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三個孩子
第三年的秋天,秀兒生下了第三個孩子。
這次是個女兒。
生產的過程很順利,比生承宗和承祖時都順。從疼到生,不過三個時辰。接生的還是王嬤嬤,把孩子抱到她眼前時,笑著說:“是個閨女,瞧瞧,多秀氣。”
秀兒接過孩子。確實秀氣,小小的臉,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哭聲細細的,不像承宗那樣響亮,也不像承祖那樣細弱,是一種柔柔的、讓人心疼的聲音。
“姑娘,你有福氣。”王嬤嬤一邊收拾一邊說,“一兒一女,湊了個‘好’字。”
秀兒沒說話。她低頭看著女兒,心裡五味雜陳。兒子,女兒,在她這裡都一樣——生下來,就不是她的。
門開了,老爺走進來。這次他臉上帶著笑,那種真心實意的笑,秀兒從沒見過。
“是個女兒?”老爺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好好,兒女雙全,祖宗保佑!”
他看起來很高興,比生承宗、承祖時都高興。秀兒不明白為什麼。兒子才能繼承香火,女兒有什麼用?賠錢貨罷了——村裡人都這麼說。
“取什麼名字?”王嬤嬤問。
老爺沉吟片刻:“就叫慧兒吧。聰慧的慧。希望她聰明伶俐,將來尋個好人家。”
劉慧兒。秀兒在心裡默唸。慧,聰慧。比承宗、承祖的名字都柔和,都美。
老爺看了孩子一會兒,又看了看秀兒,說了句“好好養著”,轉身走了。臨走前,他讓春杏給秀兒多加十兩銀子的賞錢。
十兩銀子。秀兒苦笑。又是一個孩子,又是十兩銀子。
她想起老陳的話:攢錢,等攢夠了,求夫人開恩,放你出去。
現在她有三十二兩銀子了。生承宗十兩,生承祖十兩,生慧兒十二兩。三十二兩,夠在城邊租個小鋪子,做點小生意了。
可她能出去嗎?夫人會放她嗎?
正想著,門又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夫人。
秀兒下意識地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這是她第一次在夫人麵前抱著自己的孩子——前兩次,孩子一生下來就被抱走了,她連仔細看的機會都沒有。
夫人走過來,腳步很輕。她看著秀兒懷裡的孩子,眼神複雜。有憐愛,有羨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給我抱抱。”夫人伸出手。
秀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孩子遞了過去。遞過去時,她的手在抖。
夫人接過孩子,抱在懷裡。她的動作很熟練,比秀兒還熟練。也是,她抱承宗、承祖抱了兩年,早就練出來了。
“是個閨女。”夫人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真好。”
秀兒不知道這個“真好”是什麼意思。是說生了女兒真好?還是說孩子長得真好?
夫人抱著孩子,在屋裡慢慢踱步。她低頭看著孩子,眼神溫柔得像水。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小嘴吧嗒兩下,像是餓了。
“她餓了。”秀兒小聲說。
夫人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秀兒心裡一緊。可夫人什麼也沒說,隻是把孩子遞還給她:“喂喂她吧。”
秀兒接過孩子,解開衣襟。孩子聞到奶香,立刻湊過來,含住,用力吮吸。很用力,吸得她有些疼,可那疼裡帶著甜蜜——這是她的女兒,她第一次能親自餵奶的女兒。
夫人站在床邊,看著她餵奶。看了很久,久到秀兒渾身不自在。
“秀兒,”夫人忽然開口,“這孩子……你喂到百日吧。”
秀兒愣住了,抬頭看著夫人。
“我是說,”夫人的聲音很平靜,“你親自喂她,喂到百日。百日之後,再交給奶孃。”
秀兒的手一顫,孩子差點滑落。她趕緊抱緊,心跳得像打鼓。
“夫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夫人看著她,“慧兒還小,需要生母的奶。你就喂她百日,百日之後,再斷奶。”
秀兒的心一下子被填滿了,又一下子空了。滿的是,她可以親自喂女兒,可以抱她百日;空的是,百日之後,女兒還是會被抱走,還是叫夫人娘。
“謝……謝謝夫人。”她低下頭,聲音哽咽。
夫人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秀兒和孩子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秀兒看不懂。
門關上了。屋裡隻剩下秀兒和孩子。
孩子吃飽了,鬆開嘴,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秀兒輕輕拍著她的背,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
百日。她有一百天的時間,可以親自喂女兒,可以抱女兒,可以看著女兒一天天長大。
一百天,很短,也很長。
秀兒低下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這次沒人看見,沒人罵她“記住自己的身份”。她可以親,可以抱,可以對著女兒輕聲說話。
“慧兒,”她輕聲說,“孃的慧兒。”
女兒在她懷裡動了動,像是在回應。
秀兒的眼淚掉下來,滴在女兒的小臉上。女兒皺了皺眉,咂咂嘴,又睡了。
從那天起,秀兒的生活有了微妙的變化。
她還是住在那個小屋裡,但每天有更多的時間陪慧兒。春杏不再時時刻刻跟著她,隻在她餵奶的時候來,喂完就走。王媽也特許她不必去廚房幹活,專心照顧孩子。
秀兒很珍惜這百日。她給慧兒餵奶,給慧兒換尿布,給慧兒洗澡,給慧兒哼歌謠。每一件事,她都做得格外仔細,格外用心。
慧兒很乖,不愛哭,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睜著大眼睛看人。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秀兒常常抱著她,看著她,一看就是半天。
“慧兒真像你。”有一次,春杏來看她們,隨口說。
秀兒心裡一緊:“像……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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