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的日子短暫而壓抑。靠著淩棄處理傷員的技能和葉知秋逐漸恢複後辨識草藥的微末貢獻,他們勉強得到了疤臉這夥殘兵敗將的初步接納,換取了些許果腹的食物和簡陋的庇護。但洞內的氣氛始終凝重,物資極度匱乏,尤其是藥品和像樣的武器。每個人都清楚,困守在這個臨時據點,坐吃山空,遲早是死路一條。
葉知秋的身體在草藥的調理和休息下漸漸好轉,但依舊虛弱。淩棄的傷勢恢複得更快些,背後的傷口開始結痂,但內裡的消耗和疲憊非短期能彌補。他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坐在洞口附近,打磨著那根黝黑的短棍,目光透過雨幕(天氣終於放晴,但泥濘未乾),投向南方——那是他們來時的方向,也是戰火最熾烈的地方。
“我們必須弄到更多東西。”淩棄在某天傍晚,對靠在岩壁休息的疤臉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洞裡最後一點肉乾已經吃完,接下來隻能靠挖掘草根和捕捉零星的小動物維生,藥品也幾乎見底。葉知秋需要營養,傷員需要更好的藥,所有人都需要武器防身。
疤臉吐出一口辛辣的煙霧,眯眼看著淩棄:“去哪弄?這鬼地方,鳥不拉屎。往南是獸人的地盤,往北可能撞上帝國的巡邏隊,把咱們當逃兵吊死。”
“戰場。”淩棄吐出兩個字,如同扔下兩塊冰冷的石頭。“前幾天南邊動靜很大,炮火和廝殺聲傳出去老遠,現在應該消停了。”他指的是他們剛逃回來時聽到的那場大戰。
洞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淩棄,眼神複雜,有驚愕,有懷疑,也有一絲被點燃的、對資源的渴望。
“你瘋了?”一個臉上帶傷的年輕傭兵失聲道,“現在去戰場?獸人的清掃隊肯定在活動!還有那些吃腐肉的鬣狗和變異鼠!碰上就是死!”
“待在這裡也是等死。”淩棄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區彆是,出去,有可能活;留下,一定死。”他看向疤臉,“我知道路線,知道怎麼避開主要的清掃區域。我隻要一個人幫忙望風,不需要你們動手。弄回來的東西,按規矩分。”
疤臉盯著淩棄看了很久,似乎在權衡這個撿破爛的小子的瘋狂計劃有幾分可行性,以及……他自身的價值。最終,他狠狠嘬了一口煙桿,將菸灰磕掉:“鬼手,你跟他去。”他指向角落裡一個一直沉默寡言、身材精瘦、眼神如同狐狸般狡黠的男人。“記住,活著回來東西纔有用。要是被盯上,你知道該怎麼做。”最後一句,帶著冰冷的意味。
名叫鬼手的男人無聲地點了點頭,開始默默地檢查自己那把保養得不錯的短弩和腰間的一排淬毒弩箭。
葉知秋抓住了淩棄的胳膊,眼中滿是擔憂:“淩棄哥,太危險了……”
淩棄拍了拍她的手背,冇有多說,隻是將短棍插回腰後,又仔細檢查了那把從老煙槍那裡得來的鋒利匕首。“看好家。”他低聲對葉知秋說,然後對鬼手示意了一下,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山洞,融入了漸濃的暮色之中。
重返戰場的感覺,如同踏入一個巨大的、尚未冷卻的墳場。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到化不開的血腥味、火藥硝煙味、以及屍體開始腐爛的甜膩惡臭,混合著燒焦的泥土和木材的氣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獨特氛圍。夕陽的餘暉給這片狼藉的大地塗上了一層淒豔的橘紅色,更添幾分蒼涼和詭異。
淩棄如同回到了最熟悉的水域,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精準而高效。他伏低身體,藉助彈坑、倒塌的樹乾和廢棄的工事殘骸作為掩護,快速而安靜地移動。鬼手則跟在他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利用地形完美地隱藏著自己的蹤跡,手中的短弩始終處於待髮狀態,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戰場比淩棄預想的還要慘烈。人類的屍體和獸人的殘骸交織在一起,破損的旗幟浸泡在發黑的血泊中,折斷的兵刃和破碎的甲冑隨處可見。一些屍體已經被食腐動物光顧過,場麵不忍卒睹。
淩棄的目標明確。他繞過那些最容易成為清掃隊目標的主戰場區域,專門尋找小規模的遭遇戰地點、潰敗方的臨時營地、或者被突襲的後勤節點。這些地方往往清掃隊看不上,但對他而言,卻可能藏著寶貝。
“左前方,那個塌了半邊的帳篷,像是醫療點。”鬼手的聲音如同耳語般從後麵傳來。
淩棄打了個手勢表示明白,如同狸貓般竄了過去。帳篷裡一片狼藉,藥品撒了一地,大多被血汙染。淩棄快速翻撿,專找密封完好的小瓶藥劑、乾淨的繃帶、以及一種軍隊特製的、能快速補充體力的濃縮肉膏。他的動作快得眼花繚亂,卻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突然,鬼手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如同昆蟲振翅般的警示音!
淩棄瞬間靜止,身體縮成一團,隱藏在帳篷的陰影裡。
遠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和獸人特有的、含混不清的咆哮聲!獸人清掃隊!而且正在朝這個方向過來!
淩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冇有慌亂。他迅速將到手的少量藥品塞進貼身的口袋,對鬼手做了一個“撤”的手勢。不能貪心!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線,藉助地形飛速後退。獸人的聲音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它們翻動屍體、尋找戰利品和補給的響動。
就在他們即將脫離這片區域時,淩棄眼角的餘光瞥到了不遠處一個被遺棄的、半埋入土的輜重箱。箱子已經被砸開,大部分物資被洗劫一空,但箱底似乎散落著幾枚製作精良的、帝國製式的破甲弩箭!這可是好東西!在黑市上能換到不錯的價錢,更是防身的利器!
冒險?還是安全第一?
電光石火間,淩棄做出了決定。他對鬼手做了一個“掩護”的手勢,然後猛地從藏身處衝出,以最快的速度撲向那個輜重箱!他的動作引起了不遠處獸人的注意!
“吼!人類蟲子!”獸人的咆哮聲立刻響起!
“咻!”幾乎在同一時間,鬼手的弩箭破空而出,精準地射中了最先發現淩棄的那個獸人的眼眶!那獸人慘嚎著倒地。
淩棄顧不上看結果,一把抓起箱底那五六支沉甸甸的破甲弩箭,塞進懷裡,轉身就跑!
“追!殺了他們!”更多的獸人怒吼著追來沉重的腳步聲和兵刃刮擦岩石的聲音迅速逼近!
淩棄和鬼手在廢墟中亡命奔逃,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靈活的身手,勉強與追兵拉開距離。但獸人的體力驚人,這樣跑下去遲早被追上!
“右邊!那個彈坑!”鬼手急聲喊道。
淩棄想也不想,跟著鬼手猛地拐向右邊,跳進了一個巨大的、積著汙水的彈坑。彈坑底部有一個被炸出的、通往地下的狹窄裂縫!
兩人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裂縫內一片漆黑,狹窄潮濕,散發著濃重的黴味。他們拚命向深處爬去,直到確認暫時安全,才停下來劇烈喘息。
外麵,獸人憤怒的咆哮聲和搜尋聲持續了好一陣,才漸漸遠去。
黑暗中,淩棄靠著冰冷的土壁,能聽到自己心臟如同擂鼓般狂跳。他摸了摸懷裡那幾支冰冷的弩箭和幾小瓶珍貴的藥品,嘴角艱難地扯出一絲弧度。
雖然險象環生,但這次冒險,值了。
休息了片刻,確認獸人已經離開,兩人才從裂縫另一端一個隱蔽的出口鑽出,繞了遠路,在夜幕徹底降臨前,悄然返回了山洞。
當淩棄將帶來的藥品、肉膏和那幾支珍貴的破甲弩箭放在地上時,山洞裡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疤臉拿起一支弩箭,仔細看了看鋒利的箭簇,點了點頭,看向淩棄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可。
“乾得不賴,撿破爛的。”他難得地誇了一句。
淩棄冇有理會,隻是走到葉知秋身邊,將一小瓶乾淨的傷藥遞給她。“省著點用。”
葉知秋看著他被汗水、泥汙和不知是誰的血跡弄得狼狽不堪的臉,還有手臂上新增的擦傷,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
淩棄走到洞口,坐下,重新開始打磨他那根片刻不離身的短棍。月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堅毅而孤獨的輪廓。
重返死地,搏命收集。這隻是開始。在這片血與火的大陸上,想要活下去,想要保護想保護的人,他就必須一次次地潛入死亡的陰影,用命去換那一線生機。老本行,不僅要乾,還要乾得比任何人都好,都狠。因為這是他唯一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