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多看了一眼。
臘月十九,工地結工錢。包工頭難得大方了一回,每人多發了兩百塊,說是過年紅包。老張頭攥著那遝皺巴巴的票子,手指頭都在抖。他在工地搬了十個月的磚,手上全是裂口,指甲蓋掉了兩次,這兩百塊是他拿命換的。手上的麵板粗糙得像砂紙,掌心的繭子厚得用刀都削不動,指節因為常年搬磚變了形,彎下去就伸不直,伸開就彎不回去。右手食指的指甲是後來長出來的,粉紅色的,薄得透光,按一下還會凹進去一個坑。
“走!喝酒去!”他拽著工友老李,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
老李不想去。他老婆在村裏等他回去殺年豬,催了好幾遍了。但老張頭不依不饒,硬把人拖進了鎮上的小飯館。老李是村裏出了名的老實人,四十出頭,頭發已經白了一半,背微微駝著,走路的時候總低著頭,像是怕踩死螞蟻。他拗不過老張頭,心想喝兩杯就喝兩杯,反正也不耽誤事兒。
他們去了鎮上最便宜的那家飯館——“好再來”。店麵不大,六張桌子,桌麵上的漆早就磨光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木頭上有深深淺淺的刀痕,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個喝醉了的人刻上去的。牆上貼著發黃的菜譜,菜名用毛筆寫的,字跡已經模糊得認不全了,隻有“肉”和“酒”兩個字還能看清。燈泡上掛著油灰,照出來的光都是昏黃的、黏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髒玻璃,照在人的臉上,把臉色映得蠟黃蠟黃的,像死人。角落裏堆著啤酒瓶和紙箱子,上麵落滿了灰,不知道堆了多久,紙箱子的邊緣發黴了,長出一層灰綠色的毛。
空氣裏彌漫著炒菜的油煙味和劣質白酒的刺鼻氣味,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裏讓人覺得嗓子眼發緊。地麵上鋪的磚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被油漬和酒漬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腳的時候能聽到細微的“啵”的一聲,像是踩在什麽東西的皮上。
老闆姓周,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圍裙上全是油漬,已經硬得像一塊鐵皮。手掌油膩膩的,指甲縫裏嵌著黑泥,指甲蓋發黃發厚,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麽東西啃過。他跟老張頭是老相識了,每次老張頭來喝酒,他都多給一碟花生米。那花生米不知道放了多久,皮皺巴巴的,咬開來有一股哈喇味,但老張頭不在乎。
“老樣子?”周老闆問,一邊用油膩的抹布擦著桌子。那抹布黑得發亮,濕漉漉的,擦過的地方反而更髒了,留下一道一道灰黑色的水痕,在燈光下反著光。
“老樣子!今天加菜!紅燒肉!大份的!”老張頭拍著桌子,震得桌上的筷子都跳了起來,其中一根滾到了地上,落在桌子底下那片永遠掃不幹淨的黑漬裏。
酒是散裝的白酒,裝在白色塑料壺裏,壺身上印著“食用酒精”四個字,被磨得隻剩下一半,剩下的筆畫連在一起,看起來像某種不認識的字。五塊錢一斤,倒出來有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液體不是透明的,帶著一點渾濁,像摻了什麽東西。喝到嘴裏辛辣苦澀,像吞了一口工業溶劑,舌頭會發麻,喉嚨像被砂紙刮過。老張頭不在乎,他喝酒從來不為味道,為的是那個勁兒。第一杯下去,那股勁兒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裏,整個人像被從裏麵點了一把火,胃壁像被人攥住了擰,擰完了還使勁捏。第二杯下去,腦子開始發飄,眼前的東西開始重影,耳朵裏嗡嗡響,像是有一群蒼蠅在腦子裏飛。第三杯下去,世界變得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油膩的塑料布,聲音也變了形,老李說話像是在水底下咕嚕咕嚕冒泡,每個字都聽不清,但每個字都往耳朵裏鑽。
老李喝了兩杯就不喝了。他還要走夜路回村,不敢多喝。他的臉已經紅了,耳朵根子發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一跳一跳的。但腦子還清醒,他知道自己姓什麽叫什麽,知道自己老婆在家等他。老張頭不幹,硬給他倒了第三杯,酒從杯口溢位來,淌到桌子上,順著桌麵的裂縫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在桌子底下匯成一小攤。老李趁他不注意,把半杯酒倒在了桌子底下。酒液滲進地麵的磚縫裏,和不知道多少年的汙垢混在一起,發出一股酸臭味,像是泔水,又像是嘔吐物。
他們喝到快十二點才散場。飯館裏已經沒別的客人了,周老闆靠在櫃台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嘴巴微張,能看到裏麵的舌頭和發黃的牙齒,嘴角有口水淌下來,拉成一條細絲,掛在下巴上。老李扶著牆站起來,腳底下像踩了棉花,牆上的膩子蹭了他一肩膀,白花花的一片,像頭皮屑。老張頭比他好不到哪兒去,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倒了都沒發現,褲腿上濺了一片酒,濕漉漉地貼在腿上,風一吹,涼颼颼的,像貼了一塊濕的裹屍布。
“我送你回去。”老李說,聲音發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不用!”老張頭一揮手,差點沒站穩,扶住了桌子才穩住。桌子被他按得晃了一下,桌上的盤子碗筷叮叮當當地響,沒喝完的半杯酒倒了,酒液在桌麵上漫開,沿著桌邊淌下去,滴在他鞋上。“我自個兒能走!你回你的!”
老李叮囑了兩句“路上小心”,就歪歪扭扭地走了。他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像一根被風吹歪的煙,影子在地上扭曲著,一會兒粗一會兒細,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底下蠕動。
老張頭一個人落在後麵。
從鎮上回村,要經過一段山路。說是山路,其實就是沿著山腳修的土路,一邊是山坡,一邊是水渠。路麵坑坑窪窪,碎石子和泥土混在一起,下雨天就是一片泥漿。白天走沒什麽,偶爾有村民趕著牛車經過,車輪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車轍裏積著水,混著牛糞和爛葉子。晚上黑燈瞎火的,腳下坑坑窪窪,稍不注意就崴腳。路邊的水渠裏常年有水,不深,但很渾,看不出底下有什麽。水麵偶爾會動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底下翻了個身,又像隻是風吹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大得不正常。又圓又亮,掛在頭頂上,把整條路照得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骨灰。月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月光,倒像是一盞巨大的、慘白的燈掛在天空,把所有的東西都照得失了顏色。路邊的枯草在月光下變成了灰白色,一根一根地立著,像死人伸出來的手指頭,指節分明,微微彎曲,像是在招什麽。遠處山坡上的鬆樹黑黢黢的,像一個個蹲著的人影,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風吹過的時候,鬆針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說話,說的什麽聽不清,但那個調子像極了某種老歌,或者老喪歌。
老張頭踩著自己的影子走,影子一會兒在前,一會兒在後,像是在跟他捉迷藏。他往前走一步,影子就往後退一步,他停下來,影子也跟著停下來。他低頭看的時候,覺得影子好像不是完全照著他在動,影子的頭好像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他身後的什麽東西。
他的酒勁兒正上頭,腦袋昏沉沉的,像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又重又悶,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腳底下輕飄飄的,走起路來像是在水上漂,每一步都踩不實,鞋底和地麵之間像是隔了一層空氣。嘴裏的酒氣一陣一陣地往上翻,胃裏像有什麽東西在攪,一拱一拱的,頂著他的食道。他張開嘴打了個嗝,一股酸臭的氣味從胃裏湧上來,在喉嚨口轉了一圈,又從鼻子裏噴出來,帶著晚上吃的紅燒肉的味道,但那個味道已經變了,變成了另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嘴裏還在嘟囔著那句話——世上高著好的孩子。翻來覆去,顛三倒四,像一盤卡住的磁帶,反反複複地播放著同一段噪音。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隻是舌頭自己在那裏動,像是被什麽東西撥弄著。聲音從嘴裏出來的時候變了形,含含糊糊的,像是嘴裏含著什麽東西,又像是有什麽東西捂著他的嘴。
走著走著,他停下來尿了一泡尿。尿液在月光下冒著熱氣,打在路邊的枯草上,發出嗤嗤的聲音,草葉子被衝得東倒西歪,尿滲進土裏,冒出一股騷臭味。他打了個哆嗦,尿完後提著褲子,迷迷糊糊地往山上瞥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山上有座房子在亮燈。
那片山坡他走了幾十年,從來沒見過什麽房子。那地方光禿禿的,除了幾棵歪脖子鬆樹和半人高的枯草,連個墳頭都沒有。鬆樹長得很奇怪,樹幹是歪的,樹枝朝一個方向伸,像是指著什麽東西。枯草密密的,風吹過的時候沙沙響,像有人在裏麵走路,腳步很輕,很碎,不像人,倒像什麽東西在地上拖。但那天晚上,房子就在那兒。
青磚灰瓦,一溜兒的院牆,院牆不高,能看見裏麵的屋頂。屋頂的瓦片排得整整齊齊,但有幾塊顏色不一樣,深一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又像是被什麽東西浸透了。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燈籠的光照出來,把院門口那一小塊地都染成了暗紅色,像潑了一攤血。燈籠不是紙糊的那種,是皮的,透光的皮,能看到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一鼓一鼓的,像心髒在跳。燈籠底下的穗子一動不動,明明有風,它卻垂在那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壓著。
窗戶裏透出暖黃色的光。不是電燈的光,是那種老式的油燈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在呼吸。窗戶上沒有窗簾,但看不清裏麵,玻璃上像是蒙了一層水霧,黏糊糊的,像是有人從裏麵哈了氣,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玻璃內側貼著一層膜。影影綽綽的,有什麽東西在玻璃後麵貼著,扁扁的,軟軟的,像是臉,又像是別的什麽。那個東西貼著玻璃的時候,玻璃上的水霧會化開一小片,露出裏麵更深的黃色,像麵板的顏色。
老張頭揉了揉眼睛。房子還在。他又揉了揉,還在。他使勁眨了眨眼,眼眶裏酸澀的淚水模糊了視線,等他再看的時候,房子還在,好像比剛才更近了一點。院牆上的磚縫都能看清了,磚縫裏填著白色的灰泥,灰泥裏有黑色的斑點,密密麻麻的。
“怪了。”他嘟囔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山路上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像是有個人在遠處學他說話,但那個聲音比他低,比他粗,像是嗓子眼裏塞了什麽東西。
他本來應該繼續走的。大半夜的,荒山野嶺,突然冒出來一座亮著燈的房子——換了誰都知道不對勁。但老張頭喝了酒,腦子轉得慢,腳底下也不聽使喚。他盯著那房子看了好一會兒,看見窗戶裏的人影在動。不止一個,三四個,影影綽綽的,像是在忙活什麽。人影很長,很窄,不像是正常人該有的比例。它們在窗戶上移動,忽快忽慢,有時候突然停下來,像是感覺到了什麽,貼在那裏一動不動,等老張頭移開視線再轉回去的時候,它們又換了一個位置。
他心裏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去看看。
不是他想出來的念頭。是那個念頭自己鑽進他腦子裏的,像一條蛆,拱啊拱的,把他的理智一點一點啃掉了。那個念頭很熱,很黏,像八月的瀝青,糊在他腦子裏,怎麽甩都甩不掉。他站在那裏,兩條腿像被什麽東西拽著,往那個方向扯。他的身體開始往那邊歪,像是山坡上有什麽東西在拉他。
他拐上了那條小路。
小路比他印象裏的長得多。他走了好一會兒,那房子看著還是那麽遠,紅燈籠的光還是那麽大,像是怎麽也走不到跟前。腳下的路越來越窄,從能走兩個人變成隻能走一個人,再走就隻剩下一條腳掌寬的痕跡,兩邊都是枯草。草越來越深,從腳踝長到了膝蓋,又從膝蓋長到了腰。枯黃的草葉子割著他的手背,生疼,割出細細的口子,口子裏滲出血珠,血珠在月光下是黑色的。空氣裏有一股怪味兒,說不上來是什麽,像是腐肉,又像是臭雞蛋,混著一股甜絲絲的、讓人惡心的味道。那個味道越來越濃,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前麵爛掉了。
老張頭走累了,靠在路邊一棵樹上歇氣。樹皮是濕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塗了一層什麽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路是泥巴路,但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底下墊了什麽東西。他用腳尖蹭了兩下,蹭出來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花紋,被泥糊住了,看不清是什麽。他又蹭了幾下,泥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字。是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又像是蟲子爬過的痕跡。他湊近了看,月光不夠亮,他幾乎要把臉貼到石板上。石板是涼的,不是石頭的那種涼,是另一種涼,像是從很深的地底下透上來的。
他勉強認出幾個字——“張……有……財……之……墓”。
老張頭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墓。這是墓碑。
他腳下踩著的不是路,是一排一排的墳。他剛才走過來的地方,腳底下踩著的那些硬邦邦的東西,全是石板,全是墓碑。
他猛地抬起頭,想往回跑。
房子就在他麵前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經走到了院門口。那些路,那些草,那些墓碑,好像都是幻覺。他站在院門前麵,門是開著的,紅燈籠在他頭頂上晃,一左一右,像兩隻眼睛。燈籠裏的光不是黃色的,是紅色的,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他能聞到一股味道從院子裏飄出來,是那種甜絲絲的、腐爛的、讓人惡心的味道,比路上的濃一百倍。
他想跑。腿動不了。他想喊。嗓子發不出聲。
院子裏有人。
不止一個。
她們站在院子中央,圍成一圈,背對著他。全都穿著紅衣裳,全都披著頭發。頭發很長,垂到腰際,發尾是濕的,黏在一起,像水草。她們的身體在微微晃動,像是在跳什麽舞,又像是在圍著什麽東西轉圈。
其中一個轉過身來。
她的臉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泡在水裏泡了很久的、腫脹的白,麵板薄得能看到底下的血管,紫色的、黑色的血管,像地圖上的河流。五官還在,但位置不對——眼睛往左邊歪了,嘴巴往右邊扯了,鼻子塌下去,像是被人用錘子砸過,隻剩下兩個黑洞。嘴唇是紫色的,腫得翻起來,露出裏麵的牙齦。牙齦上全是黑色的斑點,像是爛掉的,上麵還掛著黏液。
她在笑。嘴角往兩邊咧,咧到一個正常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一直咧到耳根。臉上的麵板跟著皺起來,不是皺紋,是裂口。像幹裂的河床,一條一條的口子,從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從臉頰裂到眼眶。口子裏沒有血,是黑的。黑得像那口井。口子很深,能看到裏麵的東西——不是肉,不是骨頭,是黑的,空洞的,像是什麽都沒有。
她伸出手來。手指很長,比正常人的長一倍,關節多了一個,彎彎曲曲的,像蜘蛛的腿。指甲是黑色的,又長又尖,指甲縫裏塞滿了泥和什麽東西的碎屑。
“等你。”她說。聲音從那個咧開的嘴裏出來,不是從喉嚨裏,像是從身體裏的每一個地方同時發出的,嗡嗡的,震得老張頭的耳膜發疼。“等你好久了。”
老張頭想轉身。他的脖子能動,眼睛能動,但身體動不了。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腳。腳陷進了地裏,不是踩進去的,是地麵自己張開了,像一張嘴,把他的腳吞進去了。泥土是濕的,黏糊糊的,在往他的腳踝上爬。
那個女人朝他走過來。她走路的姿勢不對,膝蓋不彎,腳後跟不著地,腳尖點著地麵往前滑,像一根被風吹過來的竹竿。她的紅衣裳在月光下是暗紅色的,像浸透了血。走近了能看清,衣裳上有花紋,不是繡的,是長出來的,像血管,像青筋,在衣服的表麵鼓起來,一跳一跳的。
她站在他麵前,離他隻有一步遠。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腐爛的、潮濕的、像是從墳墓裏翻出來的味道。她的臉在他眼前放大,歪斜的五官,咧開的嘴,黑洞洞的口子。她抬起手,那根長著黑色指甲的手指伸過來,戳在他的胸口上。指甲是涼的,涼得像是從冰水裏撈出來的,那股涼意透過衣服,透過麵板,一直鑽進骨頭裏。
“進來。”她說,“都等你呢。”
她指了指院子裏。那幾個人還在那裏,圍成一圈,背對著他。她們的紅衣裳在風中微微飄動,但老張頭感覺不到風。她們的身體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了,頭發甩起來,甩到空中,濕漉漉的發尾甩出水珠,水珠打在青磚上,發出嗒嗒的聲音。水珠是黑色的,落在地上不散,像是活的,往老張頭的方向爬。
老張頭的嘴終於能動了。
“我不去。”他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女人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不自然,脖子像沒有骨頭,頭直接歪到了肩膀上,臉上的口子跟著變了形,裏麵的黑洞更深了,像是能把他吸進去。
“你不來,怎麽走?”
她身後那幾個人同時停下了晃動。她們一起轉過身來。
每一張臉都不一樣,但都一樣。白。腫。歪。爛。有的眼睛沒了,隻剩下兩個黑坑,坑裏有東西在動。有的嘴沒了,下巴和鼻子連在一起,整張臉就是一個平麵,但麵板底下有東西在拱。有的臉上長滿了東西,不是疙瘩,不是瘤子,是指甲。密密麻麻的指甲,從麵板裏長出來,黑的黃的白的,各種顏色,各種大小,有的已經長彎了,紮進旁邊的肉裏。
她們朝他走過來。腳不沾地,腳尖點著青磚往前滑。紅衣裳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蛇在爬。她們的手都伸著,手指都那麽長,指甲都那麽尖,都朝他伸過來。
老張頭的腿陷得更深了。泥土已經到了膝蓋,黏糊糊的,涼颼颼的,像有什麽東西在底下咬他,一下一下的,不疼,但能感覺到牙齒在麵板上磨。他想掙紮,但腿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攥得緊緊的,往底下拽。
第一個女人已經站在他麵前了。她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指甲嵌進肉裏,那股涼意從肩膀一直流到手指尖,又從手指尖流迴心髒。他的心跳變慢了,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胸口捶了一下。
“進來吧。”她說。
她的嘴張開了。不是正常地張開,是裂開了。從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的那個口子繼續往兩邊裂,一直裂到後腦勺。整張臉從中間分開了,像一扇門被推開。門後麵是黑的。深的。沒有底的。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在呼吸,在等著。
老張頭看到那扇門裏麵,有很多人。不是她的臉,是別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張疊著一張,像被揉在一起的紙。他們的嘴都在動,都在說話,但沒有聲音。隻有眼睛是活的,所有的眼睛都盯著他,都在說同一句話——
等你。等你好久了。
老張頭最後看到的,是那扇門關上了。
第二天早上,老李報了警。老張頭一夜沒回來,電話打不通,村裏找了個遍也沒找到人。
搜山的隊伍在山坡上找了一整天。那片山坡很普通,幾棵歪脖子鬆樹,半人高的枯草,幾個老墳——都是幾十年前的,墓碑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沒有房子,沒有紅燈籠,沒有院牆。
傍晚的時候,有人在鬆樹底下找到了老張頭的鞋。兩隻鞋,整整齊齊地並在一起,鞋頭朝著山坡的方向。鞋麵上有泥,鞋底是幹淨的。
鞋旁邊有一攤濕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的深,像是被什麽東西泡過。有人拿棍子戳了一下,土很軟,棍子一下子插進去半尺深,拔出來的時候,棍子頭上沾著黑色的黏液,有一股甜絲絲的腐臭味。
沒有人敢再挖。
老張頭就這麽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村裏人說起這事,都搖頭歎氣,說他是喝多了摔到哪個溝裏去了,等開春雪化了就能找到。
隻有老李知道不是。
他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裏老張頭站在一個院門口,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紅彤彤的。老張頭衝他招手,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說什麽。
老李聽不清,但他知道老張頭說的是什麽。
說的是——你也來啊,等你呢。
從那以後,老李再也不走夜路。每天晚上天一黑就關緊門窗,用木板把窗戶釘死,用櫃子頂住門。他老婆問他怎麽了,他不說。他隻是坐在床上,盯著窗戶,一夜一夜地不睡覺。
他知道,那個房子還在山上。燈還亮著。裏麵的人還在等。
等下一個喝醉了酒、在月夜裏多看了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