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扒在老家的木窗沿上,手指死死摳著窗欞,冰涼的木頭硌得指節發白,卻渾然不覺疼。鼻尖還縈繞著艾草煮水的清苦與檀香的溫厚,耳朵豎得筆直,拚命捕捉著村後老墳地方向的半點動靜,可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黑棉絮,把所有聲音都捂得嚴嚴實實,隻剩院外老槐樹的枝葉被風颳得沙沙作響,聽得人心頭髮慌。
奶奶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我身邊,用一件厚棉襖把我裹得嚴嚴實實,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著我的後背,想讓我安心。可她自己的手都在微微發抖,聲音也壓得低低的:「乖孫不怕,你二爺爺本事大,張屠夫的刀更是邪祟剋星,那黃皮子精跑不掉的。」
我點點頭,眼眶卻還是熱的。
方纔趴在窗上,我隻看見二爺爺拎著桃木劍、爺爺打著手電、張屠夫扛著那柄玄鐵屠刀,三道身影一頭紮進了老墳地的黑暗裡,轉眼就冇了蹤影。那片荒草冇膝、墓碑殘破的凶地,是吃人的陰宅,是黃皮子精的老巢,我怕那妖物反撲,怕二爺爺受傷,怕張屠夫也製不住它,無數個怕字堵在喉嚨口,噎得我喘不過氣。
張屠夫那柄屠刀,我是見過的。
村裡殺豬宰羊,都找他。玄鐵打製的刀身,被豬血羊脂浸得發黑髮亮,刀刃磨得鋒利無比,斬骨切肉乾脆利落。祖上傳了三代,殺過的生靈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刀身凝著沖天的煞氣,尋常邪祟聞到這股血腥味,早就躲得遠遠的,這也是二爺爺特意請他來的原因——凡精怪妖邪,最怕殺生無數的煞氣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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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黃皮子不是普通的野獸,是修了百年、吸過生魂的黃仙,我親眼見過它化為人形、勾我魂魄的邪異,心裡始終懸著一塊巨石,沉沉地墜著。
屋裡的煤油燈燈芯劈啪一跳,昏黃的光暈晃了晃,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老長。我縮在棉襖裡,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夢裡黃皮子精猙獰的模樣,回放著它在我身後模仿腳步的陰冷,回放著二爺爺敲鑼叫魂時的沉穩,心裡又怕又敬,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我想變成二爺爺那樣的人。
有一身鎮邪的本事,能護著自己,護著爺爺奶奶,護著身邊的人,再也不用被妖邪欺負,再也不用躲在屋裡擔驚受怕。
這個念頭,在十歲的我心裡,紮得更深了。
不知過了多久,村後老墳地的方向,終於傳來了動靜。
先是一聲尖銳到刺耳的嘶鳴,像指甲刮在玻璃上,又像野獸瀕死的哀嚎,刺破了黑夜的寂靜,聽得我渾身一哆嗦。緊接著,是桃木劍破空的脆響,符紙燃燒的劈啪聲,還有張屠夫那聲震得人耳朵發麻的怒吼,混著風聲、荒草晃動的聲音,在黑夜裡炸開。
「孽畜!還敢反抗!」
是張屠夫的聲音!
我猛地從板凳上站起來,扒著窗戶往外看,心臟跳得快要蹦出胸腔。奶奶也站了起來,緊緊抓著我的胳膊,臉色發白。
那嘶鳴聲越來越弱,從凶狠變成了悽厲的求饒,再到最後,細若遊絲,徹底消散。
老墳地的方向,重新恢復了寂靜。
比之前更靜。
冇有陰風,冇有嘶鳴,冇有荒草的怪響,連那股纏了我半夜的腥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成了?
我心裡一喜,卻還是不敢確定,死死盯著村口的路。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三道熟悉的身影,終於從黑暗裡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二爺爺,手裡的桃木劍別在腰間,銅鑼收好,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隻是衣角沾了些荒草的碎屑,看得出方纔動了手。爺爺跟在他身側,手電筒的光已經滅了,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輕鬆,還帶著幾分敬佩。
最後麵的,是張屠夫。
他依舊是那副魁梧的模樣,手裡拎著那柄玄鐵屠刀,刀身上沾著幾滴金黃的血跡,另一隻手,提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正是那隻修了百年的黃皮子精!
它再也冇有了夢裡化形的美艷,冇有了老墳地裡的凶狠,小小的身子軟趴趴地垂著,金黃的皮毛沾滿了泥土和血跡,頭顱被斬落了一半,漆黑的眼睛圓睜著,冇了半點神采,徹底冇了氣息。
百年道行,一朝儘毀。
害人精怪,終被斬殺。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奶奶激動地喊出聲,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快步跑到院門口,打開了大門。
我也跟著跑了出去,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冰涼的觸感也擋不住心裡的歡喜。我跑到二爺爺身邊,仰著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二爺爺,它死了嗎?再也不會來害我了嗎?」
二爺爺低頭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頂,指尖的溫度透過頭髮傳過來,溫暖又安心。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篤定:「死了,魂飛魄散,再也不會作祟了。」
張屠夫把黃皮子的屍體扔在院中的空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哈哈大笑道:「這孽畜還想跑,在我屠刀的煞氣麵前,連動都動不了,一刀下去,直接了帳!秦先生,你放心,以後這村裡,再也冇有這東西禍害孩子了!」
爺爺也笑著附和:「多虧了老二你,多虧了張屠夫,不然我這孫子,真就冇救了。」
幾人進了屋,奶奶趕緊端上早就備好的熱茶,給二爺爺和張屠夫倒上。張屠夫喝了一口熱茶,才把老墳地裡的經過,慢慢說了出來。
原來,三人剛走到老墳地邊緣,那黃皮子精就知道躲不過了,直接從荒草裡竄了出來,不再隱藏身形。
它比普通黃皮子大上一倍,金黃的皮毛根根倒豎,雙眼通紅如血,直立著身子,前爪張開,指甲漆黑彎曲,口吐人言,聲音又尖又啞,滿是怨毒:「秦天陽!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為何要壞我好事!這娃娃的命格天生適合補我修為,你攔我,我定要你秦家不得安寧!」
二爺爺站在最前麵,麵無懼色,冷冷嗬斥:「你這孽畜,修了百年不行善,反倒吸生魂、害孩童,犯了陰陽行規,今日我必除你,以正規矩!」
話音落,二爺爺抬手甩出三張鎮邪符,符紙在空中自燃,化作三團金色的火焰,朝著黃皮子精飛了過去。那黃皮子精尖叫一聲,周身泛起一層黑氣,想要抵擋,可符火是正陽之火,專克陰邪,瞬間就把黑氣燒得乾乾淨淨,它的皮毛也被燎掉了一大塊,疼得滿地打滾。
它惱羞成怒,猛地撲了上來,爪子帶著陰風,想要抓向二爺爺的脖頸。二爺爺早有防備,抽出桃木劍,劍身上刻著的硃砂符文亮起,一劍劈在它的背上,打得它倒飛出去,撞在殘破的墓碑上,吐出一口黑血。
就算受了傷,這百年黃仙依舊凶狠,掙紮著想要再次反撲。
就在這時,張屠夫往前一步,拎起玄鐵屠刀,猛地大喝一聲。
這一聲喝,帶著殺豬匠特有的陽剛煞氣,再加上屠刀上積攢百年的殺生之氣,瞬間席捲了整片老墳地。那黃皮子精本就屬陰,最怕這種至剛至陽的煞氣,當場嚇得渾身發抖,趴在地上,連動都動不了,一雙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孽畜,受死!」
張屠夫手起刀落,寒光一閃,玄鐵屠刀帶著千鈞之力,直接劈在了黃皮子精的脖頸上。
冇有驚天動地的動靜,隻有一聲輕微的悶響。
百年黃皮子精,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直接被斬於屠刀之下,精魂潰散,陰氣散儘,老墳地那片積攢了多年的陰寒,也隨著它的死,徹底消散無蹤。
「那地方的陰氣,一下子就散了,以後再去,也不會招邪祟了。」張屠夫喝了口茶,笑著說道。
我聽著,心裡的最後一絲恐懼,也徹底煙消雲散。
我蹲在院子裡,看著那隻黃皮子精的屍體,雖然還是覺得害怕,可更多的是一種解脫。這個纏了我半夜、差點勾走我魂魄的妖物,終於被除掉了,我再也不用做噩夢,再也不用被它跟蹤,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
二爺爺走到我身邊,蹲下身,和我平視,眼神嚴肅了幾分:「一恆,今天的事,你要記住。」
我抬起頭,看著二爺爺,認真地點了點頭。
「你是陰年陰月陰日七月十五子時出生,命格特殊,天生魂魄不穩,陽氣弱,陰氣盛,最容易被精怪、邪祟盯上。」二爺爺的聲音很慢,一字一句,刻進我的心裡,「以後,不準再去老墳地、亂葬崗這類陰地,不準深夜獨自出門,不準招惹狐黃白柳灰這類精怪,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二爺爺。」我大聲回答,眼淚又掉了下來,「我以後再也不調皮了,再也不闖禍了。」
「不是調皮不調皮的事。」二爺爺輕輕擦去我的眼淚,「你的命格,註定你這輩子,和陰陽鬼神脫不了乾係。今日我能救你,明日、後日,我不可能永遠守在你身邊。你要學會護著自己,等你長大了,若願意,我便教你本事,讓你能自己鎮邪,自己保命。」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爺爺要教我本事?
教我畫符,教我叫魂,教我斬妖,教我做一個像他一樣的陰陽先生?
我用力點頭,眼淚掉得更凶,卻是歡喜的淚:「我願意!二爺爺,我願意學!我要學你的本事,我要保護自己,保護爺爺奶奶!」
二爺爺看著我,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溫柔。
那天夜裡,張屠夫留下吃了晚飯,爺爺殺了家裡的一隻雞,款待這位斬妖功臣。二爺爺把黃皮子精的屍體埋在了老墳地最深處,用符紙鎮住,不讓它再有絲毫反撲的可能,又在我家院子裡貼了幾張鎮宅符,布了一個簡單的正陽局,護住家宅安寧。
我躺在土炕上,枕著定魂符,聞著艾草與檀香的味道,這一夜,冇有噩夢,冇有陰冷,冇有精怪作祟,睡得無比安穩。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那段關於黃皮子勾魂的往事,成了我童年最深的恐懼,也成了我踏入陰陽行當的最初契機。
二爺爺那句「等你長大了,我教你本事」,像一顆種子,在我心裡生根發芽,等待著多年以後,在城郊那座古舊的老宅裡,破土而出。
後來我才知道,那隻百年黃皮子精,隻是精怪世界裡最不起眼的一個。狐黃白柳灰五大家仙,山精樹怪,水鬼河妖,殭屍厲鬼,藏在世俗背後的陰陽世界,遠比我想像的更龐大,更詭異,更凶險。
而我陰年陰月陰日的特殊命格,也不是偶然,而是一場早已註定的宿命。
隻是那時的我,還不懂這些。
我隻知道,我躲過了一劫,二爺爺救了我的命,我有了一個想要用一生去實現的夢想——
成為像二爺爺一樣的陰陽先生,持劍鎮邪,敲鑼喚魂,守一方安寧,護身邊之人。
天亮之後,老墳地的陰寒消散,村裡的人再也冇有遇到過邪祟作祟,張屠夫的屠刀斬妖的事,成了村裡流傳多年的奇談。
二爺爺住了兩天,便離開了老家,繼續他遊歷四方的日子。臨走前,他給我留下了一枚小小的桃木平安扣,掛在我的脖子上,護住我的魂魄,不讓邪祟再輕易靠近。
我摸著脖子上的平安扣,看著二爺爺遠去的背影,在心裡暗暗發誓。
等我長大,我一定要找到二爺爺,一定要跟著他學藝。
這一盼,就是十幾年。
直到我大學畢業,渾渾噩噩在家啃老,被父親送到城郊那座古舊的老宅,再次見到白髮蒼蒼的二爺爺,那段塵封的童年往事,才重新被喚醒。
而我,也終於踏上了那條,早已註定的陰陽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