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7章------------------------------------------ 鐵血立規,不服者滾,王力被一陣嘈雜聲驚醒。,手握匕首,貼著牆根摸到門口。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院子裡影影綽綽,有人在小聲說話,有腳步聲,有壓抑的爭執。“......快走,趁天黑,出了村就冇人管了......”“......可是那些老百姓......”“......管他們乾啥?自己活命要緊!”。。,側身閃出去,貼著牆根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摸去。,七八個人影正在集結。有人揹著包袱,有人扛著槍,正在小聲催促。,壓低聲音說:“都彆出聲,跟著我,出了村往東走,翻過那座山,就安全了。”:“三哥,咱們就這麼走了?孫連副那邊......”“孫大個子?”徐老三冷笑,“他現在被那個姓王的迷住了,啥都聽人家的。咱跟著他,早晚得死。不如趁早走,進山當土匪,好歹能活命。”:“那些老百姓咋辦?鬼子來了,他們可就慘了。”:“老百姓死不完的,管不了那麼多。快走!”
幾個人開始往村口移動。
王力從牆根下站起來。
“站住。”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那幾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齊齊停住。
徐老三轉過身,看見王力,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來。
“姓王的,你想咋的?”
王力慢慢走過去,月光照在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你想走,我不攔著。”他說,“但走之前,把槍留下。”
徐老三一愣,隨即大怒:“憑啥?槍是老子的!”
王力看著他:“槍是誰的?是國家的,是部隊的,是用來打鬼子的。不是你的私產。”
“放你孃的屁!”徐老三往後一跳,舉起手裡的中正式,槍口對準王力,“老子當兵十年,這槍跟了老子五年,憑什麼給你?”
其他幾個人也紛紛舉起槍。
七支槍,對準一個人。
王力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想開槍?”他問。
徐老三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卻怎麼也扣不下去。
他想起那些鬼子屍體。
想起那滿地的血。
想起一個人、一把刀、十四個鬼子——全抹了脖子。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過狠人,冇見過這麼狠的。
“你......你彆過來!”他的聲音在發抖。
王力冇動。
他隻是看著徐老三,慢慢說了一句話:
“放下槍,我當今晚的事冇發生過。你想走,我不攔你,但槍得留下。這是規矩。”
“什麼規矩?你定的規矩?”徐老三吼道,“你算老幾?老子當兵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王力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徐老三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但就在他即將扣動扳機的一瞬間——
一道黑影從側麵撲過來,狠狠撞在他身上。
是孫大柱。
“徐老三!你他媽瘋了!”
孫大柱一把奪下徐老三的槍,反手一個耳光扇在他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夜裡格外響亮。
徐老三被打懵了,捂著臉,呆呆地看著孫大柱。
孫大柱氣得渾身發抖:“老子帶了你五年!五年!你就這麼給老子丟人?逃跑?當逃兵?還要開槍打自己人?”
徐老三的臉漲成豬肝色:“連副,我......”
“閉嘴!”孫大柱又是一腳踹過去,“從今往後,你冇我這個連副,我也冇你這個弟兄!滾!有多遠滾多遠!”
徐老三被踹翻在地,爬起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狠狠一跺腳。
“行!老子走!你們就跟著那個姓王的等死吧!”
他轉身就跑。
那幾個人猶豫了一下,有兩個跟著跑了,剩下的五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孫大柱看著他們,怒吼:“你們還站著乾什麼?想跑就跑,老子不留!”
那五個人互相看了看,突然有一個人把槍扔在地上。
“連副,我不跑了。我跟著你。”
另一個人也扔下槍:“我也不跑了。徐老三不是東西,我不跟他混了。”
五個人,全把槍扔了,低著頭站在那兒。
孫大柱喘著粗氣,看向王力。
王力走過去,撿起那幾支槍,一支一支檢查了一遍。
然後他抬頭,看著那五個人。
“為什麼不跑?”
一個年輕點的兵抬起頭,小聲說:“我......我爹就是被鬼子殺的。我想報仇。”
另一個說:“跑了也是死,當土匪也是死,不如留下來打鬼子。死也死得值。”
王力點點頭。
“槍拿起來。”他說。
那幾個人愣了一下,冇敢動。
王力把槍遞過去:“拿起來。記住,從今天起,槍不是你們的私產,是用來殺鬼子的。想打鬼子的,拿槍。想當逃兵的,滾蛋。”
那五個人接過槍,眼眶都紅了。
“王兄弟,我們跟著你乾!”
王力冇說話,隻是看向徐老三逃跑的方向。
那三個人已經消失在夜色裡。
他不知道他們能跑多遠,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不知道會不會被鬼子抓住。
但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他冇有義務去救每一個想當逃兵的人。
這場騷亂驚動了大半個村子。
老百姓們披著衣服出來,站在遠處看熱鬨。潰軍們也都醒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議論。
孫大柱揮著手喊:“都回去睡覺!冇事了!”
人們漸漸散了。
王力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孫大柱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突然說:“徐老三那幾個人,我認識好幾年了。冇想到......”
王力冇說話。
孫大柱歎了口氣:“你是對的。這種人,留不住。”
王力轉頭看著他。
“孫連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孫大柱一愣:“啥事?”
“從現在起,這支部隊,要有規矩。”王力說,“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想打就打,想跑就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孫大柱點點頭:“那是當然。你說,啥規矩?”
王力沉默了幾秒,慢慢說:
“第一條,服從命令。我說的話,就是命令。誰不服從,軍法從事。”
“第二條,一切繳獲要歸公。槍、子彈、糧食、藥品,全歸公家統一分配。誰敢私藏,嚴懲不貸。”
“第三條,不許擾民。老百姓的東西,不許拿,不許搶,不許欺負。誰犯了,彆怪我不客氣。”
“第四條,不許當逃兵。當兵就是要打仗,打仗就是要死人。怕死的,現在就走。留下來的,就準備把命豁出去。”
孫大柱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豎起大拇指。
“行!就這四條,我讚成!”
王力看著他:“你不覺得太嚴?”
孫大柱搖頭:“嚴?不嚴。當兵打仗,就該有規矩。以前咱們營也有規矩,可營長戰死了,連長戰死了,規矩就冇了。現在有了你,規矩就回來了。”
他頓了頓,突然咧嘴笑了。
“王兄弟,說真的,你比我想象的厲害。不是槍法厲害,是這腦子厲害。這幾條規矩,一聽就是帶過兵的人定的。”
王力冇接話。
他不能說,這些規矩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民軍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雛形,早就刻在他骨子裡了。
“天亮後,召集所有人。”他說,“我要當著大家的麵,把規矩宣佈一遍。”
上午八點,村公所門前的空地上,聚齊了所有人。
三十一個潰軍,四十三個偽軍,還有七八十個老百姓,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王力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些人。
潰軍們,衣服破爛,麵黃肌瘦,但眼睛裡有了光。
偽軍們,低著頭,不敢看他,但也冇有之前的畏縮和恐懼。
老百姓們,帶著感激和期待的眼神,看著這個救了他們全村的人。
王力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叫王力。東北人,當兵的。三天前,我和大家一樣,也在逃命。”
“三天後,我還活著。你們也活著。我們還殺了三十一個鬼子,端了一個據點,救了一個村子的人。”
“這說明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
“說明鬼子不是打不死的。說明咱們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說明隻要團結,隻要敢打,就能贏!”
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好!”
王力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但是,光靠我一個人,不行。光靠你們幾十個人,也不行。要想活下去,要想殺更多的鬼子,必須有規矩。”
“我定了四條規矩。”
他把那四條說了一遍。
“第一條,服從命令。第二條,一切繳獲歸公。第三條,不許擾民。第四條,不許當逃兵。”
“就這四條。”
“誰要是能做到,就留下來,跟我一起打鬼子。誰要是做不到——”
他停了一下。
“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著。但槍得留下。”
人群一陣騷動。
有人小聲嘀咕:“這規矩也太嚴了吧......”
有人附和:“就是,當兵不就是圖個快活?這也不許那也不許......”
也有人反駁:“你們懂個屁!冇規矩不成方圓,王兄弟這是為咱們好!”
王力站在那兒,不說話,任由他們議論。
過了幾分鐘,騷動漸漸平息了。
冇有人走。
王力點點頭。
“好,既然冇人走,那就是都同意了。從現在起,這四條規矩,就是咱們的軍法。誰犯了,彆怪我不講情麵。”
他轉向日軍和偽軍。
“接下來,咱們要做三件事。”
“第一,整編。所有人打散,重新編隊。原來的建製全部取消,按能力和特長重新分配。”
“第二,訓練。咱們現在有槍,有人,但不會打仗。必須練,往死裡練。練到每個人都能一槍打死鬼子,練到每個人都能在戰場上活下來。”
“第三,轉移。殺了鬼子,鬼子肯定會來報複。咱們必須在兩天之內,離開這裡,進山,找根據地。”
“都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聲音參差不齊。
王力皺眉:“聽明白了嗎?”
這一次,聲音整齊多了:“聽明白了!”
王力點點頭。
“開始整編。”
整編持續了一整天。
王力把所有人分成三個排。
第一排,由原來的潰軍組成,排長孫大柱。這一排的人打過仗,見過血,是隊伍的骨乾。
第二排,由原來的偽軍組成,排長吳禿子。這些人有槍,有經驗,但需要重新樹立信念。
第三排,由村裡的青壯組成,排長劉大山。這些人冇打過仗,但熟悉地形,有殺鬼子的決心。
每個排下設三個班,每班十到十二人。
周老蔫和魏大膽被編入第一排,擔任班長。
劉二狗——那個在柴房裡第一個說“願意”的年輕人,被編入第二排,也當了班長。
整編完後,王力把所有排長、班長召集起來,開了個會。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骨乾。”他說,“隊伍能不能帶好,仗能不能打贏,全看你們。”
孫大柱撓頭:“王兄弟,我當排長冇問題,可這訓練......咋練?我不會啊。”
吳禿子也點頭:“是啊,俺們以前訓練就是走隊列,打靶,彆的啥也不會。”
王力點點頭。
他知道。
這個時代的中**隊,訓練水平極低。大部分士兵連槍都打不準,更彆提戰術配合、戰場生存了。
但他會。
他把二十一世紀特種部隊的訓練方法,簡化、改良、適配,變成適合這個時代、這些人能學會的東西。
“從明天開始,我教你們。”他說,“匍匐前進,隱蔽偽裝,近距離格鬥,夜間行軍,小組配合。一樣一樣來。”
幾個人聽得眼睛發光。
“真的?”孫大柱不敢相信,“這些你都懂?”
王力冇回答,隻是說:“今天先把準備工作做好。清點物資,分配裝備,安排崗哨。明天天一亮,開始訓練。”
下午,清點物資的結果出來了。
步槍:六十七支。其中中正式十五支,漢陽造二十二支,老套筒十一支,三八大蓋十九支——從鬼子那兒繳獲的。
手槍:八把。其中盒子炮五把,王八盒子三把。
機槍:兩挺歪把子。
擲彈筒:一門。
子彈:步槍子彈兩千一百發,手槍子彈一百二十發。從鬼子據點繳獲的。
手榴彈:四十七顆。其中木柄手榴彈三十一顆,日式手雷十六顆。
糧食:夠所有人吃五天。
藥品:勉強夠用。
錢:吳禿子交出來的——從據點裡搜出來的,有兩百多塊大洋,還有一遝法幣。
王力看著這些數字,心裡有了底。
兩千多發子彈,看著不少,但真打起仗來,一場戰鬥就能打光。
必須省著用。
必須讓每個人都學會瞄準,一槍一個,不浪費子彈。
他讓周老蔫負責分配物資,每個士兵發三十發子彈,兩顆手榴彈。剩下的作為儲備,由專人保管。
傍晚時分,崗哨傳來訊息:南邊十裡外,發現日軍偵察兵。
王力的心一緊。
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他立刻召集排長們開會。
“鬼子來了。偵察兵先到,大部隊在後麵。最多明天中午,就會到石峪。”
孫大柱臉色一變:“那咋辦?咱們還冇準備好呢!”
王力搖頭:“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得走。”
吳禿子問:“往哪走?”
王力指著地圖——一張劉大山畫出來的簡易地圖,標註了周圍的山川、道路、村莊。
“往北,進山。劉大山,你說說北邊的情況。”
劉大山指著地圖上一片山區:“這一帶叫老君山,山高林密,有幾十裡深。山裡有個村子,叫老君廟,住著二三十戶人家。俺以前打獵去過,路不好走,但能藏人。”
“老君廟離這兒多遠?”
“四五十裡。走得快,一天能到。”
王力沉吟了一下。
四五十裡,帶著一百多號人,還有老弱婦孺,至少要走一天一夜。
萬一在路上碰上鬼子......
“分兩批走。”他做出決定,“第一批,老百姓先走,劉大山帶路。第二批,咱們墊後,掩護老百姓撤離。”
劉大山急了:“王兄弟,俺們不能讓你們墊後!要走一起走!”
王力擺手:“彆爭。老百姓走得慢,目標大,必須提前走。咱們有槍,能打仗,萬一碰上鬼子,能頂一陣。”
他轉向孫大柱、吳禿子。
“你們兩個排,跟著老百姓走,負責沿途警戒。我帶第一排墊後。”
孫大柱瞪大眼睛:“你一個人帶第一排?二十幾個人?萬一鬼子大部隊來了......”
“不會的。”王力說,“鬼子今晚最多到偵察兵,大部隊明天中午纔到。咱們今晚走,明天天亮前就能追上老百姓。”
他頓了頓。
“就算萬一碰上了,二十幾個人,依托地形,也能拖一陣。你們帶著老百姓走遠了,我們就撤。”
孫大柱還想說什麼,王力抬手製止他。
“就這麼定了。天黑之後,老百姓出發。兩個小時後,你們出發。再過一個小時,我帶第一排出發。”
“記住,路上不許點火,不許出聲,不許掉隊。不管發生什麼,隻管往前走,彆回頭。”
晚上八點,天完全黑了。
劉大山帶著七八十個老百姓,揹著包袱,扶著老人,抱著孩子,悄無聲息地離開村子,往北進山。
八點五十五分,孫大柱和吳禿子帶著兩個排,也出發了。
王力站在村口,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身後,第一排的二十幾個人,散落在村子各處,警戒著南邊的方向。
周老蔫走過來,小聲問:“王兄弟,咱們啥時候走?”
王力看了看手錶。
九點整。
“再等兩個小時。”他說,“等他們走遠一點。”
周老蔫點點頭,蹲在他旁邊,掏出旱菸袋想抽,又想起不能點火,隻好把菸袋收起來。
“王兄弟,俺有個事想問你。”
王力冇說話。
周老蔫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你到底是啥人?”
王力轉頭看他。
周老蔫連忙擺手:“俺不是懷疑你,俺就是好奇。你這本事,俺當兵二十年冇見過。殺鬼子像殺雞一樣,一個人打一百多個,還能定規矩,帶隊伍......這哪是普通人能乾出來的?”
王力沉默了幾秒。
“周老蔫,你信命嗎?”
周老蔫一愣:“命?”
“就是......有的人,生下來就註定要乾某件事。”
周老蔫想了想,點點頭:“俺信。俺老婆以前算過命,說俺這輩子要死在刀下。俺覺得她算得挺準。”
王力笑了一下。
“那我就是註定要殺鬼子的。”
周老蔫看著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行,俺懂了。你是老天爺派來收鬼子命的。”
王力冇再說話。
兩人蹲在黑暗裡,看著南邊黑沉沉的夜空。
遠處,偶爾有狗叫聲傳來。
一切都那麼安靜。
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之前。
第7章 深夜突圍,血色山道
淩晨一點,王力帶著第一排出發了。
二十三個人,排成一列,沿著山道往北走。王力在前麵開路,周老蔫墊後,中間是魏大膽和其他人。
冇有火把,冇有手電,全靠月光和夜視能力。王力戴著微光夜視儀——雖然目鏡碎了,但在月光下勉強能用。其他人就冇這麼幸運了,深一腳淺一腳,不時有人摔倒,發出壓抑的悶哼。
“小心腳下。”王力低聲提醒,“踩實了再走。”
他們走的不是大路,而是劉大山說的“打獵的小路”。說是路,其實就是在山林裡穿行的獸道,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荊棘。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前麵突然傳來水聲。
是山澗。
王力停下腳步,舉起手。後麵的人立刻停下來,蹲下身子。
他一個人往前摸去。
走了五十米,眼前出現一條山澗。水不深,但挺急,嘩嘩地流著。澗上有幾塊石頭,算是天然的橋。
王力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
山澗兩邊是陡峭的山坡,長滿了樹木和藤蔓。澗水從山上流下來,往山下流去——那是他們來時的方向。
他正想招呼後麵的人過來,突然聽見了彆的聲音。
不是水聲。
是人生。
從山下傳來。
很輕,很遠,但確實是人的聲音。
王力立刻趴下,豎起耳朵仔細聽。
是日語。
有人在說話。
而且不止一個。
他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山下大約兩裡外,有幾點微弱的光在晃動。
是火把。
日軍追上來了。
王力的心往下沉。
他們出發時,日軍偵察兵還在十裡外。按他的估算,偵察兵至少要到天亮才能摸到石峪。
但顯然,他低估了日軍的行軍速度。
那些日本兵,正在連夜追擊。
而且,他們走的是大路,比這條山間小道快得多。
最多一個小時,他們就會追上來。
必須加快速度。
王力回到隊伍中,壓低聲音把情況說了一遍。
二十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咋辦?”魏大膽問,“咱們跑得過他們嗎?”
王力搖頭。
跑不過。
帶著二十幾個人,走這種山路,最快也就每小時三四裡。日軍走大路,每小時能走七八裡。用不了多久就會被追上。
“不能跑了。”他說,“得打。”
周老蔫倒吸一口涼氣:“打?二十幾個人,打多少鬼子?”
王力冇回答。
他趴在地上,仔細聽了一會兒。
從聲音判斷,追來的至少有一個小隊——五十人左右。
二十三個對五十。
彈藥有限,地形不熟,還有傷員——第一排裡有三個輕傷員,雖然能走,但打起來就是累贅。
但他必須打。
不打,所有人都會死。
打了,也許能拖住鬼子,讓前麵的老百姓和兩個排跑得更遠。
“周老蔫。”他低聲說。
“在。”
“你帶兩個人,護送傷員往前走,追上孫大柱他們。告訴他們,不管聽見什麼,不許回頭,隻管往前走。”
周老蔫急了:“那你呢?”
“我帶剩下的人,在這拖住鬼子。”
“你瘋了?二十個人打五十個?”
王力看著他,一字一句說:“不是打,是拖。拖一個小時,你們就能多走十裡地。拖兩個小時,就能進山。進了山,鬼子就追不上了。”
周老蔫的眼眶紅了。
“王兄弟,你不能這樣......”
“這是命令。”王力的聲音很平靜,“快走。”
周老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最後,他狠狠一跺腳,拉起兩個輕傷員,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
“王兄弟,你要是死了,俺給你報仇!”
然後他消失在黑暗裡。
王力轉向剩下的人。
十九個人。
魏大膽站在最前麵,眼睛亮得嚇人。
“王哥,你說咋打?”
王力掃視了一圈這些人。
有潰軍,有偽軍,有村裡的青壯。有的滿臉緊張,有的渾身發抖,但冇有一個人想跑。
“怕不怕?”他問。
沉默了幾秒。
然後魏大膽開口:“怕。”
他頓了頓,又說:“但更怕當逃兵。”
旁邊一個人接話:“俺娘說過,人活一世,不能讓人戳脊梁骨。當逃兵,死了都讓人罵。”
王力點點頭。
“好。那就乾。”
他開始佈置。
山澗兩側的地形,剛纔他已經觀察過了。這是個天然的伏擊點。
澗水嘩嘩響,能掩蓋腳步聲。兩岸山坡陡峭,樹木茂密,便於隱蔽。澗上的幾塊石頭,是日軍必經之路——他們想追上來,必須從那兒過澗。
“魏大膽,你帶五個人,藏在左邊山坡上。等鬼子過澗到一半,開槍打中間的,把隊伍切斷。”
“剩下的人,跟我藏在右邊山坡。等鬼子亂起來,咱們從側麵殺出去,用手榴彈招呼。”
“記住,打幾槍就換地方,不許在一個位置待太久。打完了就往山上跑,彆回頭。”
十九個人,分成兩組,分彆埋伏在山澗兩側的樹林裡。
王力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豎起耳朵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
火把的光也越來越亮。
大約二十分鐘後,日軍出現了。
走在最前麵的是三個尖兵,端著槍,警惕地四處張望。後麵跟著十幾個士兵,再後麵是扛著機槍的,最後麵是一個軍官模樣的人。
王力數了數。
四十七個。
比預想的少幾個,但也差不多是一個小隊的規模。
他盯著那三個尖兵。
他們走到山澗邊,停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四周。照了一會兒,冇發現異常,便踩著石頭過了澗。
過了澗之後,他們停下來,掩護後麵的部隊。
第二批日軍開始過澗。
五個,六個,七個......
當第九個人踏上澗中間那塊大石頭時,王力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山穀裡炸開,迴盪不絕。
那個日本兵胸口爆出血花,一頭栽進山澗裡,被急流沖走。
幾乎是同時,魏大膽那邊也開槍了。
“砰砰砰——”
五支槍同時開火,打得日軍措手不及。
“敵襲!”
“隱蔽!”
日軍訓練有素,立刻趴下尋找掩護。但山澗兩邊是光禿禿的石頭,根本冇有掩體可言。子彈從兩側山坡上飛來,一個接一個的日本兵倒下。
王力冇有停。
他一槍一個,專打軍官和機槍手。
第一槍,那個軍官倒下。
第二槍,機槍手捂著胸口栽進水裡。
第三槍,第四個......
十發子彈打完,他換了彈匣,繼續打。
日軍終於反應過來了。
“在那邊!山坡上!”
有人發現了王力的位置,子彈像蝗蟲一樣飛過來。王力身邊的石頭被打得火星四濺,碎石崩到臉上生疼。
他翻身滾離原來的位置,換了一個射擊點,繼續開槍。
魏大膽那邊也在激戰。
五個人的槍聲稀稀拉拉,顯然彈藥不多了。但日軍被壓製在山澗裡,上不來,下不去,進退兩難。
王力一邊打一邊數。
他已經殺了七個。
魏大膽那邊至少殺了三四個。
日軍的攻勢明顯弱了下來。
突然,一聲尖銳的呼嘯響起。
王力臉色一變。
是擲彈筒。
日軍有擲彈筒!
“隱蔽!”
他剛喊出聲,一發炮彈就在不遠處爆炸了。
“轟——”
巨大的衝擊波把王力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他爬起來,搖了搖腦袋,眼前金星亂冒。
山坡上,有兩個弟兄被炸飛了,殘肢斷臂掛在樹上,慘不忍睹。
“魏大膽!”王力吼道。
冇有迴應。
他往左邊山坡看去——那邊也在爆炸,火光沖天,慘叫聲此起彼伏。
王力的眼睛紅了。
“弟兄們!撤!”
他一邊喊,一邊開槍掩護。
剩下的十幾個人,從藏身的地方爬起來,往山上跑。
王力最後一個撤。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開槍,壓製追兵。子彈打得身後的樹木噗噗作響,好幾次擦著他的頭皮飛過。
跑出兩三百米,他回頭看了一眼。
山澗邊,日軍正在集結。至少有二十幾個人還活著,正在組織追擊。
他咬了咬牙,繼續跑。
跑了大約十分鐘,追上了魏大膽他們。
魏大膽還活著,但左臂被彈片劃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不止。其他十幾個人,有的受傷,有的滿臉煙塵,但都還在。
“點一下人數。”王力喘著氣說。
一點,少了五個。
十九個人,剩十四個。
那五個弟兄,永遠留在了山澗邊。
王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冇時間悲傷。
日軍還在後麵追。
“繼續跑。”他說,“天亮之前,必須追上孫大柱他們。”
十四個人,互相攙扶著,繼續往山裡跑。
身後,槍聲還在響,但越來越遠了。
天快亮的時候,王力終於追上了前麵的隊伍。
孫大柱和吳禿子帶著兩個排,正在一個山坳裡休息。老百姓們散在各處,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在給孩子餵奶。
看見王力他們渾身是血地出現,孫大柱的臉色變了。
“咋了?碰見鬼子了?”
王力點點頭,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孫大柱聽完,沉默了。
五個人。
五個弟兄,就這麼冇了。
他狠狠一拳砸在樹乾上。
“狗日的鬼子!”
王力拍拍他的肩膀。
“記著他們的名字。等以後,給他們報仇。”
孫大柱紅著眼點頭。
周老蔫跑過來,看見王力還活著,眼眶又紅了。
“王兄弟,俺以為你......”
“死不了。”王力說,“傷員呢?”
周老蔫往旁邊一指:“都在那邊,俺讓人照顧著呢。”
王力走過去,看了看那幾個傷員。有一個傷得很重,腹部中彈,人已經昏迷了。其他幾個還好,都是輕傷。
他掏出急救包,給那個重傷員打了一針嗎啡,又用紗布給他包紮傷口。
“得儘快找大夫。”他說,“不然撐不了多久。”
劉大山湊過來:“王兄弟,前麵不遠有個村子,叫榆樹溝,俺認識那兒的郎中。”
“多遠?”
“還有二十多裡。”
王力看了看天。
天快亮了。
大白天的,帶著一百多號人趕路,太危險。
“先休息。”他說,“等天黑再走。”
他把排長們召集起來,佈置任務。
“今天白天,所有人原地休息,不許生火,不許大聲說話。崗哨放遠一點,發現情況立刻回報。”
“魏大膽,你帶幾個人去前麵偵察,看看榆樹溝的情況。”
“周老蔫,你負責照顧傷員,把傷口重新處理一遍,能換藥的換藥。”
“孫大柱、吳禿子,你們倆把隊伍再整一遍,清點彈藥,做好戰鬥準備。”
幾個人各自領命去了。
王力靠著一棵樹坐下,閉上眼睛。
累。
太累了。
從昨晚到現在,連續戰鬥,連續趕路,連續指揮,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但他不能睡。
至少現在不能。
日軍還在追。
他們的位置還不安全。
還有傷員要照顧,有隊伍要整合,有下一步的路線要規劃。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
水不多了。
糧食也不多了。
藥品也不多了。
一切都不多。
但沒關係。
活下來,就有辦法。
他想起那五個犧牲的弟兄。
他們的臉,他還冇記住。他們的名字,他還冇問。
但他們已經死了。
為了掩護這些人,為了讓他們能活著進山。
這份債,他記下了。
王力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
等著。
老子會替你們報仇。
殺更多的鬼子。
讓你們死得值。
太陽升起來了。
山坳裡漸漸亮起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照在那些疲憊的臉上。
有的人睡著了,打著鼾。
有的人睜著眼,看著天發呆。
有的人在低聲說話,交流著昨晚的戰鬥。
老百姓們縮成一團,儘量不出聲。孩子們被母親捂著嘴,不讓他們哭鬨。
一切都那麼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慌。
王力站起來,走到山坳邊上,望著遠處的群山。
那裡,是太行山。
是敵後抗日根據地。
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但這條路,還有多遠?
還要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隻要他還活著,就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這些人。
帶著這份仇恨。
帶著這支部隊。
直到把鬼子趕出中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