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長沙後,沈硯把信的內容告訴了蘇也。
蘇也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你父親還活著,你母親也還活著。”她輕聲說,“你有家人。”
“他們有危險。”
“所以你更要找到他們。”蘇也看著他,“而且你父親知道天葬會總部的位置——如果他還活著,他可能是唯一知道總部在哪的人。”
“也可能他已經死了。”
“但你不確定。”
沈硯沒有說話。
“不確定,就有希望。”蘇也的聲音很堅定,“沈硯,你是我見過的最冷靜的人。但冷靜不代表冷漠。你在乎你的家人——你在乎你妹妹,在乎你父親,在乎你母親。這是好事。”
“好事?”
“對。因為在乎,所以你纔不會變成他們——不會變成那些被貪婪和恐懼吞噬的人。”
沈硯看著她,眼神微微動搖。
“蘇也,”他忽然問,“你找到你媽媽的資訊了嗎?”
蘇也的表情變了一下。
“查到了一點點。”她從平板電腦上調出一份檔案,“我媽媽的名字叫蘇蘅——和沈家族譜上那個嫁入沈家的蘇家女兒同名。不是巧合,是家族傳承。蘇家的女性,每隔幾代就會有一個叫‘蘇蘅’的,據說是蛇母轉世。”
“蛇母轉世?”
“這是蘇家的一個傳說。蘇家的先祖——就是蛇骨窟裏那個蛇母——她在死之前發了一個誓:她會世代轉世,守護蘇家的血脈,直到天葬局的使命完成。”
“你相信轉世?”
“不相信。”蘇也說,“但我相信基因。如果‘蘇蘅’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一種基因特征——比如某種特殊的血型或者DNA序列——那就可以解釋為什麽蘇家每隔幾代就會出現一個‘蘇蘅’。她們不是同一個人,但她們有相同的基因。”
“這種基因,可能就是蘇家‘血脈’的本質。”
“對。沈家的‘陰命’體質,可能也是一種基因特征——某種能感知地磁場變化的基因。所以你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不是鬼魂,而是地磁場的異常波動。”
沈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如果我們能破解沈蘇兩家血脈的基因密碼,”他說,“也許就能找到破解九座墓機關的方法——不再需要用自己的血去冒險。”
“這是長遠的目標。”蘇也說,“短期來看,我們還是需要找到剩下的七座墓。”
“七座?蛇骨窟已經——”
“蛇骨窟我們隻進了兩層,沒有徹底封住。嚴格來說,它還是‘活’的。”
沈硯沉默了一下。
“你說得對。我們需要回去,徹底封住蛇骨窟。但在那之前,我們需要更多的資訊和更強的團隊。”
“更強的團隊?”
“阿九失蹤了,但我們不能什麽事都靠自己。我們需要找幫手——不是盜墓賊,而是有專業能力、有底線的人。”
“比如?”
“比如你。比如我。比如——你認識的地質學家、考古學家、古文字學家。我們需要一個團隊,而不是一兩個人。”
蘇也想了想。
“我認識一個人,中科院地質所的,姓林,叫林遠。他是周教授的朋友,也是研究地磁學的專家。他可能感興趣。”
“可靠嗎?”
“周教授信任他。”
“好,聯係他。”
蘇也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人。”沈硯說,“我認識一個古文字學家,姓方,叫方教授。他在北大教書,專門研究上古巫覡文字。沈家的《陰棺鎖譜》裏有很多符文他可能認識。”
“他也可靠嗎?”
“他是我父親的朋友。我小時候他來過沈家,教過我認字。”
“那聯係他。”
兩個人分頭行動。
三天後,林遠和方教授都到了長沙。
林遠四十出頭,瘦高個,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一看就是典型的學者。他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裏麵全是儀器——地磁儀、氣體檢測儀、聲波探測儀、輻射計、光譜儀——堆滿了整個客廳。他一進門就開始擺弄儀器,把沈硯家的客廳變成了一個臨時實驗室。
方教授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精神很好,說話中氣十足。他帶了一大箱書,全是關於上古巫覡文字的研究資料。他看了沈硯帶來的《陰棺鎖譜·殘卷》和蛇骨窟的符文照片,興奮得直拍大腿。
“這是上古巫覡文字!失傳了三千年了!”他推了推眼鏡,湊近照片看,“全世界能認出這種文字的不超過五個人——我就是其中一個!”
“方教授,這些符文的內容是什麽?”沈硯問。
方教授戴上老花鏡,又拿了一個放大鏡,仔細研究那些符文。
“這些符文……是一種‘契約’。”他說,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巫覡和某種‘力量’簽訂的契約。契約的內容是——巫覡用自己的靈魂換取這種力量的‘服務’。這種力量被巫覡用來建造墓葬、設定機關、鎮壓邪祟。”
“這種力量是什麽?”
“我不知道。”方教授搖頭,“上古巫覡的文字裏沒有直接描述這種力量,隻用了一個代號——‘虛無’。”
虛無。
又是虛無。
沈硯和蘇也對視了一眼。
“方教授,‘虛無’到底是什麽?”
方教授沉思了一會兒。
“根據我多年的研究,”他慢慢地說,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上古巫覡認為,天地初開的時候,宇宙中充滿了混沌之氣。這種氣沒有固定的形態,沒有善惡的屬性,但它有‘意識’——一種原始的、本能的意識。這種意識隻有一個目的:吞噬生命力,壯大自己。”
“巫覡們把這種混沌之氣叫做‘虛無’。他們相信,如果不加以控製,‘虛無’會吞噬掉所有的生命,讓世界回歸混沌。”
“所以他們創造了‘天葬局’——用九座墓為陣眼,以九條龍脈為能量來源,將‘虛無’鎮壓在地底深處。”
“九座墓的機關、符文、血脈要求,都是‘契約’的一部分——巫覡用自己和後代的血脈為代價,換取‘虛無’的‘服從’。”
“也就是說——沈蘇兩家的血脈,是‘契約’的抵押品。”沈硯的聲音很冷。
“對。”方教授看著他,“你們的祖先用你們後代的血,換取了世界的安全。這是上古巫覡的思維——為了大局,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自己的子孫。”
客廳裏沉默了很長時間。
“所以,如果我們想徹底摧毀天葬局,”蘇也開口,“就等於撕毀契約。撕毀契約的後果是什麽?”
方教授的表情變得凝重。
“契約一旦撕毀,‘虛無’就不再受約束。它會——”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我們不是在保護世界,我們是在保護自己。”沈硯說,“因為‘虛無’如果出來,第一個吞噬的就是沈蘇兩家的血脈——因為我們和它簽了契約,我們的血對它是‘最美味的’。”
“對。”方教授歎了口氣,“這就是你們家族的宿命——你們是守墓人,也是祭品。你們保護世界的方式,就是把自己鎖在契約裏,世世代代。”
沈硯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長沙的夜晚燈火通明,車水馬龍。那些燈光下的人,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談戀愛吵架,從來不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座山深處,有一座古墓,有一份契約,有一個家族的詛咒,在保護著他們的安全。
而那個家族,隻剩下兩個人了。
“方教授,”沈硯轉過身,“契約有沒有可能被修改?不是撕毀,而是修改——用一種對我們更有利的方式。”
方教授想了想。
“理論上有可能。”他說,“契約是用巫覡文字寫的,如果能找到契約的‘原件’,就可以在原件上修改。但契約的原件——”
“在天葬會的總部。”沈硯說。
“天葬會?”方教授一愣,“這個組織還存在?”
“存在。而且一直在暗中活動。”沈硯把信的內容簡要說了一遍。
方教授聽完,沉默了很久。
“天葬會的總部……”他喃喃自語,“如果它還存在的,最有可能的地方是——”
“哪裏?”
“昆侖山。”
沈硯一愣。“昆侖山?”
“對。昆侖山在古神話中是‘萬山之祖’,是龍脈的源頭。天葬局以九條龍脈為能量來源,龍脈的源頭就在昆侖。天葬會的總部設在昆侖,從風水學的角度來說,是最合理的。”
“昆侖山太大了,具體位置呢?”
方教授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但如果沈懷山還活著,他可能知道。或者——他可能就在那裏。”
沈硯的手指微微收緊。
父親可能還活著,在昆侖山。
母親也可能還活著,被關在某個地方。
天葬會的總部在昆侖山,契約的原件也在那裏。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昆侖。
“下一步計劃,”沈硯轉向所有人,“分兩路。一路去封蛇骨窟——這是眼前最急迫的事,蛇骨窟的‘意誌’已經醒了,如果不封,它會像血玉棺塚一樣,開始吸引祭品。另一路去昆侖,尋找天葬會總部的線索。”
“蛇骨窟我帶隊。”蘇也說,“我有野外經驗,林遠可以協助我做地質分析,方教授幫忙解讀符文。”
“昆侖我去。”沈硯說,“但需要一個人跟我一起。”
“我跟你去。”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轉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瘦瘦小小的,戴著帽子,背著包。
阿九。
沈硯的眼睛微微睜大。
阿九走進來。他的臉色蒼白,比之前更白了,像紙一樣。嘴唇幹裂,眼睛深陷,臉上有細小的傷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刮傷的。他走路的時候右腿有點瘸,每一步都微微跛一下。衣服上有幾道撕裂的口子,但沒有明顯的傷口,沒有血跡。
“你——”蘇也站起來,“你還活著?”
“活著。”阿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但差點沒活成。”
“你去哪了?”沈硯問。
阿九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開口——
“我進了蛇骨窟的第三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三層裏有什麽?”蘇也問。
阿九抬起頭,看著沈硯。
“有一個人。”
“一個人?”
“對。一個活人。被鎖在牆上,身上纏滿了鎖鏈——和血玉棺塚裏的鎖鏈一模一樣。”
沈硯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誰?”
阿九深吸一口氣。
“他說他叫沈懷山。”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沈硯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的身體僵住了,像被人點了穴一樣。手指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控製不住。
“你確定?”
“他親口說的。”阿九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他還說了一句話——‘告訴沈硯,不要來昆侖。這是一個陷阱。’”
沈硯猛地站起來。
椅子向後倒,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為什麽在蛇骨窟裏?誰把他鎖在那裏的?”
“他說——是他自己把自己鎖在那裏的。”阿九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說,二十二年前,沈家被滅門的那天,他為了保護你和你的母親,主動被背叛者抓住。他假裝屈服,假裝幫他們做事,實際上一直在暗中破壞他們的計劃。”
“後來他發現了背叛者的真正目的——不是釋放虛無,而是控製虛無。他們想把虛無的力量據為己有,用這種力量統治世界。”
“沈懷山知道了這個計劃後,知道自己無法阻止他們,就做了一個決定——他把自己鎖進了蛇骨窟的第三層,用沈家的鎖術封印了自己。因為他的‘陰命’體質比任何人都強,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鎖’——他用自己的身體,鎖住了蛇骨窟的‘意誌’。”
“他說,隻要他還活著,還鎖在那裏,蛇骨窟的意誌就無法離開。但他撐不了太久了——鎖鏈在鬆動,他的身體在衰竭。他讓我告訴你,如果你真的想打破天葬局,不要來找他,不要來昆侖,去找——”
阿九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他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像是恐懼,又像是困惑。眉頭緊皺,嘴唇微微張開,眼睛看著前方,但焦點不在任何東西上。像一個人在努力回憶什麽,但怎麽也想不起來。
“找什麽?”沈硯追問。
阿九沉默了很久。
“他說的最後一個詞是——”他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找你自己。’”
“找我自己?”
“對。他說——‘答案不在墓裏,不在昆侖,在沈硯自己身上。他的陰命體質,就是鑰匙。他不是鎖,他是鑰匙。’”
沈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找我自己。
答案在我自己身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修長的、布滿傷疤的、握過青銅刀和羅盤的手。這雙手,能開鎖,能破局,能殺人,也能救人。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就是那把鑰匙。
“阿九,”沈硯抬起頭,“你是怎麽出來的?”
阿九沉默了一下。
“沈懷山把我放出來的。”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他解開了自己的一條鎖鏈,用最後的力量開啟了第三層的出口。他說——”
阿九停住了。
“說什麽?”
“他說——‘告訴沈硯,我為他驕傲。’”
沈硯的眼眶猛地紅了。
他沒有哭。但眼眶紅了,鼻頭酸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站在那裏,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顫抖。客廳裏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
麵對所有人。
“計劃不變。”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蘇也帶隊去封蛇骨窟。我去昆侖。”
“但沈懷山說了不要去——”蘇也急了。
“他不是在警告我不要去。”沈硯打斷她,“他是在告訴我——必須去。因為隻有我能去。”
他拿出懷裏的血玉——那塊裂紋越來越深的血玉。
“他說我是鑰匙。鑰匙不是用來藏的,是用來開鎖的。”
“天葬局就是那把鎖。”
“而昆侖,就是鎖眼。”
窗外,天快亮了。
東方的天際線上,晨曦初現,像一把金色的鑰匙,插在大地的鎖孔裏。
---
(第二卷·陰棺迷蹤·完)
【第三卷預告】
沈硯獨自前往昆侖,尋找天葬會總部。蘇也帶隊重返蛇骨窟,徹底封住第三層的“意誌”。兩條線索並行推進,最終在昆侖山匯合。
在那裏,沈硯將見到失蹤二十二年的父親——沈懷山。也將見到被囚禁了二十二年的母親。更將見到幕後黑手的真麵目——一個他從未懷疑過的人。
第三卷:真相反噬——昆侖之巔,天葬會總部。沈硯將揭開天葬局最後的秘密,也將麵對最殘酷的選擇:是犧牲自己,完成契約?還是打破契約,讓虛無重現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