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默,是一名刺青師。但我刺下的,不是普通的圖案。
我的店,開在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一條老巷儘頭,名字叫“往生紋身店”。尋常人路過,大多會被這名字瘮得加快腳步,即便有好奇的推門進來,看到牆上那些古樸甚至有些詭異的圖案草圖——怒目的金剛、縹緲的雲紋、或是叫不出名字的古老符咒——也會訕訕地退出去。
他們覺得晦氣。
他們不懂,我這裡的刺青,用的不是普通的色料。硃砂、雄黃、輔以特製的草藥汁液,甚至……某些更特彆的東西。刺的也不隻是麵板,有時是運勢,是因果,甚至,是魂魄。
“往生”,超度往生,亦或,指向另一種新生。
店裡的光線總是有些昏暗,常年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草藥混合的氣味。此刻,窗外正下著綿綿的秋雨,帶著浸入骨子裡的涼意。我坐在櫃台後,慢慢擦拭著一套祖傳的刺青針,針尖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今天的最後一位客人,有些特彆。
那是一個小時前來的男人,名叫吳鵬。他進來時,裹著一身潮濕的寒氣,眼神躲閃,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蠟黃,眼袋深重,彷彿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最讓我在意的是他周身纏繞的那股氣息——一股甜膩中帶著腐朽的味道,像是熟透的水果爛在了泥裡。
他不是來紋身的,是來“看病”的。
用他的話說,他背上三個月前紋的一尊彌勒佛,出了問題。
“陳師傅,都說您……您有辦法處理一些‘特彆’的麻煩。”吳鵬的聲音乾澀,帶著抑製不住的恐懼,“我背後這玩意兒,它……它好像活了!”
他哆嗦著脫下上衣,轉過身去。
當他的背部完全暴露在我眼前時,我擦拭針具的手頓住了。
那確實是一尊彌勒佛。但絕非寺廟裡那種大肚能容、笑口常開的祥和法相。
這尊彌勒,盤坐在一團由扭曲陰影構成的蓮台上,肥胖的身軀呈現出一種暗紅與慘綠交織的詭異色澤。那張本該慈悲的笑臉,嘴角咧到了一個誇張的弧度,露出的不是慈悲,而是某種貪婪的、彷彿滴著涎水的邪笑。尤其那雙半眯的眼睛,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彷彿在斜睨著你,充滿了惡意與戲謔。
整幅刺青的麵板紅腫不堪,線條邊緣似乎還在微微搏動,像是皮下有活物在蠕動。
“鬼彌勒。”我心中默唸出這個名字。爺爺留下的筆記中有記載:“常見於西南瘴癘之地,非正神,乃邪靈偽佛。嗜食生魂,尤喜孩童純淨之氣。常假托彌勒降世,誘人供奉,實則為禍一方。若遇身刻此像者,慎之!慎之!”
筆記的最後一頁,用加粗的硃砂寫著兩個“慎之”,可見其凶險。
“在哪裡紋的?”我沉聲問道,指尖劃過旁邊木匣裡冰涼的針具,感受著上麵殘留的微弱煞氣,這能讓我保持清醒和警惕。
“西……西南那邊,一個很偏的寨子。”吳鵬不敢回頭,聲音帶著哭腔,“我當時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聽人說那裡有位老師傅,紋的‘財神’特彆靈驗……我就去了。他給我推薦了這個,說是什麼‘聚財彌勒’,能吸四方之財……”
“一開始,是真的順!”他語氣激動起來,“莫名其妙就來錢,擋都擋不住!可沒多久就不對了……我開始整晚做噩夢,夢見它在啃東西,啃的……好像是些模糊的小影子……我身體也越來越差,怕光,沒力氣,而且……”
他猛地喘了口氣,極度恐懼地說:“而且我最近看到鄰居家的小孩,心裡會突然冒出一股……一股想撲上去的衝動!陳師傅,我是不是瘋了?!我好害怕啊!”
他崩潰地蹲在地上,雙手抱頭。
我沒有立刻回答。店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雨聲敲打窗欞的細碎聲響。那尊“鬼彌勒”刺青,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雙邪異的眼睛似乎轉動了一下,嘲弄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不是簡單的紋身失敗或者陰靈附體。這是用活人的精氣神魂當祭品,在飼養一個邪靈。這刺青的顏料,絕對摻了極汙穢的東西,或許還有特定的咒術。紋它的人,其心可誅。
吳鵬的生機正在被快速吞噬,而且,那邪靈已經開始影響他的心智,誘使他去獲取它最喜愛的“食物”——孩童的生魂。
“此物名為‘鬼彌勒’,乃邪靈偽佛,嗜食生魂。”我平靜地陳述,聲音在寂靜的店裡格外清晰,“它已與你氣脈相連,成了你的一部分。”
吳鵬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失,絕望地看著我:“沒……沒救了嗎?陳師傅,求您救命!多少錢都行!我再也不敢貪這種便宜了!”
我看著他背上那尊彷彿隨時會活過來的邪佛,又想起筆記上關於“孩童純淨之氣”的記載。此事,我已無法袖手旁觀。
“救?”我輕輕搖頭,“談不上救。是賭一把。”
我站起身,從裡間取出一個陶罐,開啟蓋子,一股更濃鬱的、混合著藥草和礦物氣息的味道彌漫開來,暫時壓過了吳鵬身上的腐味。
“今晚你留在店裡,哪裡也彆去。我會暫時鎮住它,保你一夜安寧。”我調製藥粉,語氣不容置疑,“但這隻是權宜之計。想徹底了結,必須找到給你紋身的人,或者,弄清這‘鬼彌勒’的根腳。”
吳鵬像抓到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我蘸取特製的墨料,入手冰涼。看向那尊似乎察覺到威脅、色彩都彷彿深邃了幾分的鬼彌勒。
往生紋身店,今晚或許要真正處理一樁與“往生”相關的生意了。
雨,越下越大了。長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