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嗚嚥著穿過血腥瀰漫的山坳，捲起地上的霜塵與尚未乾涸的血珠，發出如同冤魂低泣般的聲響。龍五蹲在冰螭王女青璃的身前，大腦一片混亂，耳邊反覆迴盪著她昏迷前那微弱卻石破天驚的三個字——
“帝血……可續命！”
他的血，能救胖虎？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被絕望和仇恨充斥的心田，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茫然與難以置信。他的血？這流淌在自己身體裡、除了帶來那幾點會發熱的紫斑和一股暖流外，平日裡與常人並無不同的血，竟有如此奇效？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看著自己剛剛因緊握柴刀而割破、此刻仍在滲著血珠的掌心。這就是……帝血？這就是影龍殿那些雜碎不惜屠村也要追尋的東西？這就是父母因此罹難的根源？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是震驚，是疑惑，更有一絲沉甸甸的、彷彿與生俱來便被賦予的宿命感。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青璃身上。這位身份尊貴的冰螭王女，此刻情況極其不妙。那道貫穿軀乾的恐怖傷口處，黑色的霧氣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不斷侵蝕著她的生機，與她體內殘存的冰螭寒氣激烈對抗，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她額間那枚本命冰鱗的光芒已經黯淡到幾乎熄滅，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碎裂。她的呼吸微不可聞，胸膛隻有極其微弱的起伏，絕美的臉龐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如同最精緻的冰瓷，脆弱得一觸即碎。
她之所以還能吊著最後一口氣，除了其本身強大的生命底蘊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龍五剛纔那一聲意外爆發的、蘊含隱龍帝血與混沌氣息的龍吼，暫時震懾驅散了一部分蝕魂黑煞的毒性，並無形中為她注入了一絲微弱的、卻層次極高的生機。
龍五看著青璃，眉頭緊鎖。救，還是不救？
按理說，這冰螭王女是影龍殿的敵人，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而且，是她點出了“帝血可續命”這關鍵資訊。但另一方麵，她來曆神秘，是福是禍猶未可知。此刻強敵雖暫退，但那個逃走的黑衣人必定會引來更多追兵，帶著一個重傷垂死的累贅，無疑是極大的負擔和風險。
然而，目光掃過山坳中那些被玄冰洞穿心臟的黑衣人屍體，龍五心中微微一動。這些影龍殿走狗，手段狠辣，修為顯然不弱，卻依舊被這重傷的王女反殺數人。其實力全盛時期恐怕遠超想象。若能救活她，或許不僅能瞭解更多關於影龍殿、關於帝血的資訊，甚至……能成為一個強大的助力？
更重要的是，她既然能一眼看出帝血的些許奧妙，或許也知道如何更好地運用這力量去救胖虎？
“罷了！”龍五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總不能見死不救！”
他不再猶豫，當務之急，是必須立刻穩住青璃的傷勢，至少不能讓她在自己找到救治胖虎的方法之前就嚥氣。
他回想村裡老獵人處理嚴重外傷的土法子，無非是清創、止血、敷藥。可青璃這傷口，尋常草藥恐怕毫無用處，那黑色霧氣更是詭異非凡。
“對了，靈氣！秘境裡的靈氣！”龍五想起那地下秘境中磅礴的生機，以及自己體內那融合了帝血與混沌印記的新生力量。既然帝血可能有用，那這同源的力量，是否也能暫時滋養她的生機？
他嘗試著再次抬起右手，將掌心那道混沌色的印記輕輕虛按在青璃傷口上方寸許處，摒除雜念，全力催動體內那股暖流，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一絲溫和的、蘊含著生機的力量，緩緩渡向青璃。
這一次，或許是因為有了明確的目標，或許是生死關頭激發了潛能，他掌心的混沌印記微微亮起，流淌出的不再是雜亂的氣息，而是一縷極其精純、充滿生命韻律的乳白色光華，如同溫潤的泉水，悄然滲入青璃的傷口。
“嗡……”
異變發生了！
那原本在不斷侵蝕生機的黑色霧氣，在接觸到這乳白色光華的瞬間，竟如同冰雪遇到烈陽般，發出了輕微的“滋滋”聲，明顯被驅散、淨化了一小部分！而青璃傷口處的血肉，似乎也因為這生機的注入，微微蠕動了一下，流血的速度減緩了一絲。
更重要的是，她額間那枚本命冰鱗，彷彿久旱逢甘霖，竟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雖然依舊黯淡，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氣沉沉。
有效！
龍五心中大喜，但隨即一陣強烈的虛弱感襲來，讓他眼前微微一黑。僅僅是這片刻的渡送生機，竟幾乎抽空了他體內小半的力量！這混沌印記的力量雖好，消耗卻也大得驚人。
他連忙停止輸送，喘息了幾下。看著青璃傷勢暫時冇有繼續惡化，他稍稍鬆了口氣。但這絕非長久之計，他必須儘快找到更有效的辦法，或者……驗證帝血續命之說。
“必須先回村子看看胖虎！”龍五下定決心。他不能把青璃獨自留在這裡，那個逃走的黑衣人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他看了看青璃昏迷不醒的狀態，又看了看自己並不算強壯的身板，有些犯難。揹著她？抱著她？似乎都不太方便，而且可能會牽扯到她的傷口。
他的目光掃過山坳，忽然落在那幾個被青璃臨死反撲、以玄冰洞穿心臟的黑衣人身上。他們身上那完整的黑色勁裝，倒是頗為結實。
龍五走過去，利落地從一個體型相對瘦小的黑衣人身上剝下外套，又從他行囊裡找到一卷還算乾淨的繃帶（影龍殿的人似乎也備有一些傷藥）。他回到青璃身邊，小心翼翼地將那件寬大的黑色外套裹在她身上，儘量避開傷口，又用繃帶在她腰間輕輕纏繞固定，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式揹負準備。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青璃揹負到自己背上。入手處一片冰涼，彷彿揹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萬載寒冰，但在這冰涼之下，又隱隱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生命暖意。她銀白色的長髮垂落下來，拂過龍五的頸側，帶著一種奇異的、如同雪蓮般的冷香。
龍五穩住身形，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柴刀彆回腰間，辨認了一下方向，便邁開腳步，朝著龍家村的方向，再次疾奔而去。
這一次，揹負一人，速度自然慢了不少。但龍五體內力量大增，倒也支撐得住。他專挑林木茂密、地勢崎嶇的路徑行走，儘可能隱藏行跡。
一路上，他心焦如焚，既擔心胖虎撐不住，又警惕著可能出現的追兵。背上的青璃依舊昏迷，隻有那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
約莫一炷香後，龍家村那片淒慘的廢墟再次映入眼簾。
龍五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更加小心地潛行靠近，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回到胖虎家那半塌的房屋前。
撥開遮掩的雜物，看到胖虎依舊躺在原地，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龍五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一點。他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青璃安置在胖虎旁邊一塊相對平整、乾燥的空地上，讓她倚靠著斷牆。
然後，他立刻撲到胖虎身邊，再次探查他的情況。依舊糟糕透頂，生機如同風中殘燭，比離開時似乎更加微弱。
帝血……我的血……
龍五不再猶豫。他抽出柴刀，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比劃了一下，一咬牙，刀鋒劃過，一道寸許長的傷口出現，殷紅的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他看著那流淌的鮮血，心中默唸：“胖虎，兄弟能不能救你，就看這遭了！”
他捏開胖虎緊閉的牙關，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流血的手腕湊到胖虎嘴邊，讓溫熱的血液滴入他的口中。
一滴，兩滴，三滴……
鮮血順著胖虎的嘴角流入，起初並無任何反應。胖虎依舊昏迷，臉色慘白。
龍五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青璃說的是錯的？或者，自己的帝血並未真正覺醒，所以無效？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之時，異象發生了！
胖虎喉嚨裡突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咕嚕”聲，彷彿本能地吞嚥了一下。緊接著，他背後那道猙獰恐怖的傷口邊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暈！
那光暈如同最纖細的絲線，艱難地沿著傷口的邊緣遊走，所過之處，那外翻的、已經失去活力的皮肉，似乎……停止了繼續惡化！甚至，有一絲絲極其微弱的生機，從那淡金光暈中瀰漫出來，如同春雨般滋潤著乾涸的土地！
雖然傷口遠未癒合，胖虎也依舊昏迷不醒，但龍五清晰地感覺到，胖虎那原本即將徹底熄滅的生命之火，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堅韌的、充滿活力的能量，竟然……穩住了！不再繼續衰敗下去！
帝血……真的有用！
龍五狂喜之下，幾乎要仰天長嘯！他強壓下激動的心情，繼續讓血液滴入胖虎口中。直到他自己感到一陣明顯的頭暈目眩，知道失血不少，才趕緊撕下布條，熟練地包紮好自己的手腕。
他看著胖虎呼吸似乎平穩了一絲，雖然依舊危在旦夕，但至少暫時吊住了性命，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帝血續命，並非虛言！
興奮過後，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連續的經曆——秘境奇遇、村莊慘變、搏殺黑衣人、揹負青璃、又以血救人——早已讓他身心俱疲。他靠在冰冷的斷牆上，大口喘著氣，目光掃過昏迷的胖虎和旁邊氣息微弱的青璃，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籠罩在心頭。
現在，他不僅要自救，還要想辦法救活這兩個重傷員，更要麵對影龍殿不知何時會到來的瘋狂報複。
他必須儘快讓自己變得更強！必須徹底弄清楚體內的帝血和混沌印記！
他盤膝坐下，嘗試按照腦海中那些新得到的、模糊的符文知識碎片，引導體內那股暖流運轉周天，以期恢複消耗的體力和精神。
然而，就在他心神剛剛沉入體內，準備引導力量之時——
“唔……”
一聲極其輕微、帶著痛苦意味的呻吟，從旁邊傳來。
龍五猛地睜開眼睛，循聲望去。
隻見倚靠在斷牆邊的青璃，長長的、如同冰蝶翅翼般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醒了！
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初時還有些渙散和迷茫，但很快便恢複了清明，隻是依舊黯淡，充滿了虛弱感。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龍五身上，帶著審視、疑惑，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顯然，她認出了龍五，就是這個少年，在最後關頭爆發龍威驚退敵人，並將她帶到了這裡。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掃過周圍一片狼藉的廢墟，掃過旁邊昏迷不醒、但氣息似乎穩定了些許的胖虎，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龍五那剛剛包紮好的、還滲著血跡的手腕上。
冰雪聰明的她，瞬間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但喉嚨乾澀，隻發出幾個沙啞的音節。
龍五見狀，連忙從旁邊找到一個尚未完全破損的水囊，晃了晃，裡麵還有小半袋清水。他遞到青璃唇邊，小心地喂她喝了幾口。
清水入喉，青璃的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她靠在牆上，微微喘息著，再次看向龍五，聲音依舊微弱，卻清晰了許多：
“是……你救了我？”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天然的清冷，如同山澗冰泉，即便虛弱，也難掩其韻律之美。
龍五點了點頭，冇有多說，隻是問道：“你好些了嗎？”
青璃微微搖頭，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苦澀：“本源……受損，魂煞……入體……尋常手段，無用。”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龍五的手腕上，語氣帶著一絲複雜和確認，“你的血……蘊含始祖龍氣與……不朽生機……確能……續命拔毒……你……究竟是何人？”
她終於問出了這個盤旋在心頭最大的疑問。一個身負如此純正古老龍血與人族帝血的存在，怎麼會出現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山村？而且，似乎……對自身的力量一無所知？
龍五沉默了一下。麵對這位似乎知曉很多的冰螭王女，他心中也有無數疑問。他指了指旁邊的胖虎，沉聲道：“我是龍五，龍家村的人。你們和影龍殿的廝殺，波及了我們的村子。他是我兄弟，胖虎。”
他冇有直接回答關於自己身份的問題，因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青璃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一抹深深的歉疚。“波及……抱歉……”她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影龍殿……為一己之私……造孽……甚多。”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傷口處的黑氣又隱隱有躁動的跡象，額間冰鱗的光芒再次搖曳起來。
龍五見狀，心中焦急。他知道，必須儘快找到徹底救治她和胖虎的方法，光靠自己的血續命，絕非長久之計，而且自己也支撐不住長期大量失血。
“你的傷，還有胖虎的傷，到底要怎麼才能治好？”龍五急切地問道，“需要什麼靈藥？或者什麼特殊的方法？”
青璃緩過一口氣，看著龍五焦急而真誠的眼神，冰藍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波動。她能感覺到，這個少年雖然身負驚天秘密，但心思單純，重情重義。
她略微沉吟，似乎在權衡著什麼，最終，彷彿下定了決心，緩緩開口道：“我……需要至陰至寒的……天地靈物，或……同源龍族……精血……方可壓製……驅除魂煞，修複本源。”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龍五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和一絲微不可察的期待。“至於你的兄弟……他凡人之軀，承受不住……太多龍血之力。你的血……隻能吊住他的性命。欲要徹底痊癒，需以……‘生生造化丹’之類的……療傷聖藥，重塑其生機……接續斷脈。”
生生造化丹？至陰至寒的天地靈物？同源龍族精血？
這些名字，龍五聽都冇聽過，光是名字就讓人覺得遙不可及。他的心沉了下去，這些東西，讓他去哪裡找？
似乎看出了龍五的為難，青璃微弱地歎了口氣，繼續道：“我……乃北境冰螭王族……王女青璃。若你能……助我返回族地……我族寶庫中，或有……救治你兄弟……所需之物。而且……”
她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深深地看著龍五，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你身負的……隱龍帝血與那……更為古老的混沌氣息……乃影龍殿……必欲得之而後快的……目標。留在此地，唯有……死路一條。唯有離開，尋得庇護，徹底覺醒……力量，方有……一線生機。”
她的話語，如同重錘，一字字敲在龍五的心上。
離開龍家村，前往遙遠的、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北境冰螭族地？
這個選擇，對於從未遠離過這片大山的少年來說，無疑是艱難而沉重的。這裡有他熟悉的一切，有他生死未卜的爺爺，有他生活了十五年的痕跡。
但是，青璃說的冇錯。村子已毀，影龍殿的追殺不會停止。留在這裡，不僅自己必死無疑，胖虎和這重傷的青璃也絕無倖免。唯有離開，纔可能找到救治胖虎和青璃的方法，纔可能獲得力量，為村子報仇，去尋找爺爺的下落！
龍五的目光再次掃過這片生他養他、如今卻已成焦土的村莊，看向昏迷不醒的胖虎，最後落在氣息微弱卻眼神堅定的青璃臉上。
一股決絕之意，從他心底升起。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彷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磨難後的堅毅和果敢。
“好！”他沉聲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帶你回北境！但你要答應我，無論如何，要救活胖虎！”
青璃看著少年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冰封般的心湖似乎也微微觸動了一下。她輕輕頷首，許下了承諾：“冰螭王女……青璃，以本命冰鱗……立誓，若得生還……必竭儘全力，救治你的兄弟。”
誓言既立，一股無形的紐帶彷彿在兩人之間建立。
龍五深吸一口氣，知道從此以後，他將踏上一條完全未知、充滿荊棘與危機的道路。
潛龍，終將離淵。
而此刻，他首先要做的，是帶著這兩個重傷員，儘快離開這個危險的是非之地，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再從長計議。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遠方連綿的山脈，那裡是離開龍脊山，通往廣闊外界的方向。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那枚木頭護身符，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彷彿在無聲地給予他鼓勵和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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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