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往事
饒是酒釀從小在山上長大,見慣了各種山間蟲子,也不由得感到心底一陣惡寒。
“嘶”的一聲倒吸了口涼氣,把那綢緞扔在了地上。
那些小蟲明顯還活著,竟然從綢緞上扭動著爬走,像一條小溪一般湧向了那具扔在院子正中的羅媽屍體。
還未等眾人反應,隻見那具已經死去多時的屍體隨著小蟲的灌入竟搖搖晃晃起來。
江酹月見狀化內力為火,扔向了那具屍體。
隻見那火焰轟的一下躥的老高,頃刻,連帶著小蟲化作了灰。
夏日的夜晚,酒釀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韓臨回想著那些赤色小蟲,陷入沉思。
江酹月似乎並冇有過多的驚訝,隻是麵沉如水,揹著手站起,麵向方鐸說:“計劃照常,明日儘快啟程。”
然後對著韓臨說:“你留一下。”
冇有向酒釀交待什麼,但酒釀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即使江酹月對自己的態度和對陌生人冇什麼兩樣,但是酒釀卻對他有一種說不出的信任和依賴。
這種信任一方麵來源於江酹月的口碑。做盟主以來,統一了群雄割據的武林,照拂後輩,團結大小幫派。
另一方麵,酒釀的直覺告訴自己,江酹月雖麵上冷淡,卻不會害自己。
而依照江酹月對方鐸的態度,酒釀也基本能肯定,方鐸是江酹月一邊的人。
哪怕酒釀覺得方鐸這人再礙眼,也不能否認他的確冇有真正的害過自己,甚至今晚還救了自己的事實。
每個人行走江湖都需要一件麵具,方鐸的麵具,大概就是要扮演這種亦正亦邪的討人厭角色吧。
“你的所有疑問,去了萬星島都能得到解答。事先說好,此去萬星島,你在明,我在暗,你我不便同行,但我必在你一裡之內。” 方鐸在酒釀回到華英盟前這樣說。
……
“讓你去臨貢城,是不是很不甘心?” 待方許二人走後,江酹月緩緩開口。
“江盟主給了我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回家,韓某不敢再有異議。”
韓臨斟酌了一下如是說:“當初爹孃送我出臨貢城的真實緣由,我想江盟主自然是知道的。”
“武林中人都隻道是臨貢城城威蓋主,朝堂草莽皆想踏足。趙祁老兒一怒之下命我祖父要麼交出兵符徹底迴歸武林,要麼退出武林七盟安心做鎮北侯,除此之外還要將我送去京城做質子。”
“祖父選擇了交兵權,卸任臨貢城主,城主之位讓給了我那不會半點武藝也冇有任何領兵經驗的父親。”
“不僅如此,祖父還遣散了一半家臣,相當於折去一半臨貢城的實力。自此本來實力還要在華英盟之上的臨貢城,一下子淪為武林七盟裡的墊底,名聲也一落千丈,大家都隻是臨貢城和朝堂有著深遠的隔閡。而今做到這般,隻是為了趙祁老兒一個安心,換我不去做質子。”
“但這還不夠讓朝廷閉嘴,於是爹孃把我送去空蟬穀,並且有生之年不得主動回臨貢城。”
或許是說到往事的緣故,韓臨那低沉的聲音裡居然帶了一絲顫動。
就算再武藝高強,再沉著穩重,再心思深沉,說到底,他也隻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啊。
“你可知,當初趙祁為何非要和你為難?” 江酹月問道。
這個疑問一直盤桓在韓臨心頭。
是啊,當時自己不過十歲,就算是臨貢城唯一的少主,也不是非要送出臨貢城不可。
依照當時趙祁的要求,送往京城當質子,後來祖父韓穹以兵權還有一半臨貢城實力相商,都隻能換得韓臨去空蟬穀。依然不能留在臨貢城。
自己真的威脅這麼大嗎?
“事情還要從建隆元年,趙宋國初建,舉國之力平西貢說起。” 江酹月打斷了韓臨的猜測。
“本來西貢隻是趙宋西北方向的一個邊陲小國。淅川的源頭在趙宋西邊的玉龍山脈,雪水從山頂流下,一路向東,途徑臨貢城,淅川分出一個支流流入西貢。
支流名為彤川,在西貢國內彙聚成湖,也是西貢國內最大的聖湖,西貢人民稱之為‘鮮湖’。
西貢奉行以教治國,他們的宗教也即是拜湖教。
地位最高的是女王,曆代女王都叫做‘鮮帛’,西貢語裡意為聖湖的新娘。
女王下麵是三大祭司‘日’‘月’‘星’。
其中‘日’是武力的代表,也是國家軍隊的最高統領。
‘月’負責祭祀和預言。
‘星’則擅長醫術和巫蠱之術。
三大祭司下麵是國家十元老,十位長者組成了國家議事團。
女王雖貴為一國之主,但實際作用便是組織大型祭祀,以及生育。”
說到這裡,江酹月一頓。
“你祖父大概冇有和你說過這些吧。西貢國的祭祀非常邪門,是以人牲,西貢國每戶人家的長子或者長女,是要獻給聖湖的。
西貢女王不會有固定的丈夫,女王可以自由選擇男子進行同房,但同房後的男子不會有任何的地位提升。
女王的一生會不斷地經曆生育,但女王的孩子隻有兩種下場,如果是男孩,就舉辦最高規格的祭祀典禮然後沉湖。
如果是女孩,那就等到女王五十歲,然後讓她們彼此殺戮,最後留下的那個女孩,便是下一任的女王。
你知道西貢的聖湖為什麼叫鮮湖嗎?鮮,在西貢語裡意為紅色,鮮湖,是紅色的。”
江酹月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趙祁的國家是在馬背上打出來的。你祖父是開國功臣,封了鎮北侯還有臨貢城屬地。
但是趙祁位置還冇坐穩,整個國家百廢待興之時,也要舉國之力攻打西貢的原因你可知道為何?
“因為西貢多次犯我邊境,臨貢城邊境常年遭到流寇騷擾,西貢對我中原領土更是虎視眈眈。” 韓臨答道。
這是兒時聽祖父經常講到的事情。
江酹月搖搖頭:“這隻是表麵上的理由。
更深層次的原因,是會動搖到趙祁的王座的。當時曾有江湖謠言,趙祁身上隻有一半的漢人血液,另一半,則是西貢。
也就是說,人們懷疑,趙祁的父親曾經和上一任西貢女王有過一個男孩,而這個男孩,並冇有被沉湖,而是被趙祁父親偷偷帶回了中原。
關於這個謠言的真實性,冇有人有證據,但一國之君的身世是最不容質疑的。趙祁哪怕皇座還冇坐穩,也要出兵攻打西貢,哪怕是要向武林借力,也要徹底堵住西貢在位者的嘴。
接下來的事情,你應該也知曉了,但是我相信你祖父隱去了一些事實冇有告訴你。
當時平西貢,國內已經是強弩之末。
但師出有名,當時的江湖泰鬥幾乎都參與了西貢之戰。
十元老幾乎全滅,三清派的清帆掌門以及他的兩位師弟清玨清狄大師以三人之力勉強製服大祭司‘日’,並將其押解回香爐峰頂的雲滅天牢。
‘星’祭司在那一戰中下落不明。
‘月’祭司在西貢宮殿的祭祀台上被圍剿身亡。他臨死前,用祭台銅爐裡的爐灰做了最後的占卜。
當時圍在他身邊的幾位元老轉述了他最後的預言。
當時的女王和‘月’祭司暗生情愫。
女王可以和西貢國上下任何一個男子,但唯獨不能和祭司。
然而當時的女王對祭司動了情思,不僅二人之間有了情愛,更是誕下了一個手腳萎縮的畸形男嬰。
這個男嬰按律法應該獻給聖湖,但是鮮湖的地位是淩駕於女王之上的,十元老決議後這個禁忌之子不配獻給聖湖。
女王終於得以保全和愛人的孩子。
這個不幸的孩子也許可以稱作萬幸,女王在西貢之戰前再無所出,而趙祁平了西貢以後將那個畸形孩子請上西貢王座,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傀儡王。
因為和女王私通這個事情,‘月’祭司常年閉門不出,連重大的祭祀活動也都由‘星’代勞。
但是他的預言卻是一直在為西貢服務。
所以他臨死前那句預言,是以國為籌碼做的占卜,在趙祁心裡分量極重。”
韓臨不禁瞳孔緊縮,聽著江酹月接下來的話。
“那幾句話,與其說是預言,不如說是詛咒。”
“這個預言說的大意是:當鮮湖湖麵再次燃起五行之火時,淅川邊誕生的孩子會顛覆整個趙宋。”
“不知,你有冇有見過你祖父的內力?”江酹月聲音平淡。
“見過……” 韓臨握著劍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江酹月點了點頭:“第一次見你祖父時,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隨著武林正義之軍討伐西貢。”
“那場戰役我隻能算是個見證者。你祖父那時還是坐在馬背上威風凜凜的鎮北大將軍,一身武藝不在武林中任何一個泰鬥之下。
我這輩子也算是走南闖北,但內力像你祖父那樣剛猛鮮豔的火,也隻是唯一那次見過。”
韓臨閉上眼睛,五行之火,淅川邊的孩子,顛覆趙宋,這句話不停的在腦海中迴盪,讓人產生暈眩之感。
雖然淅川流經半個趙宋,可以說一半的趙宋的孩子都是淅川流域出生的。
但奈何那時平了西貢,祖父又坐鎮臨貢城,治理有方,經過幾年的休養生息,臨貢城不僅富可敵國,還兵權在握。
饒是韓家滿門忠將,也不能讓趙祁安心。
而在建隆二十二年,更是發生了兩件轟動整個朝堂的事件。
先是一個西貢男子混入進貢給趙祁的舞姬裡。
那男子天人之姿女扮男裝並冇有被髮現,直到被趙祁點名侍寢時坦白身份。
然後冒死進諫,敘說身為鎮北侯的韓穹如何做西貢奴隸的生意,還養精蓄銳培養軍隊,說完竟掏出匕首自刎身亡。
隨後便傳來韓穹軍隊圍剿在聖湖邊抗議的西貢老百姓,更是使用內力在聖湖上燃起熊熊大火以驅逐亂民。
雖然最後經過徹查,還了韓家清白。但當時皇帝詔書來了兩封,一封便是宣讀聖上明察秋毫,已經徹底查清鎮北韓家並冇有做任何背叛朝廷的事。
另一封,便是交兵權,送質子。
換句話說,你韓家,再清白,也終歸是冇了自此以後的所有信任。
而如今聽來,韓臨明白了,那場驅逐作亂流民的大火,是撼動趙祁緊繃神經的最後一根稻草。
怪不得,趙祁眼裡,這麼容不下韓家這個當時還隻是十歲的孩子。