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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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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山脈橫亙在青藏高原的北緣,像一條沉睡的巨龍,脊背上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沈硯站在山腳下,抬頭望著那些看不見頂的山峰,呼吸著稀薄的空氣。海拔四千三百米,空氣裏的含氧量隻有平原的一半。每走一步,心髒都要多跳幾下,肺要多吸幾口氣。他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紫,指甲蓋變成了深粉色——這是高原反應的開始。

他出發之前做了準備。氧氣瓶、高原安、葡萄糖、保暖衣物、登山裝備,還有方教授給他的一份手繪地圖——那是從古籍中整理出來的“昆侖龍脈圖”,標注了昆侖山脈中九條主要龍脈的走向和交匯點。天葬會的總部,應該在龍脈的交匯點上。

“龍脈交匯之處,地氣最旺,是建墓的最佳位置,也是藏物的最佳位置。”方教授在臨行前對他說,“但昆侖山脈太大了,龍脈交匯點有十幾個,我沒辦法精確到哪一個。你隻能一個一個地找。”

十幾個交匯點,分佈在數百公裏的山脈中。有的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線上,有的在深不見底的峽穀裏,有的在冰川的腹地。一個人,沒有團隊,沒有支援,沒有後路。

沈硯把地圖摺好,塞進口袋裏,開始爬山。

第一天,他沿著一條河穀往上走。河穀裏有冰川融水形成的溪流,水很清,很涼,喝一口能凍到牙根。兩岸是碎石坡,坡度很陡,每走一步都會滑下來半步。他花了六個小時,才走了不到十公裏。

傍晚的時候,他在一個避風的岩壁下紮了營。帳篷很小,剛好能容一個人躺下。他煮了一鍋速食麵,加了兩個火腿腸,吃得幹幹淨淨。吃完後,他坐在帳篷口,看著遠處的山峰。

夕陽把雪山染成了金色,然後是粉色,然後是紫色,最後是深藍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鋪滿了整個天空。沒有燈光汙染,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從天空的一頭流到另一頭。

沈硯看著那些星星,想起了父親。

父親教他認星星的時候,他也是這麽仰著頭,看著滿天的星鬥。“那是北鬥七星,”父親指著天空,“那是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沈家的七星步,就是從這七顆星來的。”

“為什麽要叫七星步?”小小的沈硯問。

“因為北鬥七星是天地的樞紐。天旋轉,地不動,北鬥七星就是那個軸心。七星步也是一樣——你的身體是軸心,腳步是星,機關是天地。你不動,機關不動;你動了,機關跟著你動。你控製了節奏,就控製了機關。”

沈硯閉上眼睛。

夜風很冷,從雪山上吹下來,帶著冰碴子的味道。他縮排帳篷裏,拉好睡袋,閉上眼睛。

夢裏沒有父親。

隻有一條白色的蛇,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

第二天,沈硯繼續往山裏走。

河穀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了一條裂縫,隻能側身通過。裂縫的兩壁是黑色的岩石,表麵光滑得像玻璃,是冰川磨出來的。地上有碎石和冰塊,踩上去“哢嚓哢嚓”響。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裂縫突然變寬,眼前出現了一個山穀。

山穀不大,被四麵雪山包圍著,像一個天然的盆地。穀底是綠色的草甸,和周圍的冰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草甸上有野花,黃色的、紫色的、白色的,星星點點地開著。一條小溪從草甸中央流過,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頭。

但沈硯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他注意到的是——草甸的中央,有一塊巨大的石頭。

石頭是黑色的,和周圍的岩石完全不同。它大約有三米高,五米寬,形狀不規則,像一個巨大的雞蛋。石頭的表麵很光滑,不是自然風化的光滑,而是人工打磨的光滑。石頭上刻著字——

兩個大字,篆書,筆畫很深,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天葬。”

沈硯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到石頭前麵,用手觸控那些字。刻痕很深,能放進去一個手指。石頭的表麵很涼,涼得不正常——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深入骨髓的涼,像是摸到了冰塊。

他繞著石頭走了一圈。石頭的背麵也有字,但小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種記錄。他湊近了看——

“天葬會總部,建於周穆王十七年。曆七十三代,守天葬局。凡入會者,需以血為誓,以魂為約,生生世世,不得背棄。”

下麵是一個名單,長長的名單,密密麻麻的人名。有的名字被劃掉了,有的名字模糊不清,有的名字旁邊標注了日期。

沈硯在名單裏找到了三個名字——

“沈懷山,第二十一代守墓人,入會時間:1985年春。”

“沈歸,第二十一代守墓人,入會時間:1985年春。”

“蘇蘅,第二十一代守墓人,入會時間:1985年春。”

沈懷山。沈歸。蘇蘅。

父親,叔叔,母親。

1985年春——那一年,沈硯還沒有出生。父親和母親在那一年加入了天葬會,成了守墓人。那一年,他們還很年輕,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麽。

沈硯繼續往下看。

名單的最後,有一個名字沒有被劃掉,也沒有標注日期。字跡是新的,刻上去的時間不超過幾年。

“沈硯,第二十二代守墓人。”

沈硯的手指僵在石頭上。

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已經刻在了這塊石頭上。在他出生之前,在他還不知道天葬會是什麽之前,他的名字就已經在這裏了。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硯猛地轉身。

一個人站在山穀的入口處。穿著灰色的衣服,和岩石的顏色差不多,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個子很高,瘦削,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眼睛。

沈硯看著那張臉。

那張和他七分像的臉。

“爸。”

沈懷山站在十米外,看著自己的兒子。

二十二年了。上次見麵的時候,沈硯還是個六歲的孩子,被推進地窖的暗門裏,手裏攥著半塊血玉。現在他已經二十六歲了,比沈懷山還高半個頭,臉上的輪廓和沈懷山年輕時一模一樣。

沈懷山的嘴唇動了動。

“你長大了。”

沈硯沒有動。他看著父親,看著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黑眼睛。他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懷山走過來。他的腿不太好,走路有點跛,右腿每走一步都會微微拖一下。走到沈硯麵前,停下來。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沈懷山伸出手,放在沈硯的肩膀上。

手掌很涼,很瘦,骨節突出。但力度很輕,像怕弄疼他。

“你不該來。”沈懷山說。

“你也不該在這裏。”沈硯的聲音沙啞。

沈懷山苦笑了一下。“我在這裏二十二年了。”

“為什麽?”

“因為我要守住它。”沈懷山轉頭看著那塊黑色的石頭,“天葬會的總部,就是天葬局的核心。九座墓的龍脈都在這裏交匯,天葬局的‘鎖’也在這裏。如果我離開,鎖就會鬆動。”

“你用自己的身體當鎖。”

“對。”沈懷山的聲音很平靜,“我的陰命體質比任何人都強。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鎖——沈家的鎖術,最終極的形態,不是鎖住外物,而是鎖住自己。”

沈硯沉默了很久。

“媽呢?”

沈懷山的表情變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沈硯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愧疚。

“你媽媽……”他的聲音很輕,“她也在。”

“在哪裏?”

沈懷山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向山穀的深處。沈硯跟在後麵。

山穀的深處,草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碎石地。碎石地的盡頭,是一麵垂直的岩壁。岩壁是黑色的,和那塊石頭一樣的黑色。岩壁上有一道裂縫,裂縫很窄,隻容一人側身通過。

沈懷山走進裂縫。沈硯跟在後麵。

裂縫裏很暗,很窄,兩側的岩壁幾乎是貼著臉的。空氣很冷,很幹,帶著一種金屬的味道。走了大約五分鍾,裂縫突然變寬,出現了一個洞穴。

洞穴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洞穴的中央,有一口棺材。

棺材是石質的,灰白色,和蛇骨窟裏那口棺材一模一樣。棺材蓋是關著的,上麵沒有符文,沒有裝飾,光禿禿的。

沈懷山走到棺材前麵,站住。

“你媽媽在這裏。”他說。

沈硯的心髒猛地縮緊。

“她……死了?”

“沒有。”沈懷山的聲音很輕,“她活著。但和死了差不多。”

他推開棺材蓋。

棺材裏躺著一個女人。

女人很瘦,瘦得像一具骷髏。麵板蒼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麵的血管和骨骼。頭發很長,灰白色的,散在棺材裏。她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她在呼吸。很慢,很淺,像一潭死水。

沈硯看著那張臉。

他認識那張臉。不是從照片上認識的——家裏沒有母親的照片,一張都沒有。父親把所有關於母親的東西都燒掉了,說是“怕你難過”。但沈硯認識那張臉——他在夢裏見過無數次。

“媽。”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她。

女人沒有動。她的眼睛沒有睜開,嘴唇沒有動,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她像一具活著的屍體,被鎖在這口棺材裏,不知道多少年了。

“她怎麽了?”沈硯的聲音在發抖。

“被鎖住了。”沈懷山說,“背叛者用沈家的鎖術鎖住了她的靈魂。她的身體活著,但意識被囚禁了。她被困在自己的夢裏,出不來了。”

“多久了?”

“二十二年。”

沈硯閉上眼睛。

二十二年。母親在這口棺材裏躺了二十二年。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醒來。隻能做夢,無盡的夢,不知道是美夢還是噩夢。

“能救她嗎?”

“能。”沈懷山看著他,“但需要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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