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幽璃帶著邦諾踏入幽都地界時,整個人早已瀕臨崩潰的邊緣。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狂奔,她耗儘了大半修為,硬生生撕裂界障、踏過混沌瘴氣,隻為將懷中氣息奄奄的邦諾送至幽都。幽都街道人聲鼎沸,陰差往來,魂火搖曳,一派幽冥獨有的熱鬨景象,可這般喧囂卻絲毫留不住她焦急的腳步。她的眼中隻有懷中麵色慘白、靈力潰散的邦諾,每一步都沉重如鉛,經脈因靈力透支傳來陣陣刺痛,視線也開始陣陣發黑。
體力早已透支,術法能量瀕臨枯竭,就在她眼前一黑、即將栽倒在地的刹那,一道熟悉而強大的氣息驟然籠罩周身。幽璃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抬眼,看見了玄衣挺拔的幽王。那一刻,她懸了數日的心終於落地,她知道,她拚死守護的邦諾,終於得救了。一絲安心的微笑緩緩浮現在她蒼白的嘴角,隨後,她再也支撐不住,輕輕合上了疲憊至極的雙眼,徹底陷入昏睡。
她咬著牙,憑著一股執念往前衝,視線漸漸模糊,耳邊的喧鬨變得遙遠,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去。就在她以為自己要重重摔倒在地,徹底昏死過去的刹那,一道熟悉又強大的氣息驟然籠罩了周身,那是屬於幽都之主、她唯一可以托付的人——幽王的氣息。幽璃渙散的目光猛地一凝,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抬眼,果然看見了那抹身著玄色暗紋長袍、身姿挺拔如蒼鬆的身影。
是幽王!他來了!
那一刻,懸在心頭三天的巨石轟然落地,所有的焦急、擔憂、疲憊都在這一刻找到了歸宿。她知道,自己的心上人邦諾,終於有救了。一股極致的安心湧上心頭,幽璃緊繃的嘴角緩緩揚起,露出了一抹釋然又疲憊的微笑,那雙始終緊盯著邦諾的眼睛,終於輕輕合上,徹底陷入了沉睡。
而幽王,其實早在幽璃帶著邦諾踏入幽都結界的那一刻,就敏銳地感知到了那縷屬於邦諾的、微弱到幾乎要消散的氣息。彼時的他,正端坐於幽冥大殿之上,處理著三界交界的重要事務,案前堆滿了亟待批覆的幽冥卷宗,數位幽冥重臣分立兩側,等候著他的決斷。可那縷微弱的氣息一入感知,幽王的心猛地一沉,周身的氣壓瞬間降至冰點,他甚至來不及與殿內眾人交代一句,更顧不得手中關乎幽都安穩的要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玄色流光,不顧一切地飛奔而去。
他的速度快到極致,幽冥的風在耳邊呼嘯,沿途的景物飛速倒退,滿心滿眼,都隻有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丫頭。在幽璃體力不支即將昏倒的前一瞬,幽王抬手一揮,一道溫和卻強大的術法輕輕裹住幽璃的身體,將她安穩地送往幽王宮的寢殿休養,而他自己,則第一時間伸手,小心翼翼地將氣息奄奄的邦諾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得彷彿抱著世間最珍貴的琉璃,轉身便朝著幽都禁地——寒池疾馳而去。
寒池,是幽都最奇妙也最神秘的所在,藏於幽冥雪山深處,池水常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暖意,觸手溫潤,如同春日最和煦的陽光,可池麵源源不斷升騰而起的白色霧氣,卻帶著極致的寒意,所過之處,周遭的草木瞬間凝結出厚厚的寒冰,晶瑩剔透,卻又冰冷刺骨,暖意與極寒在此處詭異又和諧地共存,形成了獨一份的奇景。
幽王抱著邦諾來到池邊,冇有絲毫猶豫,指尖凝起精純的幽冥靈力,小心翼翼地將邦諾緩緩送入寒池之中,讓她的身體輕輕浮在溫暖的池水裡,自己則寸步不離地守在池邊,目光緊鎖著池中的人兒,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擔憂與疼惜。
寒池的暖意一點點滲入邦諾冰冷的四肢百骸,侵襲著她早已麻木的知覺,沉睡中的她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原本凝滯不動的血液,在池水的滋養下,開始緩緩流動,繼而漸漸沸騰,在血管裡奔湧不息。池麵上嫋嫋的白霧撲在她嬌俏的臉頰上,暈開一片淡淡的緋紅,原本毫無血色的唇瓣,也慢慢染上了一抹櫻色。
沉睡中的邦諾,隻覺得身體裡像是燃起了一團烈火,從內到外灼燒著她的每一寸肌膚,燥熱難耐,渾身都充斥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滾燙感,她迫切地需要一樣冰涼的東西,來平衡體內翻湧的溫度,緩解這極致的燥熱。在強烈的本能驅使下,她猛地睜開了雙眼,迷濛的目光急切地巡視著四周,在霧氣繚繞的池邊,一眼看見了一個通體雪白、憨態可掬的雪人。
那雪人立在寒池旁,被池霧凝結的寒冰包裹,透著沁人心脾的涼意,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東西。邦諾顧不得身處何地,也顧不得眼前的雪人是何物,伸出手便用力將雪人拽進了溫暖的池水裡,緊接著緊緊將雪人抱在懷裡,冰涼的觸感瞬間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驅散了腦海裡的昏沉與身體裡的燥熱,讓她舒服得輕輕喟歎一聲。
有個雪人陪著,真好。
直到此刻,幽王才緩緩回過神。他並非真的化作雪人,隻是擔心自身幽冥寒氣驚擾重傷初醒的邦諾,特意收斂氣息、凝寒氣為雪形,安靜守在一旁,卻不想被這丫頭不由分說抱進懷裡。感受著懷中人兒溫熱的體溫與依賴的姿態,幽王緊繃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冰冷的眼底漾起絲絲暖意,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寵溺又無奈的弧度。這世間,怕也隻有他的諾兒,才能這般肆無忌憚,這般毫無顧忌地對他,也唯有她,能讓他放下所有身段與威嚴,心甘情願地被這般“擺佈”。
寒池的治療持續了整整一日,待邦諾體內的燥熱平息,生命氣息漸漸穩固,幽王纔再次將她抱起,小心翼翼地帶回了幽王宮的寢殿。
此時天空陰雲密佈,寒風捲著雪粒呼嘯,像是要落一場大雪,沉悶得令人窒息。寢殿內氣氛更是壓抑,下人們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輕,生怕觸怒麵色沉冷的幽王。床榻邊,幽王已守了整整兩日兩夜,眼底佈滿血絲,下頜線條緊繃,一刻也不敢閤眼。幽醫方纔已來診視,言明邦諾已渡過生死大關,隻需靜待甦醒即可,可他依舊心神不寧,滿心滿眼都是榻上昏睡的身影。
寢殿的床邊,幽王一動不動地坐著,目光死死盯著床上昏睡的邦諾,三天三夜,他同樣未曾閤眼,眼底早已佈滿了猩紅的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銀白長髮,也微微有些淩亂,俊朗的眉眼間滿是掩飾不住的焦急。方纔幽都最好的幽醫已經前來診治,反覆探查後告知他,邦諾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時刻,性命無憂,隻需靜待甦醒即可。
可他等了一日又一日,從白晝等到黑夜,從黑夜等到天明,床上的人兒始終安安靜靜地躺著,睫毛垂落,如同沉睡的蝶,遲遲冇有醒來。這個磨人的丫頭,就這般安安靜靜地躺著,卻揪著他的心,讓他片刻不得安寧,睏意與疲憊被無儘的擔憂壓下,他守在床邊,半步不離,生怕自己一閉眼,就錯過了她醒來的瞬間。
就在幽王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幾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喚來幽醫時,床上的人兒,那纖長如蝶翼的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等得焦灼,等得心慌,隻覺得這片刻漫長如百年。
忽然,榻上之人纖長的睫毛輕輕一顫。
這細微的動靜讓幽王渾身一僵,緊張得險些從凳上跌下。他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終於,那雙如墨染的眼眸緩緩睜開,帶著初醒的茫然與虛弱。邦諾望著眼前陌生的男子,聲音輕軟又帶著疑惑,緩緩開口:“冥王……冥夏…?”
剛醒來的邦諾還未理清現狀,便被驟然倒下的幽王輕輕靠在身旁。她下意識想催動術法推開,卻發現體內空空蕩蕩,半分靈力也無法調動。心中一驚,她連忙凝神內視,這才驚覺自己此刻並非本體,而是寄居於一株幽草化身之中,靈魂與肉身都極為虛弱。
她的本體去了何處?若是找不到本體,靈魂無法歸位,後果不堪設想。
邦諾心頭一緊,正想喚醒身旁之人詢問,卻見他睡得極沉。銀白長髮散落,輪廓分明的麵容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疲憊,眼下青黑明顯,顯然是累到了極致。她不忍將他驚醒,隻得暫時按捺焦急,靜靜等候他醒來。
她安靜地躺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男人的臉上。這個冥王和她在小橋流水遇到的那個冥王有些不一樣,卻也是生得極好看的。銀白的長髮如同月光織就的綢緞,自然地垂落在輪廓分明的臉頰旁,肌膚是冷白色的,鼻梁高挺,唇線清晰,即便在熟睡中,也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尊貴與清冷,卻又少了幾分朝氣,多了幾分讓人心安的柔和。
看著看著,邦諾的手指不自覺地抬了起來,輕輕撫上那縷垂落的銀髮,指尖觸碰到的瞬間,隻覺得順滑柔軟,觸感極好。她一遍又一遍地輕輕撫著那抹銀白,心頭的慌亂漸漸平息,頭也不自覺地輕輕靠向了身旁的男人。
他身上淡淡的、如同寒梅與幽冥霧氣交織的味道,緩緩撲進了她的鼻子裡,清冷卻安心,如同最溫柔的催眠曲。初醒的疲憊與尋找本體的焦慮,在這淡淡的氣息中慢慢消散,邦諾的眼皮越來越沉,最終也依偎著身旁熟睡的男人,再次沉沉地睡了過去。
寢殿內,陰雲窗外聚,暖意榻中生,兩個沉睡的人緊緊相依,忘卻了外界的紛擾,忘卻了身份的隔閡,隻餘下此刻無聲的安穩與溫柔,在幽都的寒夜裡,緩緩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