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的那個標記,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淩棄的眼底。螺旋狀,暗紅色,帶著一種非自然的粘稠感,絕不是風雨或野獸能留下的痕跡。他指尖擦過那痕跡,放入鼻尖,極淡的、混合著硫磺和某種腥甜植物的氣味——這是人為的,而且是新留下的。
被盯上了。
這個認知像冰水澆頭,瞬間衝散了連日的疲憊。他甚至冇有時間仔細思考這標記屬於“影蝕”還是那些傭兵,身體已經先於意識行動,猛地轉身衝回洞內。
“知秋!收拾東西!馬上走!”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葉知秋正在整理藥簍,聞聲手一抖,藥草撒了一地。她抬頭看到淩棄前所未有的凝重臉色,心瞬間沉了下去,冇有多問一個字,立刻撲向角落堆放物資的地方。
冇有慌亂,隻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麻木效率。獸皮捲起,用皮繩死死捆紮;所剩不多的霜麥和肉乾塞進最結實的皮袋;藥簍裡最珍貴的解毒粉、止血藥被優先分裝進貼身的小皮囊;那袋沉重的、來自獸人的金幣和寶石,被淩棄用破布層層包裹,塞進一個看似裝雜物的舊袋子底層。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淩棄同時動作,他用泥土徹底掩埋火塘,用乾草掃過地麵足跡,將那塊遮掩逃生縫隙的石頭恢複原樣。他的動作快而精準,如同演練過無數次。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洞壁那道裂隙上——裡麵藏著哥布林地圖、羊皮卷殘片,還有那個詭異的雕像。他猶豫了一瞬,迅速將幾樣東西取出,用油布緊緊包好,塞進懷裡。這些東西不能留,也不能丟。
“從哪裡走?”葉知秋喘著氣,將最後一個包袱背在身上,重量讓她微微踉蹌。
淩棄冇有立刻回答。他衝到洞口,透過縫隙向外窺視。夜色深沉,寒風呼嘯,看不到任何人影,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同蛛網般粘稠。不能走常規路線,東南方地勢相對平坦,容易被追蹤。北邊是獸人活動區。西邊是來路。唯一的選擇,是東麵——那片連哥布林都諱莫如深的、地圖上標記著骷髏頭的“瘴氣林”方向。雖然危險,但複雜的地形和天然的毒障或許是唯一的屏障。
“東邊。瘴氣林。”淩棄吐出四個字,聲音乾澀。他拉過葉知秋,將最重的一個行囊甩到自己肩上,隻留一個相對輕的給她。“跟緊我,無論如何彆掉隊。”
子時剛過,正是夜最深、寒最重的時刻。兩人悄無聲息地滑出山洞,如同融化的陰影,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噬。淩棄選擇了一條極其難行的路線——不是下山,而是沿著陡峭的山脊背陰麵,在嶙峋的亂石和枯死的灌木叢中穿行。每一步都需萬分小心,碎石在腳下滾動,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被放大,令人心驚膽戰。
葉知秋緊咬著牙,努力跟上淩棄的速度。沉重的行囊壓得她脊背生疼,冰冷的空氣割著喉嚨,雙腿如同灌鉛。但她知道,不能停,一刻也不能。
跋涉了約莫兩個時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兩人已離開山洞所在的山穀相當一段距離,置身於一片陌生的、佈滿風化巨石的荒涼丘陵。淩棄找到一處背風的石縫,示意葉知秋躲進去。
“歇一刻鐘。”他啞聲道,自己則伏在石縫口,警惕地注視著來路。
晨光熹微中,遠處他們山洞所在的山峰隻是一個模糊的剪影。然而,就在那天色將明未明之際,淩棄的瞳孔驟然收縮——幾個模糊的黑點,正以極快的速度,從不同方向向他們之前藏身的山洞區域包抄而去!即使隔得這麼遠,也能隱約感覺到那股肅殺之氣。
是“影蝕”?還是傭兵?他們果然來了!而且時機掐得如此之準!
淩棄心底寒氣直冒。若不是那個意外的標記,若不是當機立斷……他幾乎不敢想象後果。
“他們……追來了?”葉知秋也看到了那些黑點,聲音發顫。
“嗯。”淩棄簡短應道,臉色陰沉得可怕。“這裡不能待了,走!”
他拉起幾乎虛脫的葉知秋,再次踏上逃亡之路。白天的視野開闊,但也更容易暴露。他們不敢走山脊,轉而潛入更深的穀地,在乾涸的河床和茂密的枯草叢中艱難穿行。渴了,就舔舐岩石上微涼的晨露;餓了,啃幾口硬邦邦的肉乾。疲憊和恐懼如同跗骨之蛆,時刻蠶食著他們的意誌。
又跋涉了一整天,直到夜幕再次降臨。兩人躲在一個狹窄的岩洞裡,分享著最後一點清水和食物。
“淩棄哥,東邊……那片林子,我們真的要去嗎?”葉知秋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哥布林都說那裡是死地……”
淩棄看著洞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卻異常堅定。“我們冇有選擇。回去是死,留在這裡是等死。隻有往前闖,纔可能有一線生機。”他摸了摸懷裡的油布包,“而且,我有種感覺,‘影蝕’和傭兵找的東西,或許就在那片林子的某個地方。弄清楚它,也許是我們擺脫這一切的唯一機會。”
第二天傍晚,當兩人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翻過最後一道山梁時,傳說中的“瘴氣林”終於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被灰綠色霧氣籠罩的窪地。樹木形態扭曲怪誕,枝葉稀疏凋零,樹乾上覆蓋著厚厚的、色彩斑斕得令人不安的苔蘚和菌類。一股濃鬱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惡臭隨風飄來,讓人聞之慾嘔。地麵是泛著黑紫色泡沫的泥沼,死寂中透著致命的危險。
“用這個,捂住口鼻。”淩棄撕下兩塊相對乾淨的布條,用水囊裡最後一點水浸濕,遞給葉知秋一塊。他自己也綁上濕布,但那股怪味依舊無孔不入。
他們在林緣找到一處背靠巨岩的相對乾燥處暫歇。淩棄展開那張從哥布林廢巢得來的、繪製在粗糙皮紙上的地圖。地圖很簡陋,但“瘴氣林”區域被用暗紅色的顏料醒目地標記出來,旁邊畫著一個扭曲的符號,與羊皮捲上的圖案有幾分神似。
“我們不能盲目進去。”淩棄藉著最後的天光,仔細研究著地圖上模糊的脈絡,“沿著邊緣走,找地勢高的地方。如果……如果看到‘綠火’,也許就是線索的方向。”
就在這時,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和金屬摩擦聲!兩人瞬間僵住,迅速縮回岩石陰影中。
隻見那支熟悉的、裝備精良的傭兵小隊,竟出現在瘴氣林西南方向的邊緣,似乎正在勘查地形。他們停留了片刻,指指點點,最終卻冇有進入林子,而是轉向南邊,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淩棄的心沉了下去。傭兵也到了這裡!雖然他們暫時冇有進入,但說明這片區域已經完全暴露了。
夜幕徹底籠罩大地。瘴氣林在黑暗中如同匍匐的巨獸,散發著不祥的氣息。後半夜,淩棄被葉知秋顫抖的手推醒。
“看……林子裡……”她聲音恐懼得變了調。
淩棄望去,心臟驟停——林深處,點點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斑憑空出現,飄忽閃爍,將部分區域的灰綠色霧氣映照得一片慘綠!它們移動的軌跡並非完全隨機,隱約環繞著林中某個特定的區域!
哥布林說的“綠火”是真的!
恐懼攫住了兩人。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中,淩棄眼中卻燃起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危險與機遇並存。“影蝕”的標記、傭兵的搜尋、哥布林的傳聞、眼前的異象……所有線索都指向這片死亡林地深處。
天快亮了。淩棄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痠痛的筋骨,將短棍緊緊握在手中。
“休息夠了。我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