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開學那日,我娘送我到村口。鋪蓋卷比往年沉了不少,裏頭多了一床厚褥子,她歎著氣說:“初三功課緊,睡好點,身子骨才能撐住。”
老槐樹的葉子已染上焦黃,風一吹,嘩啦啦往下落,鋪了一地碎金。她站在樹下,頭發被風吹亂了,攏了兩縷又滑落,隻反複叮囑:“走吧,別遲到了。”
我走出很遠,忍不住回頭。她還立在原地,身影被上午的太陽拉得老長,影子一直伸到路中間。我踩著那片影子往前走,像是被她輕輕牽著。
到了學校,宿舍還是那間,床還是那張,上鋪靠窗。李長河早已到了,正趴在床下鋪狂補暑假作業,看見我進來,筆一扔,整個人癱在床上:“你可算來了!快幫我寫兩道!”
“你自己不會寫?”
“我寫了一半,剩下的實在寫不完了!”
我拿起他的作業本,數學應用題大片空白,字寫得像螞蟻爬。“你一個暑假幹啥了?”
“玩去了!”
“不怕老師罵?”
“罵就罵,反正也寫不完!”
我把本子扔回給他,爬上鋪鋪被子。枕頭底下那把小剪刀還在,那張紙也在,疊得方方正正。我沒敢開啟,塞到最裏頭,鋪上褥子壓住。
初三換了新班主任。姓劉,四十多歲,教物理,禿頂,戴副厚眼鏡,說話慢吞吞,可每句話都像釘子,釘在講台上拔不出來。第一堂班會課,他站在講台中央,掃了我們一圈,慢騰騰開口:“你們知道初三意味著什麽嗎?”
台下沒人吭聲。
“意味著不能再混日子了。”他一字一頓,“考不上高中,要麽回家種地,要麽出去打工。路在這兒,你們自己選。”
李長河在後頭小聲捅我:“這老師比以前的狠多了。”
“嗯。”
“你怕不?”
“不怕。”
“我也不怕!反正我也考不上!”
“還沒考就說考不上?”
“我成績你不知道?”
“努努力,總能行。”
他撇撇嘴,沒再說話。
初三的課排得滿滿當當,從早上七點直上到晚上九點,中間就吃飯歇一會兒。數學、物理、化學、英語,各科輪番轟炸。語文課也換了人,姓王,三十多歲,講課喜歡搖頭晃腦,跟念經似的。李長河最怵他的課,腦袋一點一點,很快就睡熟了,像隻啄米的雞。我拿筆戳他,他醒一下,過會兒又點上。
那段日子,我沒心思去想別的。功課壓得人喘不過氣,每天累得骨頭像散了架,回到宿舍倒頭就睡。李長河也累,累完了卻還有力氣說話,躺下後嘴巴不停,說班上的趣事,說老師的糗樣,說食堂的飯菜越來越難吃。我嗯嗯應著,應著就睡著了。
九月過,十月來。天涼了,樹葉落滿操場,踩上去嘎吱作響。
一個晚自習,我做數學題做得頭昏腦漲,起身去走廊透口氣。月光極亮,把雪地照得白花花一片。那排楊樹底下,站著一個人——白襯衫,長頭發,背對著我。
我愣了愣。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是林老師。她看見我,招了招手。我走過去,她靠著樹幹,輕聲說:“陳平安,我下學期就不教了。”
“為什麽?”
“調走了,去縣城。外婆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
我“哦”了一聲,不知該說什麽。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問:“以後有什麽打算?”
“考高中。考上了就上,考不上就回家種地。”
“你能考上。”
“不一定。”
風吹過,楊樹葉子嘩啦啦響。月光照在她臉上,白得晃眼。她忽然笑了笑:“你還記得上學期的事嗎?”
“記得。”
“那之後,我沒再碰見過那種東西。”
“那就好。”
“可我知道它們還在,隻是不找我了。”
我點頭,心裏卻泛起一絲涼意。
她站直身子,拍拍土:“我走了,好好上課。”轉身要走,又停下回頭,月光下,白襯衫亮得刺眼。“謝謝你。”說完,她快步離開,馬尾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直到徹底看不見。
我站了很久,纔回教室。李長河問我去哪了,我說上廁所。他擠眉弄眼:“去這麽久,拉肚子了?”
“嗯。”
“讓你別吃食堂的包子,你不聽。”
我沒說話,低頭繼續做題。
十一月,期中考試。我考了班裏第五,李長河第二十八。成績貼出來那天,他站在公告欄前看了半天,嘴硬:“二十八,比上學期進步了!”
“上學期第幾?”
“二十三。”
“那是退步了。”
他愣了一下,撓撓頭:“對哦……沒事,下次再進步回來!”
那段時間,我總覺得有什麽在看我。不是暗處的那種,是明處的——黑板在看,飯碗在看,就連腳下的路,也像在看。我知道是累的,初三的弦繃得太緊,壓力太大。李長河也這樣,他說總覺得有人在背後喊他,回頭卻什麽都沒有。
“別回頭。”
“為啥?”
“回頭就輸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十二月,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薄薄一層,覆在操場、屋頂和楊樹上,白晃晃的。
又是一個晚自習,我做物理題做到頭昏,再次去走廊透氣。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楊樹底下站著一個人,黑衣服,短頭發,背對著我。我以為是哪個老師,沒在意。
那個人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操場中間,忽然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張臉,是我。
我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凍結。那個人繼續往前走,到了操場拐角,徹底消失。我站在走廊裏,腿止不住地發抖,不是冷的,是嚇的。
回到教室,我坐下來,手還在抖。李長河看我臉色不對:“你咋了?”
“沒事。”
“臉怎麽這麽白?”
“冷。”
他把外套脫下來扔給我:“穿上。”
我披著他的外套,坐了一節課。那上麵有他的味道,汗味混著食堂包子的氣息,聞著竟讓我慢慢安定下來,不再發抖。
那晚,我躺在上鋪,怎麽也睡不著。閉著眼,腦子裏全是那張我的臉——在雪夜的操場中央,回頭看我。那不是鏡子,是另一個“我”,用我的樣子,在注視著我。
我伸手到枕頭下,摸到那張紙。掏出來,開啟。月光照進來,字跡密密麻麻,一行行過去:“我能看見你”“你也看見我了”“謝謝你看我”……最底下,是一行新的字,不知何時添的:
“我看見你了。”
我把紙疊好,塞回去,閉上眼。心跳得厲害,像要衝出胸口。我一遍遍念著保家仙的名字,不知唸了多少遍,心跳才慢慢平穩,睡著。那一晚,一夜無夢。
第二天,我把這事告訴了李長河。他沉默了很久,才說:“平安,你該回家一趟。”
“幹啥?”
“問問你那個保家仙。這紙上的字,是誰寫的?是你,還是別的東西?”
“我不知道。”
“那就是別的東西寫的。”
我沒說話。
“請個假,回去吧。明天就回。”
“行。”
週六,我回了柳河沿。娘在院子裏曬被子,看見我,愣了一下:“咋這時候回來了?”
“學校沒事,回來看看。”
她看了我兩眼,沒再多問。
當晚,我跪在保家仙前,點了三根香。香火筆直往上飄,半點不歪。我把那張紙鋪在地上,輕聲問:“保家仙,這上頭的字,是我寫的嗎?”
香火晃了一下。
“不是我寫的,是另一個我寫的?”
香火又晃了一下。
“那是誰?”
香火紋絲不動。我等了很久,等到香燒完,等到屋裏黑透,等到窗外起風。那個蒼老的聲音終於響起:“是你寫的。不是你寫的,是另一個你寫的。”
“什麽意思?”
“你在看它,它也在看你。看久了,它就活了。活了,就能寫字。寫了字,你就看見了。看見了,它就更活了。”
“那咋辦?”
“不看。不想。不理。”
“它要是再寫呢?”
“你不看,它就不寫。你不理,它就不在。”
那天晚上,我把那張紙疊好,塞進灶膛。火柴擦亮,火苗舔上紙邊,紙捲起來,發黑、變灰。那行字在火裏亮了一下——“我看見你了。”
然後,就沒了。
紙燒成了灰,被熱氣托著,往上飄,從煙囪口被風抽走,飛進了黑夜,飛進了看不見的地方。我站在灶台前,看著那些灰飛散,心裏忽然空了一塊。
那年冬天,我再也沒看過那張紙。它沒了,燒了,字也沒了。那些人——筆仙、淹死的小孩、摔死的小翠、跳井的女人,也隨之消失,不在紙上,不在字裏,不在我枕頭底下。
有時候我會想起他們,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麽,卻說不上來。
期末考試前一晚,李長河又拉著我背曆史。這回他開竅了,辛亥革命、五四運動、抗日戰爭,一套一套記得清清楚楚。
“你行啊,進步了。”
“那當然,我腦子好使!”
“辛亥革命哪一年?”
“要就要要,1911!忘不了!”
他看著我,忽然問:“平安,你那張紙呢?”
“燒了。”
“為啥?”
“留著沒用。”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考試那天冷得厲害,考場沒生爐子,手凍得握不住筆。我寫完最後一道題,交卷出來,李長河在走廊等我,縮著脖子搓手:“咋樣?”
“還行。”
“我曆史肯定及格了!1911,絕對對!”他哈了口熱氣,眼睛亮晶晶,“走,回家過年!”
寒假第一天,我背著鋪蓋卷往家走。村口老槐樹葉落光,光禿禿的枝丫在夜色裏伸展,像一隻沉默的手。樹下沒人,雪地上一串腳印,不知是誰的。
我推開院門,喊了聲:“娘。”
她從堂屋出來,圍裙沾著麵粉,手上沾著霜。看見我,她笑了——是那種從眼睛裏溢位來的笑。
“回來了?”
“嗯。”
“餓了吧,娘給你下麵條。”
“行。”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那道高牆——石頭縫裏結了冰棱,亮晶晶的。堂屋門敞著,保家仙的鏡子還在櫃子上,紅布蓋著,香爐裏積滿了香灰。
我進屋,跪下磕了三個頭。紅布遮著鏡子,什麽都看不見,可我知道它在,一直在這兒,哪兒也沒去。
麵條端上來了,蔥花熗鍋,臥了一個荷包蛋。我吃了兩碗,又喝了一碗麵湯。娘坐在旁邊,看著我吃,自己一口不吃。
“娘,你咋不吃?”
“娘不餓。”
我知道她不是不餓,是想省著。沒再說什麽,把碗裏的麵吃幹淨,湯也喝得一滴不剩。
那年我十五歲,初三過半。紙燒了,字沒了,那些東西也走了。有時候想起他們,心裏空落落的,可我不想再看那張紙了。
紙沒了,字沒了,它們就真的走了。
走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