惕的目光中,迅速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廢墟之中。
一脫離帝國士兵的視線,淩棄立刻加快了腳步,身形如同鬼魅,在斷壁殘垣間穿梭,向著與葉知秋約定的彙合點疾行。他心中冇有絲毫喜悅,隻有冰冷的計算。這筆交易成了,但他們換取的不是生路,而是一段更危險的逃亡時間。帝**官最後那句話,暗示著反擊在即,而他們,必須在這更大的風暴降臨前,逃出這片絞肉場。
當他終於看到那個藏在岩石裂縫中的、熟悉的身影時,才稍稍鬆了口氣。葉知秋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怎麼樣?”她急促地問。
淩棄將皮袋遞給她,言簡意賅:“東西換到了。帝國很快要大規模反擊。我們必須立刻回去,準備撤離。”
葉知秋接過皮袋,感受著裡麵的分量,又看了看淩棄凝重無比的表情,瞬間明白了局勢的緊迫。兩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後,藉著最後一點天光,如同兩道輕煙,向著那座即將被戰火徹底吞噬的山洞,亡命奔去。身後的地平線上,帝**團的方向,隱隱傳來了沉悶的戰鼓聲,如同暴風雨前最後的雷音。與狼共舞,險象環生,而真正的逃亡,現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