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更衣室
市中心的“力源”健身會所開了快十年,器械區的地膠都磨得發白,但勝在二十四小時營業,成了不少夜貓子和加班族的據點。陳峰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個自由程式設計師,作息顛倒,淩晨兩三點來擼鐵是常事。
更衣室在負一層,不大,一排深綠色的鐵皮儲物櫃,幾張長凳,角落裏是淋浴間和桑拿房。最裏麵,靠牆的位置,有一個單獨的儲物櫃,編號是“13”。這個櫃子永遠鎖著,鎖頭是老式的黃銅掛鎖,鏽跡斑斑,和周圍那些用著電子鎖或自帶小鎖的櫃子格格不入。
陳峰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剛辦卡的時候。帶他參觀的教練小李隨口提了一句:“那個13號櫃,別動,壞了很久了。”陳峰當時沒在意,健身房裏總有點破舊東西。
時間久了,他漸漸從一些老會員的閑聊裏,聽到些關於13號櫃的零碎說法。
“聽說以前有人強行撬開過,結果看到些不幹淨的東西。”一個常練腿的老哥一邊擦汗一邊說,語氣半是調侃半是神秘。
“啥不幹淨?死老鼠?”旁邊有人問。
“比那邪乎。”老哥壓低聲音,“說是看見自己躺在裏麵,穿得跟要進爐子似的。”
這話引來一陣鬨笑,大家都當是健身房流傳的鬼故事,用來嚇唬新人的。陳峰也笑了,沒往心裏去。他是典型的理工科思維,信奉物理定律和可驗證的事實。
直到那個週三的淩晨。
專案臨近上線,陳峰已經連熬了三個大夜,腦子昏沉,肩膀僵硬得像鏽住的齒輪。他決定去健身房出出汗,清醒一下。淩晨兩點半,健身房裏隻有零星幾個人,器械區空蕩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嗡嗡聲。
練完最後一組硬拉,他渾身是汗,拖著發軟的腿走下樓梯,進了更衣室。裏麵空無一人,頂燈壞了一盞,光線有些昏暗。隻有他的腳步聲和儲物櫃門開關的哐當聲在回蕩。
他走到自己常用的27號櫃前,掏出電子鑰匙扣,“嘀”一聲開啟。脫掉濕透的背心,用毛巾擦著身上的汗,目光無意中又掃到了最裏麵的13號櫃。
黃銅鎖頭在昏黃光線下,泛著一種沉黯的光澤。櫃門下方靠近地板的地方,有一片顏色略深的汙漬,形狀不規則,像是水漬,又像是別的什麽幹涸留下的痕跡。
鬼使神差地,陳峰走了過去。
也許是連續熬夜降低了判斷力,也許是內心深處對那個傳聞一直存著一絲被壓抑的好奇。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把鎖。鎖身鏽蝕嚴重,但鎖孔看起來還算完好。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冷的鎖體。
就在指尖觸及鎖頭的一刹那,他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像是有什麽冰冷的東西順著指尖爬了上來,瞬間蔓延到整個後背,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更衣室裏明明隻有空調恒溫的涼風,他卻覺得那涼意直往骨頭縫裏鑽。
他猛地縮回手,站起身,後退了兩步。
“神經病。”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搖搖頭,轉身走向淋浴間。溫熱的水流衝在身上,帶走了疲憊和那瞬間的寒意。他用洗發水狠狠搓著頭皮,想把那點荒謬的恐懼感也一起洗掉。肯定是太累了,出現了錯覺。
洗完澡,擦幹身體,他裹著浴巾回到儲物櫃前穿衣服。更衣室裏依舊隻有他一個人。就在他套上T恤,低頭係運動褲腰帶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13號櫃的門……微微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像是金屬受熱膨脹的那種幾乎不可察的形變,又像是櫃子裏麵有什麽東西,極輕地靠在了門上。
陳峰的動作僵住了。他慢慢抬起頭,死死盯住那個櫃門。
紋絲不動。深綠色的鐵皮櫃門緊閉著,鎖頭掛著,一切如常。
他盯著看了足足一分鍾,直到眼睛發酸。除了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什麽異常都沒有。
“真是見鬼了……”他嘟囔著,快速穿好鞋襪,把換下來的濕衣服塞進健身包,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更衣室。上樓時,他甚至沒敢回頭看一眼。
接下來的幾天,陳峰刻意避開了淩晨去健身房,改在了人多的傍晚。但隻要進入更衣室,他的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角落。13號櫃沉默地立在那裏,和其他櫃子毫無二致,可那種存在感卻越來越強,像一塊磁石,不斷吸引著他的注意,又散發著拒人千裏的寒意。
他試探著問過前台的小妹,關於13號櫃的事。小妹一臉茫然:“啊?那個櫃子?好像是壞了吧,一直鎖著的,具體不清楚,我來這兒工作才一年。”
他也旁敲側擊地問過教練小李。小李正在幫會員拉伸,聞言笑了笑:“峰哥,你還真信那些傳言啊?就是老櫃子,鎖壞了,經理懶得換,就一直鎖著唄。可能以前放過清潔工具什麽的。”
解釋合情合理,但陳峰心裏的疙瘩卻沒解開。如果隻是放清潔工具的壞櫃子,為什麽要編出那樣一個具體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聞?而且,那天淩晨指尖觸碰鎖頭時的冰冷心悸,和櫃門微動的錯覺,都太真實了。
一種混合著恐懼和強烈探究欲的情緒在他心裏滋生。就像明明知道抽屜裏可能藏著嚇人的東西,卻反而更想開啟看看。
週五晚上,專案終於上線成功。團隊慶祝完,散場時又是淩晨一點多。陳峰喝了幾杯啤酒,微醺,情緒有些亢奮,卻又不想立刻回家麵對空蕩蕩的公寓。鬼使神差地,他又走進了“力源”健身房。
這個時間,連熬夜的鐵友都很少了。器械區隻有兩個人,各自戴著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陳峰心不在焉地練了幾組,汗都沒出多少,目光卻頻頻瞟向通往更衣室的樓梯。
那個櫃子。那個13號櫃。
一個念頭在他被酒精微微麻痹的腦海裏越來越清晰:開啟它。看看裏麵到底有什麽。是陳年灰塵,是破舊拖把,還是……別的什麽?
證明它隻是個普通的、被謠言妖魔化的破櫃子。或者,驗證那個荒謬的傳說。
他走下樓梯,更衣室裏空無一人,寂靜無聲。頂燈依舊壞了一盞,光線比上次更顯晦暗。他的27號櫃在中間段,而13號櫃在最深處的陰影裏,像一個沉默的黑色方塊。
陳峰沒有走向自己的櫃子。他徑直朝著13號櫃走去。
腳步在瓷磚地麵上發出清晰的回響,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打他自己的心髒。越靠近,那股熟悉的、若有若無的寒意似乎又彌漫開來。他停在13號櫃前,深吸了一口氣,啤酒帶來的那點膽氣在冰冷的現實麵前迅速消退,隻剩下劇烈的心跳和口幹舌燥。
鎖是掛鎖,鎖梁穿過櫃門和櫃體的扣環。他蹲下身,仔細觀察。鎖體鏽蝕,但鎖梁和扣環看起來還算結實。強行撬開不太現實,動靜也太大。他的目光落在鎖孔上。
一個更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他記得網上看過一些開鎖的簡易方法,比如用回形針……他摸了摸褲兜,隻有健身房的電子鑰匙扣和一點零錢。
不,不行。他搖搖頭,試圖驅散這個念頭。這是破壞財物,是犯法的。
可是……如果裏麵真的什麽都沒有呢?如果這一切都隻是自己嚇自己?
糾結中,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那把冰冷的黃銅掛鎖。這一次,沒有上次那樣尖銳的心悸,但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不適感包裹住了他的手。彷彿握著的不是一塊金屬,而是一塊浸透了陰冷潮氣的腐木。
他輕輕拉了拉鎖。紋絲不動。
他又用了點力。鎖頭和扣環摩擦,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在寂靜的更衣室裏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他隱約聽到,櫃子裏麵,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刮擦聲。
“嘶啦……”
很輕,很短促,像是布料摩擦金屬內壁,又像是……指甲,輕輕劃過硬質表麵。
陳峰渾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涼了。他猛地鬆開手,後退一步,瞪大眼睛盯著櫃門。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是錯覺?是老舊建築本身的異響?還是……
酒精帶來的勇氣徹底蒸發,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他轉身想走,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但就在轉身的刹那,他的目光掃過旁邊光潔如鏡的淋浴間玻璃門。
玻璃門上,模糊地映出更衣室的景象:一排排儲物櫃,長凳,以及……他身後的13號櫃。
而在那映象中,13號櫃的櫃門,不知何時,竟然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道漆黑、幽深、彷彿通往某個不可知領域的縫隙。
陳峰的心髒驟然停跳了一拍。他猛地回頭!
現實中的13號櫃,櫃門緊閉,鎖頭完好。
他再霍然轉頭看向玻璃門。
玻璃門上的映象裏,那道縫隙依然存在,甚至似乎……比剛才更寬了一點點。縫隙裏麵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什麽也看不見。
現實與倒影,出現了無法解釋的背離。
陳峰感到頭皮發麻,脊椎竄上一股寒意。他死死盯著玻璃門上的映象,不敢再輕易回頭。映象中的那道縫隙,像一隻微微睜開的黑色眼睛,冷漠地回望著他。
時間彷彿凝固了。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耳朵裏開始出現嗡嗡的鳴響,蓋過了空調的風聲。然後,在那鳴響的深處,他好像又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身後的實物櫃子裏傳來,而是直接從那玻璃門映象的黑暗縫隙中滲透出來,鑽進他的腦海。
是緩慢的、帶著濕意的呼吸聲。
還有極其細微的、布料窸窣摩擦的聲音。
緊接著,在玻璃門映出的、那片屬於13號櫃內部的濃黑陰影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輪廓模糊,緩慢,但確實在動。一點點地,從深處向縫隙口挪動。
陳峰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移開視線,想逃跑,但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他眼睜睜看著,玻璃映象中,一隻蒼白、毫無血色的手,從櫃門縫隙的黑暗裏,緩緩伸了出來。
五指修長,指甲修剪整齊,甚至有些眼熟。
那隻手搭在了櫃門邊緣,然後,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同樣蒼白。
兩隻手扒住櫃門邊緣,似乎用力,要將縫隙撐得更大,好讓裏麵的“東西”出來。
陳峰的呼吸停止了。極致的恐懼攫住了他,但同時,一種無法抗拒的、近乎自毀的好奇心,強迫他死死盯著玻璃門上的映象。
縫隙被撐得更開了。
一張臉,從黑暗的縫隙中,逐漸顯現出來。
頭發有些淩亂,濕漉漉地貼在額前。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陳峰的血液徹底凍結了。
那是他自己的臉。
玻璃映象中,從13號櫃裏緩緩探出的那張臉,蒼白,僵硬,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玻璃門外的他——或者說,望著現實世界中僵立的陳峰。
但那張臉上的穿著……
那不是他此刻身上的運動T恤和短褲。映象中的“他”,穿著一身古怪的、對襟盤扣的深藍色衣服,質地厚實,樣式古老,像極了他在某些老照片裏見過的……壽衣。
“看見自己穿著壽衣躺在裏麵。”
老會員那句調侃般的話,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櫃子裏的“他”,穿著壽衣的“他”,正在一點點從縫隙裏爬出來。動作緩慢而僵硬,帶著一種非人的滯澀感。
現實中的櫃門依舊緊閉。
但玻璃映象中的景象,卻恐怖得讓他魂飛魄散。
“呃……”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喉音從他喉嚨裏擠出來。陳峰終於奪回了身體的控製權,他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向後轉身,不顧一切地衝向樓梯!
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身後的實物櫃子,也不敢再瞥向任何能反光的東西。他踉蹌著衝上樓梯,撞開防火門,衝進燈火通明的器械區。正在鍛煉的兩個人被他慘白的臉色和驚慌的樣子嚇了一跳。
“哥們兒,沒事吧?”其中一個問道。
陳峰說不出話,隻是胡亂搖了搖頭,抓起自己放在器械區椅子上的外套和揹包,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健身房。淩晨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隻有後怕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剛換上的幹燥T恤。
他一路狂奔回家,反鎖房門,開啟所有燈,背靠著門板劇烈喘息。眼前不斷閃回玻璃門上那張蒼白、穿著壽衣的自己的臉。那畫麵如此清晰,如此真實,絕不僅僅是幻覺。
那一夜,陳峰睜眼到天亮。第二天,他發燒了,渾渾噩噩躺了兩天。病好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健身房退掉了年卡。前台小妹很詫異,但也沒多問,爽快地辦理了手續。
陳峰再也沒去過那家健身房,甚至繞開了那條街。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再也無法從記憶中抹去。
後來有一次,他偶然路過“力源”健身會所樓下,聽到兩個似乎是保潔阿姨的人坐在花壇邊閑聊。
“……負一層那個更衣室,最裏麵那個老櫃子,聽說最近有點不太平哦。”
“哪個?就那個永遠鎖著的?”
“是啊。值夜班的小王說,半夜老聽見裏麵有動靜,像有人在裏麵輕輕翻身,布料窸窸窣窣的……嚇死個人。”
“不是都說那櫃子不能開嗎?開了要看見髒東西的。”
“誰知道呢……反正經理交代了,別去碰,就當沒那個櫃子。”
陳峰加快腳步,匆匆離開。陽光很好,街上車水馬龍,喧囂而充滿生氣。
但他後背的寒意,卻久久沒有散去。
那個更衣室最深處的13號櫃,依舊鎖著。鎖頭鏽跡斑斑。
而在某些寂靜無人的深夜,或許隻有那麵光潔的淋浴間玻璃門知道,當光線角度恰好,當無人注視之時,映象中的櫃門是否依舊緊閉。又或者,那個穿著深藍色壽衣的“他”,是否已經徹底爬出了映象中的縫隙,正靜靜地站在更衣室的陰影裏,等待著下一個,忍不住好奇的凝視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