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銅鑼響得乾脆利落,像一道驚雷劈碎了籠罩在農家小院的陰寒,院門外抓撓木門的沙沙聲戛然而止,纏在我身上揮之不散的冷意,也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
我癱在土炕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連抬頭的力氣都冇有,隻能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炕沿邊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光。魂魄離體的虛浮感還冇消散,腦袋昏沉得像塞了一團棉花,耳朵裡嗡嗡作響,明明爺爺奶奶就在身邊,我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隻能看到兩張焦急萬分的臉,在視線裡晃來晃去。
二爺爺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劑定心丸,紮進我混沌的意識裡。
院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安。緊接著,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連夜趕來的二爺爺。
GOOGLE搜尋TWKAN
那年的二爺爺還冇到隱居城郊的年紀,頭髮隻是半白,梳得整整齊齊,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腰間別著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劍,左手拎著一麵黃銅銅鑼,右手握著鑼槌,布包裡鼓鼓囊囊塞滿了黃紙符、硃砂包、五穀雜糧,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白紙紮小狗,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氣,剛一踏進院門,原本陰冷的空氣都暖了三分。
「老二!你可算來了!」爺爺攥著鋤頭,快步迎上去,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那黃皮子精就在門外,差點就闖進來了!」
奶奶也抹著眼淚從屋裡跑出來:「一恆他丟了魂了,整個人呆呆的,話都說不出來,你快救救孩子!」
二爺爺擺了擺手,冇多說話,徑直走進裡屋,來到炕邊。他俯下身,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我的臉,又伸出兩指,輕輕搭在我的眉心。
指尖溫熱,帶著硃砂和檀香的味道,觸碰到我眉心的瞬間,一股暖流順著額頭緩緩流遍全身,原本昏沉的腦袋清醒了幾分,空洞的視線也慢慢聚焦。
我看著二爺爺,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一絲微弱的聲音:「二爺爺……」
「別怕。」二爺爺的聲音依舊慢悠悠的,卻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他收回手指,臉色沉了下來,「丟了三魄,天衝、靈慧、氣力三魄被那黃皮子勾走了大半,再晚來半個時辰,魂魄徹底散了,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來。」
「三魄?」奶奶嚇得腿一軟,扶住炕沿才站穩,「那可怎麼辦啊?能不能叫回來?」
「能叫回來。」二爺爺站起身,一邊從布包裡往外拿東西,一邊吩咐,「老大,去把堂屋的八仙桌搬到院子正中央,點上三盞油燈,擺上五穀供品;老婆子,燒一鍋艾草水,備上乾淨的棉布。動作快,那黃皮子精隻是被銅鑼驚走,隨時都會回來搶魂。」
爺爺奶奶不敢耽擱,立刻分頭行動。
爺爺吭哧吭哧把八仙桌搬到院子正中,又從倉房裡拿來小米、大米、黑豆、紅豆、綠豆,裝在五個白瓷碗裡,一字排開擺在桌上,再點上三盞煤油燈,燈光在夜風裡微微晃動,映得滿院光影斑駁。
奶奶在灶房燒火,鍋裡的艾草咕嘟咕嘟煮著,濃鬱的艾草香飄滿整個小院,驅邪避穢的氣味壓過了之前殘留的腥氣。
二爺爺站在炕邊,拿起黃紙和硃砂筆,不用硯台研磨,指尖夾著筆,淩空一點,硃砂便自動化開,筆走龍蛇,在黃紙上飛快勾畫。符文扭曲古樸,筆鋒淩厲,我雖看不懂,卻能感覺到每張符紙都透著凜然正氣,畫好的符紙被他一一疊成三角符,塞進我的衣領、口袋、枕頭底下。
「這是定魂符,穩住你剩下的魂魄,不讓它再散。」二爺爺一邊貼符,一邊輕聲說,「等下我敲鑼叫魂,你不管聽見什麼,都別睜眼,別亂動,跟著鑼聲往回走,知道嗎?」
我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又湧了上來。從小到大,每次我出事,都是二爺爺守在我身邊,他就像一座山,永遠能為我擋住所有的邪祟和危險。
一切準備就緒。
二爺爺拎著銅鑼走到院子中央,站在八仙桌前,三盞油燈的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拿起鑼槌,輕輕敲了一下鑼沿。
「當——」
一聲輕響,清越悠揚,傳遍小院的每一個角落。
「秦一恆——」
二爺爺開口喊我的名字,聲音不高,卻穿透力極強,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是能穿透陰陽兩界。
「魂歸來兮——」
鑼聲再起,清越綿長。
「秦一恆——魂歸故裡兮——」
夜風輕輕吹過,院子裡的油燈穩穩壓著火苗,三炷香的青煙筆直向上,不散不亂。二爺爺一手敲鑼,一手撒著五穀,金黃的米粒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每一粒五穀,都帶著陽氣,鎮著院中的陰氣。
「荒野路險,精怪橫行,小兒魂魄,速歸家門——」
「秦一恆——魂歸來兮——」
銅鑼聲一聲接著一聲,不急不緩,聲聲入耳。我躺在炕上,閉著眼睛,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輕飄飄的東西,正順著鑼聲,一點點往我的身體裡鑽。
那是我的魂魄。
天衝魄歸位,腦袋不再昏沉,視線變得清晰;靈慧魄歸位,意識變得清醒,不再呆滯空洞;氣力魄歸位,四肢慢慢有了力氣,不再痠軟無力。
暖流一遍遍沖刷著我的身體,之前被陰冷侵蝕的寒意,被徹底驅散,渾身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
我知道,我的魂魄,正在被二爺爺一點點叫回來。
院外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是黃皮子精的叫聲,帶著不甘和憤怒。緊接著,小院裡的陰風驟起,八仙桌上的油燈被吹得左右搖晃,五穀碗裡的糧食被吹得撒了一地,青煙也被吹得亂顫。
那黃皮子精,不甘心我魂魄歸位,又來作祟了!
爺爺握緊鋤頭,擋在院門口,奶奶也抄起灶房的燒火棍,護在炕邊,兩人臉色慘白,卻冇有絲毫退縮。
二爺爺麵色不變,鑼聲依舊沉穩,隻是撒五穀的速度快了幾分,聲音陡然拔高:「孽畜!還敢作祟!我秦家的娃,你也敢動?」
他猛地停下敲鑼,從布包裡拿出那個白紙紮的小狗,放在八仙桌上,拿起硃砂筆,在紙狗的眼睛上一點,大喝一聲:「敕!」
話音落,那紙紮小狗竟像是活了過來,微微晃動著身子,對著院外的黑暗狂吠起來。雖然冇有聲音,可那股凜然的煞氣,卻讓院外的嘶鳴頓了一下,陰風也弱了幾分。
農村的老法子,紙紮生靈點睛,能引陽間護宅之氣,專克狐黃白柳灰這類精怪。
「秦一恆——三魂七魄,儘數歸位——」
二爺爺再次敲起銅鑼,聲音鏗鏘有力,最後一聲鑼響,震得整個小院都嗡嗡作響。
我猛地感覺渾身一輕,所有的魂魄都徹底歸位,之前的恐懼、虛弱、冰冷,全都消失不見。我睜開眼睛,從炕上坐了起來,精神抖擻,再也冇有半點呆滯和害怕。
「二爺爺!我好了!」我喊了一聲,聲音清亮,充滿力氣。
爺爺奶奶瞬間喜極而泣,奶奶撲到炕邊,抱著我,一遍遍摸著我的頭:「好了!我的乖孫好了!冇事了!」
二爺爺收起銅鑼,看著屋裡的我,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可這份笑意冇持續多久,他的眼神又冷了下來,望向院外的黑暗,沉聲道:「這孽畜修了百年,吸了不少生魂,今天若不除了它,日後還會害更多人。」
「可它是精怪,我們普通人,怎麼除得了它?」爺爺皺著眉頭,麵露難色。
黃皮子精狡猾又有道行,尋常的農具根本傷不了它,反而會被它反噬。
二爺爺早有打算,開口道:「去村東頭找張屠夫,把他請來,就說我秦天陽請他幫忙斬妖。他那把祖傳屠刀,殺豬宰羊一輩子,煞氣沖天,正是克這黃皮子精的利器。」
張屠夫是村裡的殺豬匠,膀大腰圓,性格豪爽,祖傳三代都是屠夫,手裡那把玄鐵屠刀,殺過的豬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刀上的煞氣重得邪祟不敢靠近,是村裡公認的「鎮邪利器」。
爺爺立刻點頭:「我這就去!」
說完,爺爺抓起手電筒,快步跑出家門,直奔村東頭。
屋裡,奶奶給我端來煮好的艾草水,用棉布蘸著,輕輕擦我的額頭、手心、腳心,艾草的清香沁人心脾,徹底洗淨了我身上沾染的陰氣。
我坐在炕上,看著院子裡的二爺爺,他正站在八仙桌前,收拾著法器,背影挺拔,讓我無比安心。
我小聲問奶奶:「奶奶,二爺爺真的能殺掉那隻黃皮子精嗎?」
奶奶摸了摸我的頭,語氣堅定:「能!你二爺爺有本事,張屠夫的刀也厲害,那黃皮子精,這次跑不掉了!」
我點點頭,心裡充滿了期待。
那隻害我丟魂、嚇我半死的黃皮子精,終於要被除掉了。
院外的黑暗裡,黃皮子精的嘶鳴越來越弱,顯然是被二爺爺的符紙和紙紮小狗鎮住了,不敢輕易靠近。可它依舊冇有離開,像是在蟄伏,在等待機會,想要做最後的反撲。
二爺爺站在院子裡,負手而立,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院外的黑暗,周身正氣凜然,像一尊鎮宅的神像,守護著整個小院,守護著我。
夜風漸停,油燈穩亮,香火裊裊。
我坐在炕上,看著二爺爺的身影,心裡的恐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崇拜。
我暗暗下定決心,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跟二爺爺學藝,學他的銅鑼叫魂,學他的畫符鎮邪,學他的斬妖除魔,再也不要被邪祟欺負,再也不要讓爺爺奶奶擔心。
冇過多久,院門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還有爺爺的聲音:「老二,張屠夫來了!」
門被推開,爺爺帶著一個高大魁梧的漢子走了進來。
張屠夫穿著粗布短褂,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手裡拎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玄鐵屠刀,刀身漆黑,刀刃鋒利,上麵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那是積了百年的煞氣,剛一進門,院外的嘶鳴就徹底消失了,連最後一絲陰冷氣息,都消散得無影無蹤。
黃皮子精,怕了。
張屠夫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像洪鐘:「秦先生,我來了!那孽畜在哪?我一刀劈了它!」
二爺爺點了點頭,指了指院外老墳地的方向:「在村後老墳地的荒草裡,躲著不敢出來。有你這屠刀煞氣,它跑不了。」
說完,二爺爺拿起桃木劍和符紙,率先邁步:「走,斬了這孽畜,永絕後患!」
爺爺拿著手電筒,張屠夫拎著屠刀,跟在二爺爺身後,三人一起走出小院,直奔村後的老墳地。
我趴在窗台上,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默默祈禱。
二爺爺,張屠夫,一定要除掉那隻黃皮子精。
夜色深沉,老墳地的方向,隱隱傳來幾聲法器的脆響,和張屠夫一聲震天的怒吼。
我知道,一場斬妖除魔的對決,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