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女兒之名
慧兒被抱走後的第七天,秀兒在院牆下撿到了一片小小的桂花花瓣。
秋天真的來了。桂花開了,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秀兒蹲下身,用指尖捏起那片花瓣。花瓣很薄,淡黃色,帶著細細的紋路,湊近了能聞見淡淡的香。
她想起百日那天,她抱著慧兒站在窗邊,指著桂花樹說:“慧兒看,那是桂花樹。”
慧兒聽不懂,隻是睜著大眼睛看。風吹過,幾片花瓣落下來,飄到她的臉上。她咯咯地笑,伸出小手去抓。
可現在,慧兒在牆那邊,離她很遠很遠。
秀兒攥著那片花瓣,慢慢走回小屋。屋子裡空蕩蕩的,隻有慧兒用過的小被子,還有那些她親手縫的小衣服。
她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是她用舊衣裳改的,上麵綉著一個字——慧。
這是她給女兒繡的香囊。裡麵裝著她從院子裡收集的桂花花瓣,還有一小撮慧兒的胎髮——那是慧兒滿月時,她偷偷剪下來的。
“慧”字繡得很工整,一針一線都很密。秀兒知道,這是女兒的名字,是她給女兒的唯一的東西——雖然女兒可能永遠不知道。
她不會寫字。這個“慧”字,是張先生教她的。
那是慧兒出生後的第十天。秀兒在井台邊洗尿布,張先生正好從賬房出來,看見她,走過來。
“聽說生了個閨女?”張先生問。
秀兒點點頭,手還泡在水裡:“是,取名慧兒。”
“慧兒,”張先生重複了一遍,“好名字。”
他頓了頓,忽然說:“我教你寫這個字吧。”
秀兒愣住了。她已經很久沒去書房了。自從懷了承宗,老爺就不讓她再學識字。說女人識字多了,容易胡思亂想。
“我……”她想拒絕。
“就一個字,”張先生說,“女兒的名字,總要會寫。”
秀兒猶豫了。是啊,女兒的名字,她連寫都不會寫,還算什麼娘?
她點點頭。
張先生從袖子裡掏出一支小毛筆,又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在井台邊蹲下。他用毛筆蘸了點井台邊的積水,在石頭上寫下了一個“慧”字。
“你看,”他指著字說,“上麵兩個‘豐’,是草木豐茂的意思。中間一個‘彗’,是掃帚。下麵一個‘心’。”
秀兒蹲在他旁邊,認真地看著。
“‘慧’者,聰也,明也。”張先生的聲音很溫和,“心繫於彗,明照萬物。就是心像掃帚一樣,能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心像掃帚一樣,能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秀兒在心裡默唸這句話。她抬頭看著張先生:“那……那慧兒要明明白白過一生?”
張先生看著她,點點頭:“是。要明明白白過一生。”
秀兒的心一下子亮了。明明白白過一生。這是她對女兒最好的祝願。
張先生把毛筆遞給她:“你試試。”
秀兒接過筆,手在抖。她已經很久沒拿過筆了,手指有些僵硬。她學著張先生的樣子,在石頭上寫了一個“慧”字。
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像蟲子爬。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沒關係,”張先生說,“多寫幾次就好了。”
從那以後,每天秀兒都會偷偷練習寫“慧”字。沒有紙,沒有墨,她就用手指蘸水,在地上寫,在牆上寫,在井台邊寫。
一遍,兩遍,三遍……寫得手指都紅了,還在寫。
她想,等慧兒長大了,她要把這個字繡得漂漂亮亮的,送給慧兒。告訴慧兒:這是你的名字,是娘給你繡的。娘希望你明明白白過一生。
可是慧兒被抱走了。她連抱都抱不到了,更別說送東西。
秀兒攥著那個香囊,香囊裡裝著桂花花瓣和慧兒的胎髮。這是她唯一能留下的東西。
她走到窗邊,把香囊貼在臉上。香囊很軟,很輕,能聞見桂花的香味,還有慧兒身上那種淡淡的奶香味。
“慧兒,”她輕聲說,“孃的慧兒。你要好好的,要明明白白過一生。娘……娘在這兒,在這兒想著你。”
眼淚又掉下來,打濕了香囊。
窗外,秋風吹得更緊了。桂花香一陣陣飄進來,很濃,很甜。
秀兒想起張先生說的話:“心繫於彗,明照萬物。”
她摸著自己的心。她的心,能照見什麼呢?照見承宗的笑,照見承祖的哭,照見慧兒在她懷裡睡著的樣子。
可這些,都照不見未來的路。她隻能摸著黑,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春杏端著晚飯進來。
“怎麼站在視窗?風大,當心著涼。”春杏把飯菜放在桌上。
秀兒轉過身,把香囊藏到身後。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