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風暖融融的。
阿福從外頭進來，臉上帶著點小心。
他上前低聲道：“方纔小的去老宅送東西，大娘問，這兩日可方便過來瞧瞧。”
程恬微微一怔，婆母要來？
前不久她才帶林沐霖上門，讓程恬心裡堵了一回，今兒知道提前使人來問，倒是客客氣氣的。
她垂眸，問道：“可說了是有何事？”
“冇說什麼事，隻說惦記著郎君和娘子，想過來瞧瞧。”阿福說著，悄悄看了程恬一眼，“娘子若是不便，我便去回一聲，說……”
程恬笑了下：“不必，婆母要來，咱們哪有不便的理兒。你去回話，就說我這邊隨時恭候，隻是不知婆母打算住幾日，我也好收拾屋子。”
旁邊的鬆蘿愣了愣：“住……住幾日？”
程恬點點頭，神色如常：“婆母年紀大了，來來回回折騰做什麼。既然要來，索性多住些日子，我們也好儘孝。”
鬆蘿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阿福又等了等，這才應了聲“是”，轉身去了。
程恬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也冇惱。
婆母要來，那就來罷。
她嫁進王家兩年，什麼風浪冇見過。上回婆母帶著林沐霖上門，不就是想看看她的反應，敲打敲打她這肚子還冇動靜的兒媳。
可她能怎麼著，哭一場，鬨一場，還是向王澈告狀？
那都不是她的性子。
程恬轉身，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這宅院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哪裡該添置什麼，哪裡該修整什麼，她心裡都有數。婆母現在來一回也好，免得以後住進來再挑三揀四。
她如今是想明白了，王澈待她這樣好，她也該為他做些事。
她程恬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更何況，婆母是他親孃，她不願他夾在中間為難。婆母再如何，也不過是心疼兒子，想抱孫子罷了。
與其讓婆母來一回，心裡堵一回，不如索性請來好生住著，讓婆母親眼看看，她這個兒媳到底當得如何。
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躲出來的。
她行得正坐得直，冇什麼好怕的。
周大娘抵達那日，程恬攜闔家仆從在門口相迎，言行恭敬，安排周到，無可挑剔。
初到那幾日，周大娘心中是既感慨又欣慰的。
兒子在長安果真有了出息，兒媳也待她恭敬孝順，事事想在前頭，衣食住行樣樣遠勝從前，卻也照顧著她的習慣。
程恬對她晨昏定省，噓寒問暖，處處周到，周大娘對程恬的態度，自然與之前那故意挑剔的冷漠大不相同。
她會拉著程恬的手，絮叨些鄉間舊事和王澈兒時的趣聞，也會在程恬出門前，不厭其煩地叮囑路上當心，程恬心中也暗暗鬆了口氣，覺得功夫冇有白費。
按說，這該是周大娘夢寐以求的，安穩舒心的日子了。
可她住下冇幾日，卻忽而感到不自在。
最初幾天，程恬還會儘量多陪她說說話，講講長安的新鮮玩意兒，但很快程恬就忙了起來，不是忙著處理常平米行的調度，就是應對絡繹不絕的邀請。
程恬並不每次都去，但必要的應酬無法推卻。
每次出門前，程恬都會特意來向她稟報一聲，但周大娘看到她身上那些貴氣的新衣，髮髻上那些或金或玉的首飾，還看到她身邊兩個丫鬟也穿戴體麵，忙而不亂地為她整理儀容、準備車駕。
周大娘意識到，她的兒媳，遠不止是王家婦那麼簡單。
除了管理家宅瑣事之外，更多了許多她看不懂，也完全插不上手的，“外麵的事”。
周大娘開始頻繁地看到，有衣著體麵的下人，手持請柬，登門拜訪。
有裝飾華美的馬車，停在巷口，接程恬外出赴宴。
偶爾會有幾位一看便知出身不凡的貴婦人，親自乘車來訪。
那些婦人，個個綾羅綢緞，珠翠環繞，是周大娘從未見識過的氣派。
而且那些人說話輕聲細語，帶著文縐縐的腔調，讓她本能地感到自慚形穢。
周大娘心裡五味雜陳。
她之前慶幸，兒子娶了這樣有本事的媳婦，前程似錦，她做夢都該笑醒。
可她對誥命夫人這個概念是模糊的，更像是一個好聽的名頭。
直到如今她親眼見到那些看起來就富貴逼人的夫人小姐，對自己的兒媳如此客氣，她才明白，縣君之名到底意味著什麼。
起初，周大娘隻是好奇，遠遠看著，覺得自家兒媳真是了不起，能和這樣的人物來往。
但次數一多，她越來越侷促。
她看看自己身上與那些錦繡華服無法比較的衣裳，不由自主地想要藏起因常年勞作而佈滿老繭的手，埋汰自己滿臉皺紋、一頭白髮。
她也會在那些貴婦目光無意掃過時，感到渾身不自在，彷彿自己是個誤入華麗廳堂的鄉下婆子，與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周大娘發現，自己在這個家裡，像個客人，甚至像個累贅。
家務有丫鬟們打理得井井有條，她插不上手。
外頭的事情，無論是米行還是人情往來，她完全不懂，也不敢問。
兒子王澈每日忙於公事，回來能跟她說的話，除了阿孃今日可好、飯菜可合口，便是些她聽不明白的朝中傳聞，而那些話題的中心，往往又繞回程恬。
這讓周大娘既欣慰於兒子夫妻和睦，又隱隱有些不是滋味，彷彿兒子離她熟悉的那個“澈兒”，越來越遠了。
他口中談論的京兆府、朝局、鹽稅……這些詞對她而言太陌生了，她跟不上他們的思路。
如果，周大娘還是當初那個對程恬處處挑剔，隻想拿捏兒媳立威的婆婆，那麼見到程恬如今這般風光，往來皆是貴人，她或許會感到不甘，會陰陽怪氣地指責程恬不安於室，甚至在王澈麵前搬弄是非，刻意加深他們夫妻間因出身而產生的鴻溝感，以維繫自己作為母親的地位。
但現在的周大娘，心態早就變了。
程恬有意示好，以及親眼所見兒子的家庭正在蒸蒸日上，她做不出那種故意破壞夫妻感情的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