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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背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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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屍

小高已經三天沒睡好覺了。

這不是那種普通的失眠——不是翻來覆去地刷手機到淩晨三點然後迷迷糊糊睡過去的那種。這是另一種。是那種明明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在床上,意識卻清醒得像被人用冰水從頭澆到腳的那種。

每次他快要滑進睡眠的時候,都會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有人在一口深井的底部,用指甲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著井壁。

嗞——嗞——

小高住在城中村的一間出租屋裏,房子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建築,牆皮斑駁得像一張潰爛的麵板。他選擇這裏是因為便宜——一個月四百塊,押一付一,不需要押金條,也不需要身份證影印件。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收租的時候永遠站在門外一米遠的地方,從不跨進他的房間。

“你剛搬來的那天,”老太太第一次收租的時候說,“我就在想,你這個小夥子,陽氣不太旺。”

小高當時以為她在開玩笑,隨口回了句“那您給我介紹個女朋友補補陽氣唄”。

老太太沒笑。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錢,一張一張地數,數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麽。數完之後她抬起頭,看了小高一眼。那個眼神讓小高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舒服——不是在看一個活人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東西,一件遲早要出問題的東西。

“晚上聽見什麽聲音,不要答應。”老太太說,“聽見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頭。”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你要是連這點都做不到,趁早搬走。”

小高沒有搬走。他告訴自己,這個城市裏的房東都神神叨叨的,尤其是這種城中村的老太太,她們看多了八卦新聞和民間怪談,總喜歡對租客進行一些莫名其妙的恐嚇。說不定這是某種策略——先把你嚇住,然後你就不敢拖欠房租了,或者會主動加錢讓她幫忙“看看”。

他這樣說服了自己。然後他在這個房間裏住了下來。

起初的一個月什麽也沒有發生。沒有聲音,沒有怪事,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異常。小高甚至開始覺得那四百塊的房租價效比超高——雖然房間小了點,雖然窗戶對著一條隻有半米寬的巷子,雖然牆上的黴斑看起來像一張扭曲的人臉,但在這個城市裏,四百塊能租到一個有獨立衛生間的單間,簡直是奇跡。

他開始習慣這裏的生活。白天去快遞站分揀包裹,晚上回來煮一包泡麵,刷兩個小時短視訊,然後睡覺。日子像一條被拉直的線,沒有任何起伏。

直到那個週末。

那個週末,他的大學室友阿標在微信上發來一條訊息:“老高,這週末有空沒?我和小胖、猴子想去城關鎮那邊的山裏轉轉,聽說有個老村子,拍照片特別有感覺。”

小高本來不想去的。他已經很久沒有社交了,快遞站的工作讓他每天累得像條狗,週末隻想躺著。但阿標連發了十幾條語音,每條六十秒,內容從“你都多久沒出門了”到“你再不出來走走就要發黴了”,最後甚至說“你是不是抑鬱了”。

小胖也在群裏說:“高哥,出來嘛,我開車,不用你走路。”

猴子發了一張圖片,是一個古村落的航拍截圖,灰瓦白牆,層疊錯落,藏在山坳裏,像一枚被遺忘在時間褶皺中的化石。

“城關鎮後山,叫瓦窯村,早就沒人住了。網上說那裏的建築是清朝的,儲存得還不錯。”

小高看了那張圖片很久。他說不清楚是什麽吸引了他——也許是那些層層疊疊的屋頂,也許是村子被群山環抱的那種與世隔絕感,也許僅僅是他覺得自己確實應該出門走走了。

他回複了一個字:“行。”

週六早上七點,小胖的白色麵包車準時出現在城中村的路口。

小高上車的時候,阿標正在副駕駛上啃一個肉夾饃,油從包裝紙的底部滲出來,滴在他褲子上,他渾然不覺。猴子坐在後排,懷裏抱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麽。

“高哥!”阿標嘴裏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你這臉色怎麽回事?熬夜了?”

“沒有。”小高拉開車門坐進去,“睡挺好的。”

“睡挺好的黑眼圈這麽重?”猴子從後排探過頭來,打量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小高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瘦了,他這幾天照鏡子的時候就發現了——顴骨突出來一塊,臉頰凹進去一塊,整張臉看起來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吸幹了。

“可能是最近工作比較累。”他說。

小胖發動了車子,麵包車發出一陣哮喘般的轟鳴,晃晃悠悠地駛上了公路。

從市區到城關鎮大約需要一個半小時。車上了高速之後,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樓房逐漸變成稀疏的村鎮,再變成連綿的山丘。十一月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被揉皺的舊抹布,太陽躲在雲層後麵,隻透出一團模糊的、沒有溫度的光。

小高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護欄,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口井的邊上。井口的直徑大約有一米,用青磚砌成,磚縫裏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他低頭往井裏看——井很深,深到看不見底,隻能看見一片濃稠的、幾乎像固體一樣的黑暗。有風從井底吹上來,帶著一股氣味。那股氣味很難形容,不是腐爛,不是泥土,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本質的東西——像是某種不該被翻動的東西被翻了出來。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指甲刮牆壁的聲音。是別的聲音。是一個女人在說話,聲音從井底傳上來,被井壁反複折射、扭曲,變得不像人聲,更像是某種動物在模仿人說話。

她說的話斷斷續續的,小高隻能聽清幾個字——

“……手……回來……手……”

他想聽清楚一點,於是把身體往前傾,手撐在井沿上。井沿的石頭冰涼冰涼的,涼得不像石頭,倒像是——

一隻手。

小高猛地睜開眼睛。

麵包車正在減速,窗外的山已經變得很近,近得像是要壓過來。路牌上寫著“城關鎮 3km”。

“做噩夢了?”猴子從後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剛才一直在哼哼,還說什麽‘手’。”

“沒什麽。”小高坐直身體,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T恤濕透了一片,貼在麵板上,黏膩而冰涼。

“你剛纔在夢裏說什麽‘別拉我’,”猴子說,“聲音特別大,嚇我一跳。”

小高愣了一下。他不記得自己說過“別拉我”。他隻記得井,和那個從井底傳上來的聲音。

“到了到了!”小胖興奮地喊了一聲,把車拐進了一條窄窄的水泥路。路麵年久失修,到處是裂縫和坑窪,麵包車像一條在碎石上掙紮的魚,顛簸得厲害。

水泥路的盡頭是一個小型的停車場,說是停車場,其實就是一塊被推平的空地,地上鋪著碎石子,停著兩三輛同樣來往的車。空地旁邊立著一塊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瓦窯村遺址”,箭頭指向一條上山的小路。

小高下車的時候,注意到了那塊木牌的背麵。有人用黑色的馬克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在極度慌張的狀態下寫的:

“不要進去。手會跟著你。”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

不是那種修葺過的石階,而是一條被踩出來的土路,路麵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腳感軟綿綿的,像踩在什麽東西的肉上。路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杉樹,樹幹筆直,擠在一起,遮住了大部分的天空。光線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慘白的光斑,灑在地上,像一地破碎的骨頭。

“這地方真他媽陰森。”小胖走在最前麵,背著個登山包,裏麵裝滿了水和零食。他回頭看了小高一眼,“高哥,你臉色越來越白了,要不要歇一會兒?”

“不用。”小高說。

他其實應該歇一會兒的。他的腿在發軟,心跳得很快,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敲。但他不想停下來。停下來就意味著要站在原地,站在原地就意味著要聽——聽樹林裏的聲音。

而樹林裏確實有聲音。

不是鳥叫,不是風聲,不是任何他能辨認的自然聲響。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鳴,像無數個人在極遠的地方同時念誦著什麽,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沒有起伏、沒有意義的背景噪音。這種聲音在城市的喧囂中會被完全淹沒,但在這片寂靜的山林裏,它清晰得像一根針紮在耳膜上。

“你們聽沒聽見什麽聲音?”小高問。

阿標走在第二,嚼著口香糖,吹了個泡泡:“什麽聲音?沒有啊。”

“就是那種……嗡嗡的。”

猴子在後麵說:“可能是耳鳴吧。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

小高沒再說話。也許真的是耳鳴。也許真的是壓力太大。也許——

也許什麽都不該想。

走了大約四十分鍾,樹林突然變得稀疏,光線一下子亮了起來。他們穿過最後一片樹叢,眼前豁然開朗——

瓦窯村到了。

村子坐落在一片山間的平地上,三麵環山,一麵對著來時的山穀。從高處看下去,確實和猴子發的那張航拍圖一樣——灰瓦白牆,層層疊疊,像一個微縮的古代村落模型。但走近了看,那種美感就完全消失了。

牆壁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準確地說,是白色在幾十年的風雨侵蝕之後變成的那種灰——像骨頭放久了之後的那種灰。瓦片碎了大半,露出的椽子像一排排肋骨。有些房子的屋頂已經完全塌了,隻剩幾麵殘牆,孤零零地立在那裏,像墓碑。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樟樹,樹幹粗得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卻已經枯死了大半,隻剩幾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腐爛的手。

樹下有一塊石碑,碑上刻著村子的簡介。小高湊近看了看,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隻能勉強辨認出幾行:

“瓦窯村……始建於清乾隆年間……以燒製……鼎盛時……三百餘戶……後因……逐漸廢棄……”

“因什麽?”小高自言自語。

“因瘟疫。”猴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後,“我在網上查過,說是民國年間村子裏爆發了一場瘟疫,死了很多人,剩下的人都跑了,村子就荒了。”

“什麽瘟疫?”

“網上沒說。隻說‘時疫’,死者的症狀也沒有詳細記載,就提了一句——‘死者麵色青白,手掌發黑,指甲脫落’。”

小高打了個寒噤。

“走吧走吧,進去看看。”阿標已經迫不及待地往村子裏走了,手機舉得高高的,在拍視訊,“這地方太適合拍照了,發到抖音上絕對火。”

他們沿著村中唯一的主路往裏走。路是青石板鋪的,石縫裏長滿了野草,有些地方草太高,幾乎把路麵完全蓋住了。兩旁的房子大多已經空了,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裏麵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見。

小高走在最後麵。他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不是從某一個方向,而是從四麵八方——從那些空房子的窗戶裏,從那些塌了一半的屋頂上,從那些被野草覆蓋的巷子深處。

他加快了腳步,想跟上前麵的人,但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那條岔路。

岔路在村子中段,主路的左手邊,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大約隻有一米寬,兩邊的牆壁高聳,把天空擠成一條細細的縫。巷子的盡頭,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圓形的輪廓——

一口井。

小高停住了腳步。

他盯著那個圓形的輪廓,心跳突然加速。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更奇怪的感覺——一種被召喚的感覺。就好像那口井知道他在看它,它也在看他,它在等他。

“高哥,走啊!”阿標在前麵喊。

“你們先走,我看看這邊。”小高說。

“那邊沒什麽好看的,就是個死衚衕。”

“我馬上就來。”

阿標聳了聳肩,和小胖、猴子繼續往前走了。他們的說笑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村子裏的寂靜完全吞沒。

小高站在岔路口,猶豫了大約十秒鍾。然後他拐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比看起來還要窄,他側著身子才能勉強通過。兩邊的牆壁上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黴味底下還壓著一層別的什麽味道——甜膩膩的,像什麽東西在腐爛之後又風幹了。

他走了大約二十步,來到了巷子的盡頭。

那口井比他夢中的要大。井口的直徑至少有一米五,用整塊的石板砌成,石板表麵被磨得光滑發亮,像是被無數隻手撫摸過。井沿的高度大約到他的腰部,他需要微微踮腳才能看到井裏。

他踮起了腳。

井裏的景象讓他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不是黑暗。不是深不見底。恰恰相反——這口井很淺,淺得不正常。井壁是用青磚砌的,磚縫裏滲出水珠,在微弱的光線下閃著暗淡的光。井底大約在三米以下的位置,鋪著一層黑色的淤泥,淤泥的表麵——

有一隻手掌。

一隻手從淤泥裏伸出來,五指張開,像是在抓什麽東西。手指很長,比例不太對,比正常人的手指長了大約一個指節。指甲是黑色的,又長又尖,像某種鳥類的爪子。麵板是青白色的,不是活人的那種白,是泡在水裏很久之後的那種白——腫脹、半透明、隱約可以看見下麵的筋脈。

但最讓小高恐懼的不是這隻手本身。

最讓他恐懼的是——這隻手在動。

動作很慢,慢得幾乎看不出來。五根手指像海葵的觸手一樣,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彎曲、張開、彎曲、張開。每一次張開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大一點,像是在做某種複健運動,像是在慢慢地恢複活力。

小高想跑。他的大腦在發出指令——轉身、邁腿、跑、離開這裏。但他的身體不聽。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他的眼睛像是被焊在了井口上,他隻能看,隻能眼睜睜地看。

那隻手在動。手指彎曲的幅度越來越大,動作也越來越快。它不再像是做複健了,更像是在——爬。

它在從淤泥裏往外爬。

手腕露出來了,然後是前臂。前臂上掛著黑色的淤泥,淤泥下麵隱約可以看見麵板上的紋路——不是正常的麵板紋路,是一種有規律的、像文字一樣的圖案。不,不是文字。是疤痕。密密麻麻的疤痕,像是被人用刀一筆一劃地刻上去的。

小高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他要哭了,是他的意識在抗拒他看到的東西。他的大腦在試圖保護他,試圖讓他暈過去,試圖切斷他和這個世界之間的連線。

但他沒有暈。

他看見了那隻手的手腕上,有一根紅色的繩子。繩子很細,像是手鏈,上麵穿著一顆小小的珠子——一顆銀色的、像眼球一樣的珠子。

珠子轉了一下。

珠子轉動的時候,小高感覺到那隻手在看他。不是手的眼睛——手沒有眼睛——而是手本身在看他。那種感覺太荒謬了,荒謬到他想笑,但笑音效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幹啞的、像被掐住脖子一樣的嗚咽。

然後那隻手做了一個動作。

它慢慢地、緩慢地,彎曲了除了食指之外的所有手指,隻留下食指直直地指向他。

指著他。

小高的腳終於能動了。他猛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巷子的牆壁上,磚石的棱角硌得他生疼。他顧不上疼,轉身就跑,沿著那條窄巷子拚命地跑,肩膀撞在牆壁上,手臂被磚石劃破,血珠飛濺出來,落在青苔上,像一朵朵紅色的花。

他跑出了巷子,跑上了主路,跑過了一排排空房子,跑過了村口那棵枯死的樟樹,跑上了來時的山路。他的肺像要炸開一樣,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尖銳的疼痛,但他沒有停,他不能停,因為——

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後麵追他。

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是一種更細微的感覺——像有什麽東西輕輕地、一下一下地觸碰他的後背。不是拍打,不是推搡,隻是觸碰。指尖的觸碰。冰涼的、濕漉漉的、指甲又長又尖的指尖。

他跑。他跑了整整四十分鍾,一口氣跑到了停車場。小胖的麵包車還在,但阿標、小胖和猴子都不在——他們還在村子裏。小高不會開車,他隻能蹲在麵包車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發抖,汗水混著血水從手臂上滴下來,落在碎石子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他蹲了大約二十分鍾,阿標他們才從山路上下來。

“高哥?你怎麽在這兒?”阿標一臉驚訝,“我們找了你半天,打你電話也不接。”

小高掏出手機看了看——七個未接來電。他完全沒有聽到。

“你不舒服?”猴子注意到了他手臂上的傷,“你手臂怎麽破了?摔了?”

“嗯,摔了一跤。”小高說。他沒有提那口井,沒有提那隻手。他說不清楚為什麽——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看到的東西太荒謬了,說出來隻會被當成笑話;也許是因為更深層的原因——一種本能的、動物性的恐懼——說出那隻手,就等於承認它存在;承認它存在,就等於邀請它跟過來。

“你臉色太難看了,”小胖說,“快上車,我開快點,回去找個診所看看。”

小高上了車。車子發動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後窗。

山路空無一人。隻有樹,密密麻麻的樹,擠在一起,像無數個沉默的觀眾。

但就在他轉回頭的那一瞬間,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什麽東西。

在麵包車後窗的玻璃上——在他的倒影的肩膀後麵——

有一隻手的影子。

五根手指,又長又細,指甲又黑又尖。

它搭在他的肩膀上。

回到出租屋之後,小高洗了個澡,把手臂上的傷口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不深,隻是皮外傷,但奇怪的是,血止不住。他貼了三張創可貼,血還是從邊緣滲出來,把白色的膠布染成暗紅色。

他坐在床邊,盯著手臂上的創可貼發呆。

天已經黑了。窗戶對著巷子,巷子裏沒有燈,一片漆黑。他能聽見隔壁租戶看電視的聲音——一個綜藝節目,觀眾的笑聲每隔幾秒鍾就爆發一次,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機器在不斷地重複同一個程式。

正常的生音。正常的世界。

但那口井還在他的腦海裏。那隻手還在他的腦海裏。手指彎曲的動作,指甲的顏色,手腕上的紅繩,那顆像眼球一樣的珠子——

珠子轉了一下。

小高猛地從床上站起來。他不能再想了。他需要做點什麽來轉移注意力。他開啟手機,想找個人聊聊天,但通訊錄翻了一遍,發現能聊天的人屈指可數。他最後給阿標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那個村子,你拍的照片發我看看。”

阿標很快回了一條:“你還沒睡呢?等著,我發你。”

然後是一串圖片。十幾張,都是阿標在村子裏拍的——殘牆、破瓦、枯樹、空房子。小高一張一張地翻,手指在螢幕上滑動,心跳隨著每一張圖片的載入而加速。

他在找那口井。

他知道他在找那口井。他也知道他不會找到——阿標沒有走那條岔路,他沒有看到那口井,所以他的照片裏不可能有那口井。但小高還是在找,像是在確認什麽,像是在驗證什麽。

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後一張照片是在村口拍的,背景是那棵枯死的樟樹。阿標站在樹前,比了個剪刀手,笑容燦爛。小胖和猴子站在他兩邊,一個在喝水,一個在看手機。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在照片的最左邊——畫麵的邊緣——有一塊模糊的、灰白色的東西。

小高把圖片放大。

畫素不夠,放大了之後畫麵變得粗糙,像一堆被打碎的馬賽克。但他還是能看出那個灰白色的東西的大致輪廓——

是一個人的側臉。

不,不是一個人。是一張臉。一張沒有身體的臉。它漂浮在畫麵的邊緣,像是從畫框外麵探進來的。五官模糊不清,隻能看出大致的形狀——額頭、鼻梁、嘴唇。但有一處細節是清晰的——眼睛。

那隻眼睛是睜著的。瞳孔的顏色很淺,淺得幾乎透明,像一顆被水泡了很久的眼球。它在看著鏡頭。不是在看著阿標,不是在看著小胖或猴子——它在看著鏡頭。它在看著看照片的人。

小高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上。

房間裏很安靜。電視的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隔壁的綜藝節目也結束了。整個樓棟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靜音鍵,一點聲音都沒有。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嗞——嗞——

指甲刮牆壁的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他的房間裏麵。從他的床頭。從床頭的那麵牆裏。

嗞——嗞——

聲音很有節奏,一下,停兩秒,再一下。像是在畫什麽東西。用指甲在牆的另一麵慢慢地、一筆一劃地畫著什麽東西。

小高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他的眼睛盯著床頭的那麵牆,盯著牆上的那片黴斑——那片他一直覺得像一張扭曲的人臉的黴斑。

現在,在那片黴斑的旁邊,多了一些東西。

是劃痕。

新鮮的、剛剛被刻上去的劃痕。牆壁的白色塗料被刮掉,露出裏麵的灰色水泥。劃痕組成了一個形狀——

一隻手。

五根手指,掌心朝前,像是在說“停下”。

不,不是在說“停下”。是在說——

“還給我。”

小高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讀出了這個意思。劃痕隻是劃痕,沒有文字,沒有語言,但他就是知道。那隻手在牆的另一麵,用指甲刻下了自己的形狀,然後通過那麵牆告訴他——

還給我。

還給我什麽?

他不知道。他什麽也沒有拿。他沒有從那口井裏拿走任何東西。他甚至沒有碰過那隻手。他隻是看了它一眼——不,不是看了一眼,是它讓他看的。是它召喚他過去的。是它從淤泥裏伸出來,張開手指,然後指向他的。

還給我?

小高從床上跳下來,抓起桌上的鑰匙和手機,光著腳衝出了房間。他穿過走廊,跑下樓梯,推開單元門,衝進了城中村的巷子裏。

巷子裏很暗,路燈隔了很遠纔有一盞,發出昏黃的、像快熄滅一樣的光。他站在路燈下麵,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十一月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在他身上,他渾身都是雞皮疙瘩。

他不敢回去。

但他又能去哪裏?

他蹲在路燈下麵,掏出手機,想給阿標打電話。手指在螢幕上顫抖,按了好幾次都沒按對號碼。最後他終於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的時候,阿標接了,聲音迷迷糊糊的:“高哥?幾點了你知道嗎?”

“阿標,你今天在村子裏,有沒有覺得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什麽不對勁?”

“就是……有沒有看到什麽奇怪的東西?或者感覺到什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然後阿標說:“你這一說……我今天在村子裏拍照的時候,手機莫名其妙地宕機了好幾次。還有一次,我回放照片的時候,發現多了一張我沒拍過的照片。”

小高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什麽照片?”

“一張很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好像是口井。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我以為是不小心碰到的,就給刪了。”

“刪了?”

“嗯,刪了。怎麽了?”

小高沒有回答。他蹲在路燈下麵,光著腳,渾身發抖。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阿標沒有去過那條岔路。他沒有看到那口井。但他的手機拍到了那口井。

那口井在通過手機看他。

“高哥?高哥你還在嗎?”

“在。”小高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阿標,你聽我說,你這幾天注意一點。如果看到什麽奇怪的東西,或者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馬上告訴我。”

“什麽意思?你別嚇我啊。”

“我沒有嚇你。照做就是了。”

他掛了電話。

路燈在他頭頂上發出嗡嗡的聲響,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罩子裏的蟲子。光開始閃爍,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頻率越來越快,最後——

啪。

路燈滅了。

小高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站在原地,不敢動。城中村的巷子他住了兩個月,白天走過無數遍,但黑暗中的巷子是另一回事。它變得陌生,變得深邃,變得像一條通往某個不該去的地方的通道。

他豎起耳朵聽。

什麽也聽不見。

沒有風,沒有蟲鳴,沒有遠處公路上卡車的轟鳴。所有的身音都被抽走了,像被一塊巨大的海綿吸幹了一樣。世界變成了一間沒有回聲的空房間。

然後他感覺到了。

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腳邊。

冰涼的、濕漉漉的、像從淤泥裏撈出來的東西。它碰了碰他的腳踝——不是手指,是整個手掌。五根手指貼在他的麵板上,指甲劃過他的腳踝骨,發出細微的、像粉筆在黑板上劃過一樣的聲音。

小高尖叫了一聲,猛地跳開,腳底踩到了一塊碎玻璃,疼痛像電流一樣從腳底竄上來。他顧不上疼,憑著記憶往巷口跑,腳底板被碎石、玻璃渣、不知道什麽東西的碎片紮得血肉模糊,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血腳印。

他跑出了巷子,跑到了城中村的主路上。主路上還有燈,還有行人,還有一家燒烤攤在營業,煙霧繚繞,孜然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他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地喘息。燒烤攤的老闆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他是個喝醉了的酒鬼,沒有多問。

小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腳底板上紮著好幾塊碎玻璃和石子,血從傷口裏湧出來,和灰塵混在一起,變成一種黑紅色的糊狀物。但讓他恐懼的不是這些傷口——讓他恐懼的是他的腳踝上方的那個痕跡。

五個手指印。

青紫色的、深深的、像是被用力攥過的手指印。

小高在便利店買了一雙拖鞋和一卷紗布,坐在路邊的台階上,把腳底的傷口簡單地包紮了一下。他的動作很機械,像是被程式控製的機器人——撕開紗布,纏在腳上,用膠帶固定。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但思考的內容是混亂的、碎片化的,像一台接收不到訊號的電視機,螢幕上隻有雪花和噪音。

他知道那隻手跟著他回來了。

他不確定它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跟著他的——也許是在他看見它的那一刻,也許更早,也許在他做那個夢的時候,它就已經在了。它藏在他的影子裏,藏在他的夢境邊緣,藏在牆壁的另一麵,藏在手機螢幕的畫素之間。

它在等。

等什麽?他不知道。但它說了——“還給我”。它在等他把它要的東西還給它。

可是他要還什麽?

小高坐在台階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回憶那口井裏的每一個細節。那隻手,從淤泥裏伸出來,手指很長,指甲是黑色的,手腕上有一根紅繩,紅繩上穿著一顆銀色的珠子——

珠子轉了一下。

然後手指向了他。

不對。不是指向他。是——是在指他身上的什麽東西。

小高猛地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T恤,牛仔褲,運動外套。口袋裏裝著手機、鑰匙、一張揉皺的紙巾。沒有別的東西了。他今天出門的時候沒有帶包,沒有帶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在村子裏,在那條窄巷子裏,當他背靠著牆壁喘氣的時候——他的後背撞到了牆壁上。磚石的棱角硌得他很疼,他當時隻顧著跑,沒有在意。但現在回想起來——

他記得那個觸感。

硌到他後背的不隻是磚石。還有別的東西。一個很小的、圓形的、硬硬的東西。像——

一顆珠子。

小高把手伸到背後,隔著T恤摸了摸自己的後背。什麽也沒有摸到。他又把手伸進T恤裏麵,沿著脊柱往下摸——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

很小,很圓,很硬。貼在他的麵板上,卡在他腰椎的一個凹陷處,像一顆嵌入肉裏的痣。

他用指甲摳了一下。

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種尖銳的、像被針紮了一樣的疼。那顆東西像是長在了他的麵板裏,和他的肉連在了一起。

他摳不出來。

小高站起來,走到便利店門口的玻璃窗前,側過身,借著店裏的燈光看自己的後背。他看不見——角度不對。他把手機調成自拍模式,舉到身後,通過螢幕看自己的後背。

在T恤的領口下方大約十厘米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圓形的,銀色的,大小和一顆眼珠子差不多——

是那顆珠子。

那顆穿在紅繩上的、像眼球一樣的銀色珠子。

它在他的背上。

小高的手開始發抖,抖得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明白了——不是他跑得不夠快,不是那隻手沒有追上他。它追上了。它在他撞上牆壁的那一刻,把珠子按進了他的身體裏。

那隻手不是要還什麽東西。它是要把珠子拿回去。它不是在說“還給我”,它是在說——

“把它還給我。把它從你的身體裏還給我。”

但那顆珠子在他的麵板下麵。在他的肌肉裏麵。在他的——

小高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他轉身離開了便利店,一瘸一拐地走回出租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回去——也許是因為他無處可去,也許是因為他潛意識裏覺得逃避沒有用,也許僅僅是因為他的身體太累了,累到連恐懼都無法驅動它繼續移動。

他爬上樓梯,走過走廊,站在自己的房門前。門是關著的,和他離開時一樣。他掏出鑰匙,手還在抖,鑰匙在鎖孔裏捅了好幾下才插進去。

他推開門。

房間裏一片漆黑。他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按下去——燈沒有亮。他又按了幾下,還是沒有反應。燈泡壞了?還是整棟樓都斷電了?

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黑暗的房間像一個張開的嘴,等著他走進去,然後合上。

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慘白的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房間的一角——床、桌子、椅子、牆上的黴斑。

還有黴斑旁邊的劃痕。

那隻手的形狀還在。但多了新的內容。在手的下方,又多了一行劃痕,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不習慣的姿勢寫下的字——

“進來。坐下。等我。”

小高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照在那行字上,他的嘴唇在發抖,牙齒在打顫,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他不想進去。但他的腳在動。他的身體不聽他的話,就像白天在井邊一樣——有什麽東西在控製他,在操縱他的肌肉和骨骼,像操縱一個提線木偶。

他走了進去。

他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他等著。

房間裏很安靜。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很慢,慢得不正常。正常人的靜息心率大約是每分鍾六十到八十次,但他的心跳大約隻有三十次。太慢了。慢到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心室收縮時血液被擠壓出去的力度,慢到他能感覺到兩次心跳之間的那個漫長的、像深淵一樣的間隔。

他的身體在變冷。不是從外麵冷起來的那種——是從裏麵。從他的脊椎開始,冷意像液體一樣沿著神經擴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頭皮。他的體溫在下降,像一台正在關機的機器。

他背上的那顆珠子開始發熱。

不是溫暖的熱,是灼燒的熱。像有人拿煙頭摁在他的脊椎上,一點一點地燙,一圈一圈地燙。疼痛從後背炸開,炸成無數碎片,每一片碎片都紮進了他的神經末梢。

他想叫,但叫不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不是手,不是物體,是一團空氣,一團濃稠的、冰冷的、有實體的空氣。它堵在他的氣管裏,既不進去也不出來,就那麽懸停在那裏,讓他在窒息和憋悶之間反複掙紮。

然後他感覺到了。

有什麽東西在他的房間裏。

不是在他麵前,不是在他身後,不是在他左邊或右邊——是在他周圍。在他的四麵八方。在他的頭頂上方和地板下方。整個房間都充滿了那種感覺——一種被注視的感覺。不是一隻手的注視,不是一個人的注視,是無數隻眼睛的注視,從每一個角度,每一個縫隙,每一個可能的和不可能的視角。

他閉著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閉上眼睛的,但他現在不敢睜開。他怕睜開之後會看到什麽東西——一張臉,一隻眼睛,一隻手——正對著他的臉,距離近到能感覺到它撥出的氣息。

但他感覺到了氣息。

冰冷的、帶著淤泥腥味的氣息,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臉上。像是在呼吸。像是有什麽東西蹲在他的麵前,彎下腰,把臉湊到離他隻有幾厘米的地方,然後慢慢地、安靜地呼吸。

氣息的節奏和他的心跳一樣慢。三十次一分鍾。呼——停——吸——停——呼——

小高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縫裏擠了出來,滾過臉頰,滴在膝蓋上。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不敢。發出聲音意味著承認它的存在,承認它的存在意味著邀請它更進一步。

它更進一步了。

他感覺到了觸碰。在他的膝蓋上。一隻手——就是那隻手——輕輕地、緩慢地放在了他的膝蓋上。五根手指張開,掌心貼著他的膝蓋骨,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測量什麽,像是在感受他膝蓋的形狀和溫度。

手掌是濕的。冰涼的、濕漉漉的、帶著淤泥的黏膩感。淤泥蹭在他的褲子上,發出一股濃烈的腥味——不是血腥味,是更古老的、更底層的味道,像被翻開的墓穴,像被抽幹的池塘底部,像時間本身腐爛之後的氣味。

手沿著他的膝蓋往上移動。手指劃過他的大腿,指甲隔著褲子布料劃過他的麵板,留下一條條冰涼的火痕。手在往上,越過他的大腿,來到他的腹部,停在那裏。

掌心貼著他的肚子。

小高感覺到了那隻手的手指在動——不是抓握,不是按壓,是在——寫字。用指甲隔著T恤在他的肚子上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寫字。

一個字。

寫完之後,手離開了。

小高坐在床上,渾身發抖,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他的肚子上的麵板在灼燒,像是在那隻手指甲劃過的地方留下了看不見的傷口。

他不敢看。但他需要知道那個字是什麽。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睜開眼睛,看向自己的腹部。

T恤上有痕跡。不是劃痕,是濕痕——手心的汗水和淤泥在T恤上留下的深色印記。那些印記組成了一個字——

“孕。”

孕。

小高盯著自己肚子上的那個字,大腦一片空白。不是因為恐懼——恐懼至少還是一種情緒,有形狀,有質地,可以被感知和描述。他的狀態比恐懼更糟——是一種徹底的、絕對的空白。像一個被格式化的硬碟,所有的資料都被清除了,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嗡嗡作響的殼。

孕。

他不是一個女人。他不可能懷孕。這個字沒有任何邏輯上的意義。但恐怖的事情從來不講邏輯——恐怖不是邏輯的反麵,恐怖是邏輯的缺席,是意義本身的崩塌。當一個無法被理解的東西出現在你麵前的時候,你的大腦會試圖理解它,而每一次理解的失敗都會在你的意識中撕開一道裂縫,恐懼就從這些裂縫裏滲進來,一滴一滴地,像水從漏水的天花板滴落,起初你還能忍受,但慢慢地,水位上漲,漫過你的腳踝、膝蓋、腰部、胸部、口鼻——你被淹沒了。

小高被淹沒了。

他坐在床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鍾,也可能是幾個小時。時間在那間房間裏失去了意義——它變成了一種黏稠的、緩慢流動的物質,像瀝青,像岩漿,像那隻手從淤泥裏爬出來的速度。

手機的螢幕亮了。

是一條微信訊息。阿標發的。

“高哥,我睡不著。我一直在想你說的那些話。你到底在村子裏看到了什麽?”

小高沒有回複。

又過了一分鍾,阿標發了一條語音。小高猶豫了一下,點了播放。

語音的前三秒是沉默。然後阿標說話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怕被什麽人聽到:

“高哥,我覺得我家裏也有東西。”

語音結束。

小高盯著螢幕,心髒——那顆已經跳得很慢的心髒——突然加速了一下。他按住了語音鍵,想說什麽,但喉嚨裏發不出聲音。他鬆開了手指,取消了這條訊息。

阿標又發了一條文字訊息:“我今天回來之後,總覺得家裏的燈不夠亮。所有的燈都開著,但光線就是很暗,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一樣。我剛纔去上廁所的時候,路過走廊的鏡子,我看見鏡子裏有個人站在我身後。但我回頭的時候,什麽也沒有。”

“然後我仔細看了看鏡子。鏡子裏我的肩膀上,有一個手印。濕的。像是有人從後麵把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小高的手指在螢幕上顫抖。他打字:

“阿標,你聽我說。你今天在村子裏,有沒有靠近過一口井?”

傳送。

阿標的回複幾乎是即時的:“什麽井?村子裏有井嗎?我沒看見。”

“你沒有靠近過,但你有沒有摸過什麽東西?牆壁、石頭、樹——任何東西?”

“沒有……等等。我在村口那棵大樹下麵坐了一會兒,靠在樹幹上休息了一下。那棵樹的樹皮很粗糙,我靠上去的時候覺得後背硌了一下,但是沒在意。”

小高閉上了眼睛。

他也考過。靠著巷子的牆壁。那顆珠子就是在那時候嵌進他後背的。

“阿標,你檢查一下你的後背。脊椎的位置。有沒有一顆很小的、圓形的凸起?”

訊息發出去之後,阿標很久沒有回複。五分鍾。十分鍾。十五分鍾。

然後阿標打了一個電話過來。

小高接了。

阿標的聲音在顫抖,抖得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麽:“高哥……有……我背上有個東西……圓圓的,硬硬的,我摳不出來……這是什麽?這他媽是什麽?”

“你別摳。”小高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冷靜一點。”

“我怎麽冷靜?!我背上長了個不知道什麽東西!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我覺得和今天那個村子有關。和那口井有關。”

“什麽井?你一直說什麽井,到底什麽井?”

小高深吸了一口氣。他把今天在那條窄巷子裏看到的一切告訴了阿標——那口井,那隻手,那顆珠子。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但每一個字都在他的喉嚨裏刮出血痕。

說完之後,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阿標說:“高哥,我們是不是被什麽東西跟上了?”

“是。”

“那怎麽辦?”

“我不知道。”

又是沉默。然後阿標說了一句讓小高脊背發涼的話:

“高哥,你有沒有想過——不是我們被跟上了。是我們把它帶出來了。那口井……也許那口井是關它的。它被關在裏麵,出不來。是我們——是我們把它放出來了。”

小高的血液凍住了。

阿標說得對。那口井不是一口普通的井。那是一口被廢棄的井,一口在瘟疫之後被填了又挖開、挖開又填上的井。那隻手不是偶然出現在那裏的——它被關在那裏。被關了很久。幾十年,也許是上百年。它在淤泥下麵等,等了很久,等到有人來,等到有人靠近井口,低頭看它。

然後它伸出那隻手,指向那個人,把一顆珠子放進那個人的身體裏,跟著那個人走出村子,走出山路,走出停車場,走進城市,走進那間出租屋,走進那麵牆壁,走進他的——

孕。

小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T恤上的濕痕已經幹了,但那個字的形狀還在。孕。它在告訴他——它在他的身體裏種下了什麽東西。

“阿標,”小高說,“你明天去找個地方住,別回家。住酒店,住朋友家,住哪裏都行,別一個人待著。”

“你呢?”

“我……”

小高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在他說“我”的時候,房間裏的燈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地亮——是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顆閃光彈,亮度高到他的眼睛在一瞬間失明。然後燈滅了。然後又亮了。又滅了。頻率越來越快,像一盞壞掉的日光燈在垂死掙紮,每一次亮起都比上一次更亮,每一次熄滅都比上一次更暗。

在明滅之間,小高看見了房間裏的東西。

不是一隻手。

是很多隻手。

從牆壁裏伸出來的手。從天花板垂下來的手。從地板下麵穿出來的手。從窗戶外麵擠進來的手。每一隻手都不一樣——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粗壯,有的纖細,有的麵板完整,有的隻剩骨頭。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手腕上都係著一根紅繩,紅繩上都穿著一顆銀色的珠子。

幾十隻手。上百隻手。它們在明滅之間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像一群在黑暗中遊泳的水母,無聲地、緩慢地揮舞著手指。

它們都在做同一個動作。

所有的食指都指向他。指著他。指著他肚子裏的——

小高尖叫著從床上滾了下來,摔在地板上。他的手撐在地上,感覺到地板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手指在他的掌心下麵蠕動,像一條條埋在土裏的蟲。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口,拉開門,衝進走廊。走廊裏的燈也在閃爍,明滅之間,走廊的牆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到處都是手的影子。不是投影——是手本身。它們從牆壁裏伸出來,從天花板裏垂下來,從地板裏穿出來,像植物從土壤裏生長出來一樣自然。

他跑。他拚命地跑。他跑下樓梯,每一級台階上都有一隻手從縫隙裏伸出來,試圖抓住他的腳踝。他跳過它們,踩過它們,踢開它們。他的腳底板上全是傷口,每跑一步都在台階上留下一個血印,血滲進台階的裂縫裏,被那些手吸收——他能看見手指在貪婪地蠕動,像在吸食什麽美味的東西。

他跑出了單元門,跑進了城中村的巷子裏。巷子裏的路燈全滅了,但兩邊的窗戶裏亮著光——不是正常的光,是一種慘白的、冰冷的光,像手術室裏的無影燈。每一扇窗戶的玻璃上都貼著一隻手,掌心朝外,五指張開,像是在隔著玻璃向他求救。

不——不是在求救。是在警告。

“不要出去。外麵也有。”

小高沒有停。他跑出了城中村,跑上了大路。大路上有車,有路燈,有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正常的世界。正常的光線。正常的生音。

他停了下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路過的計程車減速看了他一眼,大概在猶豫要不要停下來拉這個看起來像瘋子的客人。

小高直起身,回頭看了看城中村的入口。

一切正常。路燈亮著,窗戶裏透出暖黃色的光,一個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從他身邊經過,車後座上綁著一個保溫箱。

沒有手。沒有閃爍的燈。沒有慘白的光。

像是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肚子上的那個字還在。T恤上雖然幹了,但印記還在。他低頭看了一眼——孕。

然後他注意到了別的東西。

他的肚子。

它變大了。

不是很大。隻是微微地隆起了一點點,像吃飽了飯之後的膨脹感。但小高知道這不是吃多了。他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從早上到現在,他隻喝了一瓶水。他的胃應該是空的,他的肚子應該是平坦的。

但現在不是了。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隔著T恤摸了摸。麵板的溫度比平時高,摸上去有一種微微發燙的感覺。不是發炎的那種燙,是另一種——是裏麵有什麽東西在生長、在代謝、在產生熱量的那種燙。

他按壓了一下。

肚子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腸胃蠕動,不是肌肉痙攣,是——有一個東西。在他的腹腔裏。一個獨立的、有生命的、會對外界刺激做出反應的東西。他按下去的時候,它躲了一下。像一條蛇被人踩到了尾巴,猛地縮了回去。

小高把手從肚子上拿開,像被燙到了一樣。

他站在路邊,十一月的夜風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塑料袋。一個易拉罐被風吹得在地上滾動,發出空曠的、孤獨的聲響。

他需要幫助。但他不知道該找誰。去醫院?醫生會怎麽說?一個男人,肚子變大了,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醫生會把他當成精神病患者,送到精神科,開一些抗焦慮的藥,然後讓他回家。

回家。回哪個家?那間出租屋?那間牆壁裏長滿了手的房間?

他不能回去。

小高掏出手機,翻了一遍通訊錄。阿標已經聯係過了,小胖和猴子——他不敢聯係他們。如果那隻手跟著他回來了,如果那顆珠子在他的背上,那它有沒有可能也在小胖和猴子的背上?阿標靠過那棵樹,所以阿標背上有珠子。小胖和猴子呢?他們有沒有靠過什麽東西?摸過什麽東西?

他給猴子和阿標分別發了一條訊息:

“檢查一下後背脊椎的位置,有沒有一顆圓形的凸起。”

猴子的回複很快:“啥?”

阿標的回複很慢,但最終來了:“有。”

然後阿標又發了一條:“我摳了一下,摳出來一小塊皮,但是那個東西還在。它好像……長進去了。”

小高沒有回複。他站在路邊,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懸了很久,最後開啟了一個他從來沒有用過的APP——本地論壇。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也許是一個答案,也許是一個能解釋這一切的故事,也許僅僅是一個和他有同樣經曆的人。

他在搜尋欄裏輸入了“瓦窯村”。

搜尋結果不多。大部分是旅遊網站的介紹——“瓦窯村,一個被遺忘的清代村落,適合週末徒步探險”。他往下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到了一條帖子。

帖子的標題是:“不要去瓦窯村。”

發帖人的ID是一串亂碼,頭像是一張純黑的圖片。帖子的內容很短:

“2019年3月,我和三個朋友去了瓦窯村。我們在村子裏逛了兩個小時,拍了很多照片。回來之後,我們四個人的背上都長了一顆東西。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什麽良性脂肪瘤,建議觀察。但我們都知道那不是脂肪瘤。因為它在長大。而且——它在我們肚子裏也在長大。”

“我朋友阿傑在回來之後的第三個月,肚子突然變大了。像懷孕一樣。他去醫院做了B超,醫生說他腹腔裏有一個不明的腫塊,建議手術切除。手術安排在兩周後,但在手術的前三天,阿傑死了。”

“法醫做了屍檢,說阿傑的腹腔裏有一個……我不知道該怎麽描述……一個畸形的、沒有發育完全的……胎兒。但又不是胎兒。它沒有骨骼,沒有大腦,沒有心髒,但它有手指。很多很多的手指。它們像藤蔓一樣纏繞在阿傑的器官上,纏繞在他的腸子、肝髒、腎髒上,像繩子一樣勒緊,把他的內髒一個一個地勒碎。”

“阿傑死後,我們剩下的三個人都去做了手術。醫生從我的肚子裏取出了……同樣的東西。一團手指。一團纏繞在一起的手指。它們在我的肚子裏活了多久,我不知道。但醫生說它們還在生長。每一條手指的末端都在分裂出新的手指,像一棵樹在不斷地分枝。”

“我寫這個帖子是想告訴你們——不要去瓦窯村。如果你已經去了,檢查你的後背。如果你後背有那顆東西,去醫院做手術。盡快。”

“還有一件事。做手術的時候,不要讓醫生把那團東西扔進醫療廢物垃圾桶。要燒掉。必須徹底燒掉。因為那團東西是活的。它被切下來之後還會繼續生長。它會從垃圾桶裏爬出來,爬回你的家裏,爬回你的床上,爬回你的——身體裏。”

帖子的最後一行字是:“我的手還在長。”

小高讀完帖子的時候,手機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螢幕朝上,慘白的光照在他的臉上,像一張X光片。

他的手在長。

他的手。

那隻從井裏伸出來的手。

那不是一隻被砍下來的手——它是一個胎兒。一個沒有身體的、隻有一隻手的胎兒。它被關在那口井裏,在淤泥下麵等了很久,等到有人來,等到有人靠近井口,低頭看它,然後它把自己的珠子放進那個人的身體裏,跟著那個人回去,在他的肚子裏繼續生長。

不是懷孕。是移植。它把它的種子種進了他的身體裏,用他的血液和營養來喂養自己,在自己的肚子裏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長出手指、手掌、手腕、前臂、上臂——最終長出一個完整的身體。

一個由手組成的身體。

小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它又大了一點。

在路燈的光線下,他能看見T恤被撐起來的弧度——不是很大,但已經明顯了。像一個懷孕兩個月的女人。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覺到的不是微微的發燙了——是溫熱。像有一個熱水袋貼在他的腹腔內壁上。

然後他感覺到了動作。

不是躲閃。是——伸展。裏麵的東西在伸展。它在他的肚子裏撐開了蜷縮的身體,像一個人剛剛睡醒,伸了個懶腰。他能感覺到它——不,是它們——很多很多的手指,從他的腹腔內壁上滑過,指尖劃過他的胃、他的胰腺、他的脾髒,像梳子穿過頭發一樣輕柔,又像刀刃劃過麵板一樣危險。

小高彎下腰,幹嘔了一下。什麽也沒吐出來。但他的嘴裏有一股鐵鏽的味道——血的味道。他的牙齦在出血,或者他的食道在出血,或者他的胃壁被那些手指戳破了——他不知道。

他撿起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他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亮起來,顯示著那條帖子的最後一行字——

“我的手還在長。”

他關掉了帖子,開啟通訊錄,撥了一個號碼。

不是阿標,不是猴子,不是小胖。是120。

電話接通了,接線員的聲音很平靜,像一潭死水:“你好,120急救中心。”

“我需要救護車。”小高說。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在努力控製,“我的肚子裏有個東西。它在長大。它在動。”

接線員沉默了一秒鍾——那一秒鍾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說:“請問您的位置在哪裏?”

小高報了自己的地址。城中村的巷子口,便利店旁邊。

“救護車大約十五分鍾後到。請您保持電話暢通,不要隨意移動。”

電話結束通話了。

小高站在路邊,等著救護車。十一月的夜風繼續吹,繼續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塑料袋。那個易拉罐還在滾動,發出空曠的聲響。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路燈、車輛、遠處的霓虹燈招牌、24小時便利店的白色燈光。

但他的肚子不正常。

裏麵的東西在動。越來越頻繁了。它在翻身,在蜷縮,在伸展,在用自己的手指——那些無數的手指——探索這個它被植入的、溫暖的、血肉築成的房間。它像一個在子宮裏的胎兒,在練習握拳,在練習張開手指,在練習——爬。

小高閉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他不想看自己的肚子在T恤下麵起伏的輪廓,不想看那些手指的形狀從麵板下麵凸出來又縮回去,不想看那些細小的、蠕動的凸起像波浪一樣從腹部的一側滾向另一側。

他不想看。但他能感覺到。

他感覺到那些手指在尋找出口。它們沿著他的腹壁往上摸,摸到了他的肋骨,沿著肋骨往兩邊摸,摸到了他的胸骨,然後繼續往上——摸到了他的心髒。

手指停在了心髒的下麵。

它們像彈鋼琴一樣,輕輕地、一根一根地敲擊著他的心髒。不是傷害——是在感受。在感受他的心跳,感受血液流動的節奏,感受這個支撐著它的生命的泵在如何工作。

然後它開始模仿。

那些手指開始以和他心跳相同的頻率收縮和舒張——一收一放,一收一放——像一顆副心髒,一顆長在他肚子裏麵的、由手指組成的副心髒。

小高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變慢。不是之前那種三十次一分鍾的慢——是逐漸地、一點一點地變慢。他的心髒在把節奏讓給那些手指。它在被取代。它在被替換。

救護車的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小高睜開眼睛,看見一輛白色的救護車從街道的盡頭駛來,頂燈在閃爍,警笛在尖叫。它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他麵前。

車門開啟,兩個急救人員跳了下來。一個男的,一個女的,都穿著綠色的急救服,戴著口罩。

“是您打的120嗎?”男急救人員問。

“是。”小高說。

“您哪裏不舒服?”

小高張了張嘴。他不知道該怎麽描述——肚子裏有手指?背上有珠子?一個由手組成的胎兒在他的器官之間蠕動?

“我肚子疼。”他說。

“上車吧,我們送您去醫院。”

小高爬上了救護車。車廂裏很窄,隻有一張擔架床和一些醫療裝置。他躺在擔架床上,急救人員給他量了血壓、測了心率、夾了血氧探頭。

“血壓有點高,心率有點慢,”女急救人員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但總體還算穩定。您說肚子疼,具體是哪個位置?”

小高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女急救人員掀開了他的T恤。

她愣住了。

小高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麽。他低下頭,想看看自己的肚子——

他看見了。

不是隆起。不是弧度。是——形狀。在他的麵板下麵,有東西的形狀。很多細長的、彎曲的凸起,像蛇,像蚯蚓,像——

手指。

十幾根手指的形狀從他的麵板下麵凸出來,像浮雕一樣清晰。它們在他的腹部上緩慢地移動,像一個人在口袋裏翻找什麽東西。

“這——”男急救人員的聲音變了,“這是什麽?”

“我不知道。”小高說。

女急救人員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她的手指剛碰到那些凸起的時候,那些凸起猛地縮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一樣——然後以一種更快的速度在他的肚子裏遊動起來,從他的腹部遊到他的腰部,從他的腰部遊到他的背部。

小高感覺到了一陣劇烈的疼痛——不是鈍痛,是銳痛,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從內部刺穿了他的腹壁。他尖叫了一聲,身體弓了起來,雙手死死地抓住擔架床的邊緣。

監護儀開始報警。心率在飆升,血壓在暴跌,血氧飽和度在下降。

“他休克了!”男急救人員喊,“快,加快速度,聯係急診科準備搶救!”

救護車在深夜的街道上飛馳,警笛聲撕裂了整條街的寂靜。小高躺在擔架床上,意識開始模糊。他感覺到那些手指在他的肚子裏瘋狂地遊動,像一條被抓住尾巴的蛇在拚命掙紮。它們在撞擊他的內髒,在撕扯他的組織,在尋找一個出口——

然後他感覺到了。

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肚子裏穿了出來。

不是手術刀,不是縫合線,不是任何醫療器具。是手指。一根手指從他的肚臍眼裏伸了出來。又細又長,指甲是黑色的,麵板是青白色的——和井裏的那隻手一模一樣。

它從他的身體裏伸出來,像一隻剛剛孵化的小鳥從蛋殼裏探出頭來。它彎曲了一下,然後張開,然後彎曲,像是在測試這個它從未接觸過的世界的空氣、溫度和光線。

兩個急救人員都看到了。

女急救人員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車廂的壁上。男急救人員的手在發抖,他手裏的注射器掉在了地上,滾到了擔架床的下麵。

“這——”男急救人員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變成了一種接近尖叫的高音,“這不是醫學能處理的東西——”

小高用最後一絲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臍。

那根手指在向他招手。

不是揮手告別,不是求救,是——召喚。它在召喚更多的手指。更多的手指從他的肚臍眼裏伸出來,一根、兩根、三根、四根——像一朵正在開花的花蕾,花瓣一片一片地綻開。

五根。十根。十五根。二十根。

它們從他的肚子裏湧出來,像一條決堤的河流,像一群從洞穴裏湧出的蝙蝠,像無數條從腐爛的果實裏鑽出來的蛆蟲。它們覆蓋了他的腹部,覆蓋了他的胸部,覆蓋了他的脖子,覆蓋了他的臉。

它們蓋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小高最後聽見的聲音是急救人員的尖叫聲、監護儀的警報聲、救護車的警笛聲——然後什麽都沒有了。

尾聲

第二天早上,城關鎮派出所接到了一起報案。

報案人是城中村的一個清潔工。她在淩晨五點鍾打掃街道的時候,在便利店旁邊的垃圾桶後麵發現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光著腳,穿著一件沾滿血跡的T恤和一條破爛的牛仔褲。他蜷縮在垃圾桶後麵,渾身發抖,嘴裏一直在重複一句話:

“它在我的肚子裏。它在我的肚子裏。它在我的肚子裏。”

清潔工認出了他——是住在前麵那棟樓裏的小夥子,姓高,搬來沒多久。

她撥打了110。

警察來的時候,小高已經被送到了附近的醫院。醫生給他做了全身檢查,包括B超和CT。

檢查結果顯示:小高的腹腔內沒有任何異常。沒有腫塊,沒有異物,沒有任何不該有的東西。

他的肚子是平坦的。背上也沒有那顆珠子。肚臍眼完好無損,沒有任何被穿過的痕跡。

醫生說他可能是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幻覺,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

警察把檢查結果告訴小高的時候,小高笑了。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種——嘴角咧開,眼睛卻沒有笑意的笑。是那種讓人看了之後會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的笑。

“你們不信我。”小高說。

“我們相信你覺得肚子裏有東西,”警察說,“但醫學檢查顯示——確實沒有。”

小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警察。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不是瘋狂的光,是另一種。是一種知道了什麽別人不知道的事情的光。

“你們知道瓦窯村嗎?”他問。

警察愣了一下:“什麽瓦窯村?”

“一個村子。城關鎮後山。清朝的。民國的時候爆發了瘟疫,死了很多人。”

“沒聽說過。”

“你們可以去查。”小高說,“查一查那口井。那口井裏有一隻手的井。那口井裏有一個——不,不是一隻,是很多隻——很多隻手。”

警察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意思是:這個人需要看精神科。

小高被轉到了市精神衛生中心。

在那裏,他接受了為期三週的觀察和治療。醫生給他開了抗焦慮藥和抗精神病藥,他的症狀——幻覺、妄想、焦慮——在藥物的作用下逐漸減輕了。他不再說肚子裏有東西了,不再說背上有珠子了,不再說牆上有手了。

三週後,他被評估為“症狀緩解,可以出院”,醫囑是“定期複查,按時服藥”。

出院的那天,阿標來接他。

阿標看起來也不太好。瘦了很多,黑眼圈很重,手指在不停地顫抖——不是緊張的那種顫抖,是另一種。是那種不受控製的、像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麵蠕動的顫抖。

“你還好嗎?”小高問。

“還好。”阿標說。他把手插進口袋裏,但小高還是看見了——阿標的手指上纏著創可貼,每一個指節上都纏著一個。

“你的手怎麽了?”

“沒什麽。最近麵板幹,裂了口子。”

小高沒有說話。他上了阿標的車,車子駛出了精神衛生中心的大門,匯入了城市的車流中。

車開了大約十分鍾,阿標突然說:“高哥,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沒有瘋?”

“什麽意思?”

“也許你看到的東西是真的。那口井,那隻手,那顆珠子——都是真的。隻是它們不想被儀器檢測到。它們可以隱藏自己。它們可以在你需要被證明是正常的時候消失,等你回到家裏、回到一個人的時候,再重新出現。”

小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肚子裏的東西還在嗎?”

阿標的手在方向盤上顫抖了一下。他沒有回答。

“你背上的珠子呢?”

“我做了手術。”阿標說,聲音很輕,“一個私人診所,醫生是我爸的朋友。他從我背上取出了那顆珠子。他說那是一個鈣化的脂肪瘤,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然後呢?”

“然後他扔掉了。”

“燒掉了嗎?”

“什麽?”

“那條帖子說的——要燒掉。必須徹底燒掉。”

阿標沉默了幾秒鍾。然後他說:“沒有。他說扔到醫療廢物垃圾桶裏就行了。”

小高閉上了眼睛。

車子在紅燈前停了下來。阿標轉過頭看著小高,嘴唇在發抖:“高哥,你是不是覺得——”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一條微信訊息。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亮著,顯示著訊息的預覽——

“您好,這裏是XX診所。您上週在我們這裏做的脂肪瘤切除手術,術後病理報告出來了。我們發現了一些異常情況,麻煩您盡快聯係我們。”

阿標的手機從手裏滑落,掉在了腳墊上。

紅燈變成了綠燈。後麵的車按了喇叭。

阿標沒有動。

他低著頭,看著掉在腳墊上的手機,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然後他慢慢地抬起頭,看著小高。

“高哥,”他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的肚子裏也有東西在動。”

小高看著阿標的眼睛。在那雙眼睛的深處,他看到了和他曾經在鏡子裏看到的一樣的東西——一種知道但無法證明的絕望,一種被困在自己身體裏的恐懼,一種被某種東西寄生、生長、取代的無力感。

他伸出手,放在了阿標的肚子上。

阿標的肚子是溫暖的。微微隆起的。在手掌下麵,小高感覺到了——

手指。

很多很多的手指。

它們在阿標的肚子裏緩慢地、安靜地蠕動著,像無數條在泥土裏穿行的蚯蚓,像無數顆在子宮裏跳動的心髒,像無數隻在黑暗中摸索的手。

它們在找出口。

小高把手從阿標的肚子上拿開。

他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車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那些擠在一起的高樓大廈,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們都不知道。他們都不知道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在一口被遺忘的井裏,在某個人溫暖的肚子裏,有手指在生長。

一雙手。兩隻手。十雙手。一百雙手。

每一根手指都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從黑暗中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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