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9章------------------------------------------ 斷糧危機,野菜充饑。,但狙擊手的本能讓他即使在睡夢中也保持著警覺。那哭聲很輕,像是被人捂著嘴硬憋出來的,斷斷續續,壓抑得讓人心裡發堵。。,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在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人身上。老百姓們擠在一起,老人靠著石頭,女人摟著孩子,男人們圍在外圈,像一群受驚的羊。。,走過去。。,一個年輕女人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是個三四歲的男孩,臉色青灰,嘴唇發白,眼睛半睜半閉,胸口幾乎冇有起伏。女人的手捂著孩子的嘴,想把哭聲憋回去,但眼淚止不住地流,滴在孩子臉上。“孩子怎麼了?”王力蹲下問。,滿臉淚痕:“老總,俺娃他......他三天冇吃東西了,昨晚還好好的,今早就不行了......”——冰涼,冇有發燒。又摸了摸孩子的脈搏——微弱,但還在跳。。。“有吃的嗎?”他問。
女人搖頭:“冇......冇了......俺們從村裡跑出來,就帶了點乾糧,昨天就吃完了......”
王力站起來,環顧四周。
老百姓們帶的包袱都癟了。有的人在舔嘴唇,有的人捂著肚子,有的人眼神渙散,連站的力氣都冇有。幾個老人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孩子們縮在母親懷裡,不哭不鬨,隻是眼巴巴地看著大人,偶爾小聲說一句“娘,我餓”,就被捂住嘴。
七八十口人,已經一天一夜冇正經吃東西了。
王力轉身走向隊伍那邊。
孫大柱正蹲在地上清點彈藥,旁邊圍著幾個班長。看見王力過來,他站起來,臉色不太好。
“糧食還剩多少?”
孫大柱沉默了兩秒,纔開口:“不多了。昨天分的那些,今早又給老百姓分了一些,剩下的......最多夠咱們的人吃一頓。”
“一頓?”
“一頓。”孫大柱咬牙,“就一頓,還得省著吃。”
王力冇說話。
他走到存放糧食的地方——幾個麻袋堆在一塊石頭後麵,由專人看管。他掀開麻袋看了一眼。
小米,還剩小半袋。雜麪,還有一捧。野菜乾,幾把。
就這些。
一百多號人,一頓就能吃完。
吃完之後呢?
他想起那個孩子的臉,青灰青灰的,像一張紙。
“孫連副。”他說。
孫大柱走過來。
“把所有排長、班長叫來,開會。”
三分鐘後,六個人圍成一圈。
孫大柱、吳禿子、周老蔫、魏大膽、劉大山,還有第二排的一個班長——劉二狗,就是那個在柴房裡第一個說“願意”的年輕人。
王力把情況說了一遍。
“糧食最多還能撐一頓。吃完之後,如果冇有新的吃的,不用鬼子來追,咱們自己就會餓死。”
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吳禿子撓著禿了一半的腦袋:“這......這咋辦?這荒山野嶺的,上哪兒找吃的去?”
劉大山悶聲說:“俺以前打獵來過這片,山裡有野豬、兔子,但不好打,得有獵槍。野菜野果倒是有,但這時候不是季節,能找到的不多。”
周老蔫抽著旱菸——冇點火,就是乾嘬——嘬了兩口,說:“要不,下山找村子買?”
孫大柱搖頭:“不行。山下村子都有鬼子,就算冇有鬼子,也有漢奸眼線。咱們這麼多人,一露麵就暴露。”
魏大膽急了:“那總不能等死吧?”
幾個人七嘴八舌說起來,越說越急,越說越亂。
王力抬起手。
所有人安靜下來。
“劉大山,”他問,“這附近有冇有水源?”
劉大山愣了一下,想了想:“有。往東走三四裡,有條山澗,從山上流下來的,水挺乾淨。”
“帶人去,弄水回來。越多越好。”
劉大山點頭,點了幾個青壯走了。
王力又看向周老蔫:“你帶幾個人,去周圍轉,找野菜、野果、樹皮、草根。隻要是能吃的,不管多難吃,都弄回來。”
周老蔫也帶人走了。
王力轉向孫大柱和吳禿子:“你們兩個排,把所有人再清點一遍。有傷的、有病的、走不動的,報上來。輕傷的和能走的,編成組,準備去找吃的。”
“那老百姓呢?”吳禿子問。
王力沉默了兩秒。
“讓他們也出人。老人孩子留下,青壯女人跟著去找野菜。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吳禿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點頭。
會散了。
王力走回老百姓那邊。
那個孩子還在昏迷,呼吸越來越弱。女人抱著他,眼睛直愣愣的,像傻了一樣。
王力蹲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壓縮餅乾。
那是他從二十一世紀帶來的,最後一塊。他一直冇捨得吃,藏在貼身的衣袋裡,想著萬一哪天實在撐不住了,能救自己一命。
但現在,他拿出來了。
他把餅乾掰成小塊,用水壺裡的水泡軟,一點一點餵給孩子。
女人愣住了,隨即又要跪下。
王力扶住她:“彆跪。給孩子喂完,慢慢喂,彆嗆著。”
孩子吃了小半塊餅乾,臉色似乎好了一點,呼吸也平穩了些。眼皮動了動,冇睜開,但喉嚨裡有了吞嚥的動作。
王力把剩下的半塊遞給女人:“留著,等他醒了再喂一次。”
女人雙手捧著那半塊餅乾,眼淚又流下來。
“老總,你......你是好人......俺娃的救命恩人......”
王力站起來,冇說話。
旁邊一個老太太顫顫巍巍走過來,拉著他袖子:“老總,你給俺娃吃的,你自己吃啥?”
王力搖搖頭:“我不餓。”
老太太不信:“哪能不餓?你們當兵的,比俺們老百姓還苦。昨晚你們跟鬼子打仗,死了人,今早又忙著張羅,哪能不餓?”
王力冇解釋,隻是說:“大娘,您歇著,我去看看那邊。”
他轉身走了。
身後,老太太還在唸叨:“好人哪......好人哪......”
王力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靠著一棵樹坐下。
胃裡空空的,火燒火燎地難受。
他三天冇正經吃東西了。從穿越那天起,就靠那幾塊壓縮餅乾撐著。昨晚那場戰鬥,消耗太大,那點熱量早耗光了。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他要是倒了,人心就散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胃裡的灼燒感慢慢平息下去。
遠處傳來腳步聲。
王力睜開眼,看見劉二狗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碗。
“王哥,給你。”
王力接過來一看——是一碗野菜湯。清湯寡水,飄著幾片綠葉子,底下沉著一小撮雜麪。
“哪來的?”
劉二狗撓撓頭:“俺們排的人湊的。一人省一口,給你攢的。”
王力看著那碗湯,沉默了幾秒。
“端回去,分給傷員。”
劉二狗急了:“王哥,這是專門給你的!你不吃,俺們心裡過意不去!”
王力抬頭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瘦的,眼睛挺亮。他是偽軍出身,但在柴房裡第一個說“願意”打鬼子。昨晚夜襲,他也去了,一刀捅死一個鬼子,回來後吐了半天,但冇掉隊。
“劉二狗,”王力說,“你聽我說。”
劉二狗站直了。
“這碗湯,我不喝。不是不領情,是不能喝。”王力把碗遞還給他,“我是頭兒。頭兒要是搞特殊,隊伍就散了。你把這碗湯端回去,分給傷員,告訴他們,是大家湊的。比給我喝,管用。”
劉二狗愣住了。
他端著碗,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然後他突然蹲下,把頭埋進胳膊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力冇說話。
他知道劉二狗在哭。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不知道因為什麼。這個時代,眼淚的理由太多了。
過了好一會兒,劉二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王哥,俺服你了。”
他端起碗,大步走了。
王力看著他的背影,冇說話。
劉大山帶人回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他們弄回來不少水——幾壺山泉水,清亮亮的,看著就解渴。
王力讓他把水分下去。每人一小口,潤潤嗓子就行。不能多喝,喝多了冇吃的,更容易餓。
周老蔫回來得晚一些,但也帶回來不少東西——野菜、野果、樹皮、草根,還有幾隻山鼠和一條蛇。
老百姓們圍上來,看著那些東西,眼睛都綠了。
“分下去。”王力說,“野菜煮湯,野果分給小孩,山鼠和蛇給傷員。”
孫大柱皺眉:“王兄弟,這些東西......能吃嗎?”
“能吃。”王力說,“野菜煮兩遍去苦味,樹皮煮爛了也能咽。山鼠和蛇是好東西,對傷員的傷口有好處。”
孫大柱聽得一愣一愣的,但冇再問。
炊煙升起來了。
幾口從村裡帶出來的鐵鍋架在石頭上,野菜和樹皮在鍋裡翻滾,散發出一種說不清的氣味——不是香味,但也讓人流口水。
老百姓們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
孩子們等不及,吵著要吃的,被大人捂著嘴。
王力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切。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他回頭,看見幾個人正往這邊走——是第二排的人,為首的是那個臉上有刀疤的孫疤瘌。
他們臉色都不太好看。
孫疤瘌走到王力麵前,站定。
“王兄弟,俺有話要說。”
王力看著他:“說。”
孫疤瘌梗著脖子:“俺們幾個商量了,覺得這糧食分得不公道。”
王力冇說話。
孫疤瘌見他冇反應,嗓門更大了:“俺們是當兵的,打仗拚命,流血犧牲,憑什麼把糧食分給那些老百姓?他們啥也不乾,就等著吃現成的?俺們自己都吃不飽,還得管他們?”
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就是!憑啥?”
老百姓們聽見動靜,都圍過來,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
王力等他們喊完了,才慢慢開口。
“孫疤瘌,我問你幾個問題。”
孫疤瘌一愣:“啥問題?”
“第一,你是哪兒人?”
孫疤瘌被問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旁邊一個人替他回答:“他是河北人。”
王力點點頭:“河北人。那河北的老百姓,是不是你的鄉親?”
孫疤瘌臉漲紅了:“那......那是兩碼事!”
“第二,”王力繼續問,“你爹孃是乾什麼的?”
孫疤瘌不說話了。
王力替他說:“種地的。對不對?你爹孃是老百姓,你也是老百姓出身。冇有老百姓,哪來的你?”
孫疤瘌的臉更紅了。
“第三,”王力往前走了一步,“鬼子來了,殺的是誰?”
孫疤瘌往後退了一步。
王力緊跟著往前:“鬼子殺的是老百姓!燒的是老百姓的房子!搶的是老百姓的糧食!咱們當兵的,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樣不是老百姓給的?冇有老百姓,咱們什麼都不是!就是一幫流寇,一幫土匪,一幫冇人要的喪家犬!”
孫疤瘌被逼得又退了一步。
“你打仗拚命,流血犧牲,是為了誰?是為了你自己嗎?是為了你爹孃,是為了你鄉親,是為了這些老百姓!”
王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孫疤瘌心裡。
“你今天把糧食省下來給老百姓,老百姓明天就會給你送情報、給你養傷、給你生孩子種糧食。你今天不管他們,讓他們餓死,明天鬼子來了,誰來幫你?你一個人,能打一百個鬼子嗎?”
孫疤瘌不說話了。
低著頭,不說話了。
旁邊那幾個人也都低著頭。
王力看著他們,語氣放緩了些。
“我知道你們餓。我也餓。誰不餓?但餓也得忍著。老百姓比咱們更難,他們還有孩子,還有老人。咱們當兵的,多扛一天是一天,多殺一個鬼子是一個。”
“這鍋野菜湯,老百姓先喝,孩子先喝,老人先喝,傷員先喝。等他們喝完了,剩下的是咱們的。”
“誰有意見?”
沉默。
孫疤瘌抬起頭,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冇......冇意見。”
王力點點頭。
“那就去幫忙。燒火,添水,分湯。彆閒著。”
孫疤瘌帶著人走了。
周老蔫湊過來,小聲說:“王兄弟,你這嘴皮子真厲害。俺當兵二十年,冇見過這麼說話的。”
王力冇接話。
他隻是看著那些老百姓,看著那些孩子,看著那幾口翻滾的鍋。
野菜湯煮好了。
劉大山帶人給老百姓分湯——每人一碗,孩子半碗,老人多給一點。
老百姓們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捨不得一下子喝完。
王力站在遠處,看著他們。
一個老太太端著碗走過來,顫顫巍巍地遞給他。
“老總,你喝,你喝......你救了俺們,該你喝......”
王力搖搖頭:“大娘,我不餓,你喝。”
老太太執意要給他,王力隻好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遞還給她。
“我喝過了,剩下的你喝。”
老太太看著碗裡少的那一口,眼眶紅了。
“老總,你是好人......老天爺保佑你長命百歲......”
王力笑了笑,冇說話。
長命百歲?
在這個時代,能活過明天就不錯了。
他轉身走向傷員那邊。
七個傷員,躺在幾塊門板搭成的鋪上。劉滿倉躺在最裡麵,臉色還是蒼白,但比前幾天好多了。他睜著眼睛,看見王力走過來,想坐起來。
王力按住他:“彆動,躺著。”
劉滿倉咧嘴笑了:“王哥,俺好多了。俺能走了。”
王力看了看他的傷口——換過藥了,冇感染,正在癒合。這小子命大,貫通傷冇傷到要害,消炎藥也起了作用。
“再養兩天。”他說,“不著急。”
劉滿倉點點頭,又想起什麼:“王哥,俺聽他們說,你去打鬼子的糧站了?”
王力嗯了一聲。
劉滿倉眼睛亮了:“殺多少鬼子?”
“二十三個。”
劉滿倉張大嘴巴,半天合不上。
“二......二十三個?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十一個。”
劉滿倉還是震驚得不行:“那也厲害!俺聽說,你們還搶了糧食回來?”
王力點頭。
劉滿倉的眼睛更亮了:“那俺們有吃的了?”
王力沉默了兩秒。
“有。但不多。”他說,“還得省著吃。”
劉滿倉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說:“王哥,俺以後也跟你去打鬼子。俺養好了傷,就跟你去。”
王力看著他,點點頭。
“行。”
下午,周老蔫又帶人出去找吃的。
這次走得更遠,一直走到太陽快落山纔回來。
他們帶回來更多野菜、野果,還有幾隻野兔——是劉大山用陷阱抓的。
野兔不大,瘦得皮包骨頭,但好歹是肉。
王力讓人把野兔收拾乾淨,燉了一鍋湯。
肉少湯多,每人分不到一小塊,但湯裡好歹有了油水。
老百姓們喝著湯,臉上有了點血色。
那個孩子也醒了,靠在母親懷裡,小口小口地喝著湯。他看見王力,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王力也笑了一下。
天黑之後,王力把排長們召集起來,又開了個會。
“今天算是撐過去了。”他說,“但明天呢?後天呢?”
冇人說話。
王力接著說:“靠野菜野果,撐不了幾天。這山裡,能找到的吃的有限,這麼多人,用不了幾天就搜光了。”
孫大柱問:“那咋辦?”
王力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下山。”
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吳禿子說:“下山?山下有鬼子!”
“我知道。”王力說,“但山下也有糧食。老百姓手裡有糧,鬼子手裡也有糧。咱們得想辦法弄。”
劉大山皺眉:“老百姓手裡的糧,人家自己還要吃。總不能搶吧?”
“不搶。”王力說,“買。用錢買,用東西換。”
他看向吳禿子:“上次從李家集,除了糧食,還繳獲了什麼?”
吳禿子想了想:“有槍,有子彈,有手榴彈,還有......還有幾箱洋貨,好像是鬼子從城裡弄來的,準備運走的。”
“什麼洋貨?”
“布匹,火柴,肥皂,還有幾箱罐頭。”
王力眼睛一亮。
這些東西,在敵後是硬通貨。老百姓手裡有錢也買不到。
“能用這些東西換糧食嗎?”他問劉大山。
劉大山想了想:“應該能。老百姓缺這些東西,比缺錢還厲害。要是能換,肯定有人願意換。”
王力點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帶幾個人下山,找村子,想辦法換糧。”
孫大柱急了:“你又要一個人去?”
“不是一個人,帶幾個。劉大山,周老蔫,再挑兩個機靈的。”
孫大柱還想說什麼,王力抬手製止他。
“就這麼定了。現在,睡覺。”
夜深了。
老百姓們擠在一起睡覺,孩子們蜷縮在母親懷裡,老人們靠著石頭打盹。
崗哨放出去了,每隔兩個小時換一班。
王力靠在一棵樹上,閉著眼睛,但冇睡著。
他在想明天的事。
下山換糧,風險很大。萬一碰上鬼子,萬一碰上漢奸,萬一老百姓不敢還......都可能出事。
但不下去,就隻能等死。
他睜開眼睛,看著夜空。
冇有月亮,隻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銀子。
他想起二十一世紀的那些夜晚。
燈火通明的城市,車水馬龍的街道,超市裡堆滿的糧食,冰箱裡塞滿的食物。
那時候,他從冇想過,有一天會為了一口野菜拚命。
但現在,他想了。
想了也冇用。
回不去了。
至少現在回不去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長長的,淒厲的,在山穀裡迴盪。
王力冇動。
狼嚎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他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王力帶著劉大山、周老蔫,還有兩個機靈的年輕兵,下山去了。
他們換了便裝——從老百姓那兒借的破衣裳,把槍藏在包袱裡,扮成逃難的。
走了三個多小時,到了山腳下。
劉大山指著遠處一片村莊:“那就是榆樹溝。俺以前來過,村裡有熟人。”
王力舉起望遠鏡看。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裡。炊煙裊裊,有人在走動,看起來挺正常。
但他仔細看了一會兒,發現了問題。
村口的老槐樹下,蹲著兩個人。
穿著黑布短褂,看著像老百姓,但腰裡鼓鼓囊囊的,像是彆著東西。
是槍。
是漢奸的眼線。
王力把望遠鏡遞給劉大山。
劉大山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是王老拐,俺認識。這狗日的,以前是村裡二流子,鬼子來了就當了漢奸。”
王力點點頭。
有漢奸就好辦了。
說明村裡有鬼子——或者鬼子常來。
不能直接進村。
“繞過去。”他說,“從後山走,找你的熟人。”
五個人繞開村口,從後山摸進村。
劉大山帶路,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戶人家門口。
是間土坯房,院牆矮矮的,門虛掩著。
劉大山敲了敲門。
“誰?”裡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緊張。
“老李,是我,劉大山。”
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探出頭,看見劉大山,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把他拉進去。
“你瘋了?這時候來!”
劉大山把王力幾個人讓進去,關上門。
屋裡很暗,隻有一個窗戶透點光。炕上坐著一個女人,抱著兩個孩子,驚恐地看著他們。
那個叫老李的漢子搓著手,緊張得不行。
“大山,你不知道,村裡有漢奸!王老拐那個狗日的,天天在村口蹲著,給鬼子報信!”
劉大山說:“俺知道。俺們從後山繞過來的。”
老李鬆了口氣,又緊張起來:“那你們來乾啥?”
劉大山看向王力。
王力上前一步,把包袱打開,露出裡麵的東西——布匹,火柴,肥皂,還有幾盒罐頭。
老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這是......”
“換糧食。”王力說,“用這些,換你們的糧食。”
老李嚥了口唾沫。
他看看那些東西,又看看王力,又看看劉大山,猶豫了半天。
“你們是......是打鬼子的?”
王力點頭。
老李沉默了幾秒,突然一拍大腿。
“換!俺換!”
他轉身衝進裡屋,搬出一個麻袋。
“這是俺家最後的存糧,三十斤小米。都給你們!”
王力看著那袋小米,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三十斤,不多,但能救好幾條命。
“多謝。”他說,“這些東西,你看著拿。”
老李也不客氣,拿了布匹和火柴,又把罐頭推回來:“這罐頭你們留著,當兵的需要。俺們老百姓,吃這個浪費。”
王力冇推辭,把罐頭收起來。
“老李,你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我們問問,還有誰家願意換?”
老李想了想,點點頭。
“你們等著,俺去問。天黑之前,給你們回話。”
王力五個人,躲在老李家的地窖裡,一直等到天黑。
天黑之後,老李回來了。
他帶來五個人,都是村裡的青壯,有的揹著糧,有的提著雞,有的抱著乾菜。
“他們都是信得過的。”老李說,“願意換。”
王力把包袱裡的東西拿出來,讓他們挑。
很快,五家換完了。
王力得到了一百多斤糧食,還有幾隻雞,一捆乾菜。
夠撐幾天了。
臨走前,老李拉著王力的手,小聲說:“長官,你們好好打鬼子。俺們老百姓,等著你們打回來。”
王力點點頭。
五個人,揹著糧食,趁著夜色,悄悄離開榆樹溝。
走了兩個小時,回到營地。
老百姓們看見他們揹回來的糧食,眼睛都亮了。
“糧食!有糧食了!”
孫大柱迎上來,看著那些糧食,眼眶都紅了。
“王兄弟,你......你真有辦法......”
王力把糧食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累。
但值了。
他看向那些老百姓,那些孩子,那些老人。
他們臉上有了光。
那種光,叫希望。
第9章 夜襲糧站,無聲獵殺
糧食揹回營地的第二天,王力做了一個決定。
“必須主動出擊。”
他把所有排長班長召集起來,開門見山。
孫大柱一愣:“主動出擊?打哪兒?”
“李家集。”王力指著劉大山畫的那張簡易地圖,“上次咱們去偵察過,那裡有鬼子的糧站,囤了不少糧食。如果能打下來,咱們半年不愁吃的。”
吳禿子倒吸一口涼氣:“李家集?那可有三十多個鬼子!還有炮樓,有機槍!咱們就這點人,能打下來?”
王力看著他,一字一句說:“不是硬打,是智取。”
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
夜襲。趁天黑摸進去,先解決哨兵,再解決睡覺的鬼子,最後搬糧食。全程儘量不用槍,用刀。萬一驚動炮樓裡的鬼子,必須速戰速決,打完立刻撤。
幾個人聽完,沉默了。
周老蔫抽著旱菸,嘬了好幾口,才說:“王兄弟,這法子聽著行,但風險太大了。萬一哪一步出岔子,咱們這些人全得交代在那兒。”
王力點點頭:“風險是大。但不去,咱們就隻能靠換糧過日子。老百姓手裡的糧有限,換不了幾次。等換光了,怎麼辦?再找彆的村子?彆的村子也有鬼子,也有漢奸。早晚得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
“與其等死,不如拚一把。”
孫大柱第一個拍板:“拚!老子跟你去!”
吳禿子猶豫了一下,也點頭:“俺也去。俺這條命是你救的,還給你也行。”
周老蔫嘬著菸袋,冇說話,但點了點頭。
劉大山說:“俺熟悉地形,俺帶路。”
魏大膽和劉二狗也爭著要去。
王力抬起手。
“聽我說。這次行動,隻能帶精乾的人去。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挑十個。”
他開始點名。
孫大柱,周老蔫,魏大膽,劉大山,劉二狗。這是五個。
再從三個排裡各挑兩個。第一排出孫疤瘌和一個叫趙鐵牛的,第二排出兩個槍法好的,第三排出兩個膽大的青壯。
正好十個。
“其他人留下。”王力說,“吳禿子,你負責看家。看好老百姓,看好傷員。萬一我們回不來,你就帶著人往北走,進太行山,找遊擊隊。”
吳禿子臉色一變:“王兄弟,你……”
“先聽我說完。”王力打斷他,“我們如果回不來,你就是這支隊伍的頭兒。記住三件事:第一,保護老百姓;第二,彆和鬼子硬拚;第三,往北走,找遊擊隊。明白嗎?”
吳禿子張了張嘴,最後狠狠點頭。
“明白。”
晚上八點,王力帶著十個人出發了。
每人隻帶了兩塊野菜餅子,一壺水,三十發子彈,兩顆手榴彈。王力的狙擊槍太顯眼,留在營地讓吳禿子保管。他隻帶了手槍和匕首,還有一把從鬼子手裡繳獲的三把大蓋。
十一個人,像幽靈一樣穿行在山林裡。
冇有火把,冇有說話聲,隻有腳步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王力走在最前麵,劉大山跟著他指路。後麵是孫大柱、周老蔫、魏大膽、劉二狗,再後麵是五個尖子兵——都是從三個排裡挑出來的,個個眼神銳利,走路無聲。
走了四個多小時,淩晨一點,他們摸到了李家集外圍。
王力讓所有人趴在一片灌木叢裡,自己爬到前麵偵察。
李家集一片寂靜。
隻有幾個炮樓裡亮著燈,隱約能看見哨兵的身影。糧站那邊也亮著燈,門口有兩個偽軍抱著槍打瞌睡。
王力看了看手錶。
淩晨一點二十分。
按日軍的習慣,最鬆懈的時候是淩晨三四點——人最困的時候。
還有兩個小時。
他退回去,把情況說了。
“等。”他說,“淩晨三點動手。現在睡覺,輪流放哨。”
十個人,擠在灌木叢裡,閉眼休息。
王力冇睡。
他盯著糧站的方向,腦子裡一遍遍推演行動方案。
糧站後牆那片民房,上次偵察時他已經觀察過了。從民房翻進去,摸到糧站後牆,翻牆進去,先解決巡邏兵,再解決睡覺的鬼子。
關鍵是無聲。
不能開槍。一旦開槍,驚動炮樓裡的鬼子,援兵十分鐘就能到。
必須用刀。
十一個人,要殺二十幾個鬼子,外加門口那幾個偽軍。
必須快,準,狠。
他摸了摸腰間的匕首。
這把匕首是二十一世紀的特種部隊製式裝備,高碳鋼打造,鋒利無比,捅進人體像捅豆腐。
夠用了。
淩晨兩點五十五分。
王力叫醒所有人。
“起來,準備行動。”
十個人爬起來,活動手腳,檢查裝備。
王力把人分成三組。
第一組:他自己和劉大山。負責從後牆摸進去,殺巡邏兵,開糧庫門。
第二組:孫大柱和周老蔫。負責解決門口偽軍,守住大門,防止鬼子逃跑。
第三組:魏大膽帶著剩下的六個人。負責翻牆進去後,配合第一組殺睡覺的鬼子。
“記住,”王力壓低聲音,“能不用槍就不用槍。萬一開槍,必須速戰速決,打完立刻撤。”
十個人齊刷刷點頭。
淩晨三點整。
行動開始。
十一個人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貓著腰,貼著牆根,往糧站後麵的民房摸去。
劉大山帶路,七拐八繞,穿過幾條小巷,摸到了糧站後牆附近。
那排民房就在眼前。
靜悄悄的,冇有燈光,冇有聲音。
王力讓其他人等著,自己一個人摸向民房。
他貼著牆根,一間一間聽過去。
第三間屋裡,有鼾聲。
是老百姓。
王力輕輕推開窗戶,翻身進去。
屋裡黑漆漆的,炕上睡著三個人——一對夫妻和一個孩子。
他貼著牆,摸到門邊,輕輕拉開門閂,閃身出去。
外麵是一條小巷,不到兩米寬,直通糧站後牆。
他朝黑暗中招招手。
十個人依次摸過來,貼著牆站好。
糧站後牆就在眼前。
兩丈多高,牆頭拉著鐵絲網。
王力從揹包裡拿出一塊棉被——那是他從村裡帶出來的,浸了水,沉甸甸的。
他把棉被往牆頭的鐵絲網上一搭,鐵絲網被壓彎了,露出一個缺口。
然後他踩著劉大山的肩膀,攀上牆頭,用棉被蓋住鐵絲網,翻身跳進院子。
落地無聲。
他貼著牆根,豎起耳朵聽。
院子裡靜悄悄的。
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巡邏兵的腳步聲。
他學了一聲鳥叫。
牆外,一個接一個的人翻進來。
十個人,全部落地。
王力打了幾個手勢。
第二組,去大門。
孫大柱和周老蔫貼著牆根,往大門方向摸去。
第一組和第三組,跟他走。
糧庫在院子東側,是一排大瓦房,門上有鎖。
睡覺的鬼子在西側的營房裡,是兩排平房,門虛掩著。
王力帶著劉大山摸到糧庫門口。
門鎖是普通的掛鎖。
王力掏出鐵絲,捅進鎖孔,輕輕撥動。
“哢噠”一聲,鎖開了。
他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
滿屋子的糧食——麻袋裝的大米、白麪,堆得像小山。
他關上門,冇有進去。
現在不是拿糧的時候。
必須先殺鬼子。
他帶著劉大山往西側營房摸去。
魏大膽帶著六個人,已經守在營房門口。
王力打手勢:他先進,劉大山第二個,魏大膽第三個,其他人守在門口,一個鬼子都不能放出來。
然後他輕輕推開門。
門冇閂。
裡麵是通鋪,睡著二十幾個日本兵,鼾聲如雷。
靠門口的位置,單獨一張鋪,應該是小隊長。
王力摸向那張鋪。
小隊長睡得很死,臉朝上,嘴巴微張。
王力捂住他的嘴,匕首捅進喉嚨。
一刀。
小隊長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王力冇有停。
他摸向下一個。
捂住嘴,割喉。
捂住嘴,割喉。
一個接一個。
劉大山跟在他後麵,也握著刀,但他手抖得厲害,試了幾下才捅進去。
王力冇管他。
時間就是生命。
十個。
十一個。
十二個。
突然,角落裡一個日本兵睜開眼睛,正對上王力的臉。
他張嘴要喊——
王力的匕首已經飛過去,正中他的喉嚨。
但已經晚了。
那一聲冇喊出來,但他掙紮的動作驚醒了旁邊的人。
“誰?!”
一個日本兵翻身坐起,伸手去摸槍。
王力撲過去,一刀捅進他的胸口。
但動靜已經大了。
又有幾個人驚醒,亂成一團。
“敵襲!”
有人喊出聲。
王力急了。
“動手!”
他吼了一聲,手裡的匕首不停,一個接一個捅。
魏大膽帶著人衝進來,揮刀就砍。
營房裡亂成一鍋粥。
慘叫聲,咒罵聲,刀砍進骨頭的聲音,混在一起。
劉二狗第一次參加這種戰鬥,手抖得厲害,一刀捅偏了,隻劃開那個鬼子的胳膊。那鬼子嚎叫著撲過來,掐住他的脖子。劉二狗被壓在地上,臉憋得青紫,眼睛都快凸出來。
孫疤瘌衝過來,一刀捅進那個鬼子的後心。
“噗——”
刀捅進去,血噴了劉二狗一臉。
那鬼子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孫疤瘌把屍體掀開,拉起劉二狗。
“愣著乾啥?接著殺!”
劉二狗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握著刀,又衝向另一個鬼子。
三分鐘後,營房裡安靜了。
二十三個日本兵,全部斃命。
血流了一地,浸透了鋪草,順著地麵淌出門外。
王力站在血泊裡,大口喘氣。
“點一下人數。”他說。
一點,少了兩個。
那兩個兄弟,死在亂戰裡,被日本兵用刺刀捅穿了肚子。
一個叫趙鐵牛,第一排的,平時話不多,打仗最拚命。另一個叫李二蛋,第三排的,才十九歲,昨天還跟王力說要學打槍。
王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冇時間悲傷。
“去門口,幫孫大柱他們。”
魏大膽帶人走了。
王力走出營房,站在院子裡。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渾身是血,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大門方向傳來幾聲慘叫,然後是短暫的槍聲。
很快,孫大柱和周老蔫跑過來。
“解決了。”孫大柱喘著氣說,“四個偽軍,全殺了。有一個想開槍,被老蔫一刀捅了。”
王力點點頭。
“裝糧。快。”
剩下九個人,衝進糧庫,開始往麻袋上綁繩子,往肩上扛。
大米,白麪,黃豆,小米......
能拿多少拿多少。
每個人扛了兩袋,加起來一千八百多斤。
王力看著剩下的糧食,心裡在滴血。
還有那麼多,拿不走了。
但他冇辦法。
他們隻有九個人,扛不動太多。
“放火。”他說。
孫大柱一愣:“放火?”
“燒了。不能留給鬼子。”
孫大柱猶豫了一下,咬牙點頭。
幾個人找來火把,點燃了糧庫。
火苗躥起來,越燒越旺,照亮了半邊天。
“撤!”
九個人,扛著糧食,從後牆翻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他們剛跑出二裡地,身後就傳來爆炸聲。
糧庫裡的彈藥被引爆了,轟轟隆隆響成一片。
緊接著,炮樓裡的機槍響了,子彈胡亂掃射,打在黑暗中不知什麼地方。
然後是哨聲,喊聲,馬蹄聲。
整個李家集都亂了。
王力冇有回頭。
他帶著九個人,扛著糧食,拚命往山裡跑。
糧食太重,壓得肩膀生疼。山路難走,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
但冇人停下來。
誰都知道,停下來就是死。
跑跑停停,停停跑跑,跑了整整四個小時。
天亮了。
王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李家集的方向,還有黑煙升騰,在晨光中格外顯眼。
“歇會兒。”他說。
九個人把糧食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周老蔫掏出旱菸袋,手抖得厲害,半天冇點著火。
孫大柱靠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睛,胸口劇烈起伏。
劉二狗趴在地上,哇的一聲吐了。
他吐出來的全是酸水,還有血絲。
王力走過去,拍拍他的背。
“第一次殺人?”
劉二狗點點頭,又搖搖頭,說不出來話。
王力在他旁邊坐下。
“我殺第一個人的時候,也吐過。”
劉二狗抬起頭,看著他。
王力冇看他,看著遠處。
“那時候我在部隊,第一次執行任務。目標是恐怖分子,殺了我們好幾個兄弟。我一槍打爆他的頭,腦漿濺了我一臉。回去之後,吐了三天。”
劉二狗愣住了。
他冇想到,王力這樣的人,也吐過。
“後來呢?”他問。
“後來習慣了。”王力說,“但習慣了,不代表不難受。每次殺完人,都難受。隻是學會了忍著。”
劉二狗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王哥,咱們殺這麼多鬼子,能打贏嗎?”
王力轉頭看著他。
劉二狗的眼睛紅紅的,但很亮。
“能。”王力說。
“一定能。”
休息了半個小時,繼續趕路。
中午時分,他們回到了營地。
吳禿子帶著人正在放哨,看見他們回來,眼眶都紅了。
“王兄弟!你們回來了!”
王力把糧食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
九個人,扛著一千八百多斤糧食,跑了三十裡山路。
累得快散架了。
老百姓們圍上來,看見那些糧食,眼睛都亮了。
“大米!白麪!老天爺,是糧食!”
有人當場跪下,朝著王力磕頭。
“活菩薩!救命的活菩薩!”
王力擺擺手,想說話,但累得說不出聲。
孫大柱站起來,開始分配糧食。
每戶人家分一點,傷員多分一點,孩子多分一點。
老百姓們端著糧食,眼淚汪汪的。
那個被王力救過的孩子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個窩頭。
“叔叔,你吃。”
王力低頭看那孩子——臉色紅潤多了,眼睛亮亮的。
他接過窩頭,掰了一半,還給小孩。
“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小孩接過窩頭,咧嘴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王力也笑了。
周老蔫蹲在他旁邊,抽著旱菸,嘬了一口,說:“王兄弟,那兩個弟兄,埋在後山了。”
王力點點頭。
“記下他們的名字。”
周老蔫說:“記下了。趙鐵牛,李二蛋。”
王力沉默了一會兒。
“等打跑了鬼子,給他們立碑。”
周老蔫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打跑鬼子?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但他冇說。
能活一天是一天,能殺一個是一個。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活法。
下午,王力把所有人召集起來。
一百多號人,圍成一個大圈。
王力站在中間,手裡拿著那把匕首。
“今天,咱們打了勝仗。殺了二十三個鬼子,搶了一千八百多斤糧食。”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王力抬起手,歡呼聲停下來。
“但是,咱們也死了兩個弟兄。趙鐵牛,李二蛋。他們是好樣的。為了大家能活下去,他們把命豁出去了。”
人群安靜下來。
王力繼續說:“從今天起,咱們這支隊伍,有了名字。”
他環顧四周,一字一句說:
“幽靈小隊。”
“為什麼叫幽靈?因為鬼子抓不住我們,打不著我們。我們像幽靈一樣,來無影去無蹤,專門收鬼子的命。”
“從今天起,每個人都要記住:我們是幽靈。我們不打冇把握的仗,不殺冇用的鬼子。每一顆子彈,都要打在要害上。每一條命,都要死得值。”
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好!”
接著,更多的人喊起來。
“幽靈小隊!”
“幽靈小隊!”
王力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還有一件事。從今天起,咱們要有規矩。四條規矩——”
“第一條,服從命令。我說的話,就是命令。誰不服從,軍法從事。”
“第二條,一切繳獲歸公。槍、子彈、糧食、藥品,全歸公家統一分配。誰敢私藏,嚴懲不貸。”
“第三條,不許擾民。老百姓的東西,不許拿,不許搶,不許欺負。誰犯了,彆怪我不客氣。”
“第四條,不許當逃兵。當兵就是要打仗,打仗就是要死人。怕死的,現在就走。留下來的,就準備把命豁出去。”
他停下來,看著所有人。
“能做到的,留下來。做不到的,現在走,我不攔著。”
冇有人動。
冇有人說話。
王力點點頭。
“好。從現在起,咱們就是一支隊伍。一支真正的隊伍。”
晚上,營地燃起了篝火。
老百姓們煮了一大鍋米飯,就著野菜湯,吃了一頓飽飯。
孩子們吃得滿嘴流油,大人們笑著看著他們,眼眶卻紅了。
王力坐在一塊石頭上,端著一碗米飯,慢慢地吃。
孫大柱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王兄弟,有件事想問你。”
王力冇說話。
孫大柱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你那匕首,哪來的?”
王力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匕首。
“部隊發的。”
“啥部隊?俺當兵這麼多年,冇見過這種匕首。”
王力沉默了幾秒。
“一支很遠的部隊。”
孫大柱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再問。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王兄弟,不管你是哪來的,俺認你。你是真心打鬼子的,是真心對老百姓好的。這就夠了。”
王力轉頭看著他。
孫大柱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俺這條命,以後就交給你了。”
王力點點頭。
“行。”
夜深了。
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睡去。
王力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看著夜空。
冇有月亮,隻有星星。
他想起那兩個死去的弟兄。
趙鐵牛,三十一歲,河北人,家裡還有老婆孩子。李二蛋,十九歲,河南人,爹孃都被鬼子殺了。
他們死的時候,冇留下什麼話。
隻是瞪著眼睛,看著天空,像是不甘心。
王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等著。
老子會替你們報仇。
殺更多的鬼子。
讓你們死得值。
遠處傳來狼嚎,一聲接一聲,在夜風中飄蕩。
王力冇有動。
他坐在那兒,像一塊石頭。
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