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下學期開學那日,天降一場雨。不是溫柔的春雨,是冬春交替時的冷雨,又冷又黏,打在臉上像碎冰碴子。我背著鋪蓋捲走到校門口時,渾身早已濕透,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淌。
李長河在宿舍門口等我,見我這副模樣,一臉懊惱:“咋不打傘?”
“忘帶了。”
他二話不說扔過來一條毛巾:“擦擦,別感冒了。”
我擦著頭發,他從上鋪摸出個東西遞給我——一把藍色的折疊傘,傘骨斷了一根。“我爹給我買的新的,可我不會用,一按彈開打著自己下巴了,傘骨就斷了。”
“你咋這麽笨?”
“誰知道這玩意兒勁兒這麽大!”
我把傘收起來,放在床頭。開學頭幾天平淡無奇,發新書、排座位、交寒假作業。我的寒假作業是最後兩天趕出來的,字寫得潦草如鬼畫符;李長河壓根沒寫,跟老師說“忘帶了”,三天下來拖得老師沒了脾氣,隻說“算了,不用帶了”。他衝我擠擠眼,小聲得意:“看見沒,這叫本事!”
“這叫不要臉。”
“不要臉也是本事!”
三月裏,班裏來了位新語文老師。姓林,二十出頭,剛從師範畢業,紮著馬尾辮,戴一副圓眼鏡,說話輕聲細氣,和村裏那些粗聲大氣的婆娘完全不同。她第一堂課來上課時,教室裏安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不是怕,是大家都不好意思出聲。
她在黑板上寫下“林小曼”三個字,端端正正。轉過身笑了笑:“同學們好,我是你們新的語文老師。”
李長河在後頭捅我胳膊,小聲擠眼:“好看不?”
“好好聽課。”
“你先回答我!”
我沒理他。
林老師教了一個月,班裏語文成績沒見漲,課堂紀律卻好了不少。從前語文課最是混亂,睡覺、說話、傳紙條的比比皆是,如今沒人再睡,都睜著眼聽她講課。她愛走動,從講台到窗戶,從窗戶到教室後排,走得慢,聲音也慢,像在念詩。
有次她走到我旁邊,停下目光落在我桌上的課本——那頁是朱自清的《背影》。她拿起課本翻了翻,輕聲說:“你看得挺仔細,筆記做得也工整。”
“謝謝。”
她笑了笑,轉身走開。李長河又捅我:“你看,她誇你了!”
“閉嘴。”
四月的一個深夜,怪事悄然而至。
熄燈後,我躺在上鋪剛要入睡,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哭聲。不是大聲的嚎啕,是輕輕的、嗚嗚咽咽的,像藏在風裏,若有若無。我猛地睜開眼,豎起耳朵。
哭聲停了片刻,又響了起來。
我輕手輕腳下床,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是花壇,花壇邊緣蹲著一個人,縮成一團,肩膀一聳一聳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映出一頭長發和一件白襯衫——是林老師。
我站在窗邊看了很久,她哭了許久,才慢慢站起來,擦了擦臉,步履緩慢地走開。月光下,她的背影被拉得老長,孤零零的。我一直望著,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裏,纔回到床上。
第二天語文課,林老師依舊笑著,輕聲細氣,看不出半點哭過的痕跡。可我看得清楚,她的眼睛腫得厲害,粉底也遮不住青黑。李長河沒察覺,我卻在她看過來時,迅速移開了目光。
下課後,她把我叫到走廊。
“陳平安,”她聲音有些沙啞,“你昨晚看見我了?”
“嗯。”
她沉默片刻,眼神裏帶著一絲懇求:“別跟別人說。”
“不會。”
她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你晚上不睡覺,站窗戶邊幹什麽?”
“聽見哭聲了。”
她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聽見了?”
“嗯,我耳朵好使。”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那眼神不像看學生,倒像看另一個能懂她心事的人。“跟我來。”
她帶我走到操場那棵大槐樹下。樹葉還沒長全,稀稀拉拉的,陽光從葉縫漏下來,碎成一地光斑。她靠在樹幹上,輕聲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麽哭嗎?”
我搖頭。
“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她聲音輕得發顫,“處了三年,電話裏說的,連麵都沒見。我來這所學校,就是為了離他近一點——他在隔壁鎮上班。現在不用近了,分了。”
我看著她,輕聲說:“會好的。”
她笑了一下,眉眼間帶著苦澀:“你還挺會安慰人。”
“我不會安慰人,就是覺得會好的。”
她又看了我許久,才說:“你回去吧,下節課要上了。”
我轉身往教學樓走,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她還靠在槐樹上,仰著頭看天,陽光照在她臉上,亮得晃眼。
自那以後,林老師對我格外不同。上課會多看我兩眼,發作業時會在我桌前多停片刻,走廊上碰見,也會衝我笑一笑。那笑容不再是硬撐的,是真的。
李長河總湊過來:“你看,林老師對你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她看別人的眼神和看你的,完全不同。”
“別瞎說。”
“我沒瞎說,你自己看不出來?”
我看出來了,隻是沒說。
五月,學校裏出了件怪事——林老師的宿舍被人翻過。
不是偷東西。抽屜被拉開,衣服扔了一地,書從書架上扒拉下來,亂糟糟的。可錢、手機、首飾都在,一分沒少。
林老師報了警,警察來轉了一圈,說是小偷搞破壞,心理變態。林老師不信,卻也沒查出什麽。直到那天,她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是圓珠筆寫的,歪歪扭扭——你別走。
“在哪兒找到的?”我問。
“枕頭底下。”她聲音發緊,“翻宿舍那天,我收拾屋子,掀開枕頭就看見這個。以為是學生惡作劇,沒當回事。可第二天,又有一張——你是我的。”
第三天,第三張——我看著你。
之後,我等你、你跑不掉,一張張紙條,接二連三地出現在她枕頭下、被子裏、甚至鞋裏。
“林老師,”我攥著紙條,後背發涼,“你最近有沒有看見什麽奇怪的東西?”
她臉色一白:“什麽奇怪的東西?”
“就是……你說的那種,說不清楚的。”
她沉默很久,輕聲說:“前天晚上,我睡不著起來喝水,往窗戶看了一眼。窗戶紙上有個影子,黑黑的,比人高、比人瘦。我叫了一聲,再看,就沒了。”
我看著那幾張紙條,忽然想起什麽:“林老師,你男朋友叫什麽?”
“周建國。”
“在隔壁鎮供電所?”
“你怎麽知道?”
“分手之後,他找過你嗎?”
“沒有。電話分了就沒聯係了。”
“你給他打個電話。”
她拿起手機撥號,響了很久,無人接聽。再撥,還是一樣。她放下手機,看著我,眼中滿是不安:“你覺得是他?”
“不知道。”我盯著紙條,“這些紙條是人寫的,能進你宿舍的人不多。你得弄清楚。”
那天晚上,我讓林老師去別的女老師宿舍住。自己則坐在操場雙杠上,盯著她宿舍的窗戶。燈黑著,門關著,什麽都沒有。坐到後半夜困得不行,纔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林老師臉色青黑地來找我:“紙條又有了,在我書包裏,掉出來的。”
紙條上寫著——你找別人也沒用。
我手心瞬間出汗。它知道。它知道我幫林老師,它在看著。
中午,我去鎮上郵電局給李長河家打電話,他爹接的,說他出去玩了。我讓他盡快回電話,有急事。下午李長河打回來,我讓他查周建國——隔壁鎮供電所的。
“查這個幹啥?”
“別管,幫我查。”
第二天,他就查到了。說周建國去年秋天就辭職了,不在供電所了。家裏人說他精神出了問題,總說有人跟著他、有人看他,後來就不上班了。最近去外地看病了,具體什麽病,沒人說。
我把這事告訴林老師,她半天沒說話,聲音發顫:“他出什麽事了?”
“不知道。”我看著她,“但我覺得,你得去他那兒看看。”
那天下午,林老師請了假去隔壁鎮。第二天回來,直接找我,臉色難看:“陳平安,你說得對,是他。”
她去供電所打聽,才知道周建國去年就辭職了。家裏人看她的眼神躲閃,明顯知道什麽不敢說。
我心裏一沉——這不是惡作劇,不是變態。是別的東西,跟著周建國,傳到了林老師身上。
那天晚上,我又去操場雙杠上坐著。林老師的宿舍燈黑著,她不在。忽然,窗戶紙上出現了一個影子——黑黑的,比人高、比人瘦,站在窗戶外頭。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影子也不動。我們對視了很久,它忽然動了——不是走,是平移,從窗戶左邊滑到右邊,又慢慢下移,滑到窗紙下沿,徹底消失。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它是從鏡子裏來的?從井裏來的?還是別的地方?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它找到這兒了,找到林老師,也找到我了。
第二天,我告訴林老師這件事。她臉色瞬間慘白:“陳平安,你是不是能看見那種東西?”
我沒說話。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帶著哭腔:“你能看見,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
她眼淚一下子掉下來:“那你能不能幫我問問,它想要什麽?”
那天晚上,我去了林老師的宿舍。門開著,燈關著,屋裏一片漆黑。我站在門口:“你想要什麽?”
沒聲音。
“你是周建國嗎?”
還是沒聲音。
我等了片刻,又問:“你不想讓林老師走?你走了,她就沒人了?”
屋裏忽然起了風,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腥味。窗戶紙上,那個黑黑的影子再次出現,對著我。
一個聲音直接鑽進腦子裏,像保家仙那樣——她不能走。
“為什麽?”
她走了,我就沒人了。
“你是周建國?”
它沉默了很久,才說:我不是。
“那你是誰?”
影子慢慢變淡,最終消失,風也停了。
我回去後,跪在床上,對著保家仙的方向說了一遍。它沒回答,我等了很久,也沒等到聲音。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那個黑黑的影子。
第二天,我告訴林老師:“它不想讓你走,它不是周建國,周建國走了,它留下了。它跟著你,是因為你能感覺到它。”
她看著我,眼中滿是恐懼:“它到底是什麽?”
“不知道。”我看著她,“但它不害人,就是想讓人知道它在。”
那天下午,林老師請了假,第二天帶回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她外婆,老家農村的,會看事兒。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神和孫婆一樣,渾濁卻亮。她點了點頭:“這孩子有東西保著。”
老太太讓林老師買了紙錢、香和一遝黃紙,天黑後在操場邊上燒了。她嘴裏念念有詞,半個時辰後,紙錢的煙打著旋兒往南邊飄。老太太說:“走了,南邊有河,河邊上有個廟,它能在那兒待著。”
那天晚上,林老師回宿舍睡了。第二天一早找我,說沒有紙條了,一夜安靜。
“陳平安,”她看著我,笑得真切,“謝謝你。”
“謝我啥?”
“謝謝你幫我。”
“是你外婆幫的。”
“沒有你,我也不會找我外婆來。”
她看了我很久,認真地說:“以後你有什麽事,不管什麽事,都可以來找我。”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陽光照在她身上,白襯衫亮得晃眼。“陳平安,你真的不怕嗎?”
“怕也沒用。”我看著她,“該來的還是會來。不怕了,它就拿你沒辦法。”
那年春天,林老師一直留在學校。她再也沒哭過,沒收到過紙條,沒再見過那個影子。語文課上,她依舊輕聲細氣,笑容自然。走廊上碰見,她會笑著和我打招呼,那笑容裏,多了一份底氣。
李長河湊過來:“你看,林老師好多了吧?是不是你幫的?”
“是她外婆幫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麽。
五月過完,六月來臨,天熱起來,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期末考試又近了,李長河的曆史突飛猛進,鴉片戰爭1840年、甲午戰爭1894年、八國聯軍1900年,記得清清楚楚。
“你辛亥革命是哪一年?”我問。
“要就要要,1911!忘不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井填了,鏡子還了,林老師的事也過去了。那張紙還壓在枕頭底下,上麵的字還在——筆仙的,淹死小孩的,摔死小翠的,跳井女人的,還有林老師遇到的那個孤魂的。
有時候夜裏無眠,我掏出來看看,想起那些人,那些話。他們都走了,可紙還在,字還在。
我常想,那些東西是不是一直都在——藏在暗處,藏在角落,藏在人看不見的地方。你不去碰,它們不找你;可你要是能看見、能聽見,它們就會來。不是它們要來,是你把它們招來的。你看見了,它們就存在;你不看,它們就不在。
可你已經看了,就沒法回頭了。
那年夏天,期末考試考完最後一門,我背著鋪蓋捲回家。走到村口,天快黑了。老槐樹葉茂密,投下一大片陰涼,幾個老人坐在樹下搖著蒲扇乘涼。看見我,有人喊:“平安回來了?”
“嗯。”
“你娘在家呢,趕緊回去吧。”
我推開院門,喊了聲:“娘。”
她從堂屋出來,圍裙沾著麵粉,手上沾著霜。看見我,她笑了——是那種從眼睛裏溢位來的笑。
“回來了?”
“嗯。”
“餓了吧,娘給你下麵條。”
“行。”
我站在院子裏,看著那道高牆——石頭縫裏長了綠油油的草,風一吹就晃。堂屋門敞著,保家仙的鏡子還在櫃子上,紅布蓋著,香爐裏積滿了香灰。
我進屋,跪下磕了三個頭。紅布遮著鏡子,什麽都看不見,可我知道它在,一直在這兒,哪兒也沒去。
麵條端上來了,蔥花熗鍋,臥了一個荷包蛋。我吃了兩碗,又喝了一碗麵湯。娘坐在旁邊看著我,自己一口不吃。
“娘,你咋不吃?”
“娘不餓。”
我知道她不是不餓,是想省著。沒再說什麽,把碗裏的麵吃幹淨,湯也喝得一滴不剩。
初二結束了。還有一年就初三,那些東西還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